27、风月负韶光(三) ...
-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处。
唐月亮跟着唐倚风一路行来，眼前的景致渐渐明媚起来。花木扶疏中，一座古玉色的建筑若隐若现，显得雅致简朴，与唐家堡一贯凝重阴沉的风格大不相同。
“便是这里了。据说母亲当年很喜欢这里。”又走了几步，唐倚风推开大门，笑道：“这次掌门继位大典，月儿出力不少。我将这处园子送给你，月儿可喜欢？”
唐月亮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不必对我用这种方法。我对你说过的承诺，自然是算数的。若你对自己的亲妹妹也要费尽心机手段，岂不是很累？”
唐倚风表情微变，却笑得更加温柔：“我不过想送间宅子给月儿，让自己的妹妹住得舒服些，怎么是耍心机呢？”
唐月亮再一次叹了口气，一屁股在院中的藤椅上坐了下来，无力地道：“天哪，如果以后都要对着你这幅假惺惺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可真得会受不了反悔逃跑的……”
唐倚风眼神一寒：“月儿忘了身上的蛊毒了么？”
唐月亮转身趴在了藤椅上：“这招不管用啦。我这几天翻了翻医药房的书，原来那蛊毒果然像唐贤说的那样，要有对方的血作引，才能催动。而且那血还得用医药房的特别手法保存才有效。我并非在唐门出生，医药房根本就没有存我的血。我仔细算了算，你也还没机会采我的血。我的如梦令吃了小方给的解药后也已经全解了。现在你可吓不住我啦。”
“你倒机灵得很。”唐倚风脸色变了变，眼眸中明暗变幻交替，低笑道：“月儿若觉得如今我已拿你没办法了，逃跑一下试试，也无妨。”
唐月亮翻了个白眼：“操纵人心的手段不能让你得到真正的伙伴。你不是说要试试相信我么？那么咱们彼此坦诚一点可好？我说过会帮你，就一定会帮你。哥哥。”
唐倚风冷冷道：“我能活到现在，从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伙伴，靠得恰恰不过是这些手段。”
唐月亮想起他这些年的遭遇，心里一软，禁不住又叹了口气，道：“算啦。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通的。”翻了个身在藤椅上躺平，笑道：“这园子真漂亮，我很喜欢。”见头上垂下几枝开着白色小花的绿色藤蔓，忽然想到了前世看过的小说，摘下两枝藤蔓，随手挽成一个手环，递给唐倚风，笑嘻嘻地道：“这个就作为我的回礼好了。”
唐倚风这时也重又恢复了风流倜傥的样子，假装痛心地道：“月儿好生小气。我送你这么漂亮的园子，你却随手摘两枝花儿来敷衍我。”
唐月亮摇摇手指，一本正经地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花儿。我曾听人讲过，在很远很远的西方，这种开着白色小花的藤蔓被称作榭寄生，象征着爱、宽恕与和平，源自一个母亲对自己心爱儿子的祝福。那里的人们相信，在榭寄生下互相拥抱亲吻，彼此的情谊就能一直维持，无论是爱情或友情。有些家庭干脆把檞寄生放在屋顶，这样只要在房子里亲吻彼此，就可以保佑全家人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不过这种习俗如果放在我们这里，恐怕就要吓坏人了。”
“母亲对心爱的儿子的祝福？想不到月儿刻薄起来唇舌也很厉害嘛。”唐倚风看着那个手环，忍不住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唐月亮懊恼地抚了抚额，挫败地道：“我又说错话了。跟伤痕少年沟通真是困难。算啦算啦，总之你相信我就好。我不是说过了么，一杯许然诺，五岳倒为轻。我既认了你这个哥哥，就不会随便抛下你不管的。”
唐倚风神色微动，似是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月儿既然喜欢这园子，以后便住在这里吧。”
唐月亮只好道：“好吧。”一时间也沉默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风哥哥最近有方振眉的消息么？”
唐倚风冷哼一声：“你到真挺惦记他。据说你的方哥哥前些日子大败陕西道上的魔头十龙神君，救出了被他抓去的沈太公，很是出了些风头。白衣少侠方振眉也成了现在江湖上颇热门的话题。”见唐月亮听得专注，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心头，转开话头道：“我会叫下人置办些衣物用品送过来。月儿休息一下吧。”也不等唐月亮答话，转身便走了。
唐月亮本来还想问问具体情况，见他扭头便走，不禁囧了一下，只好郁闷地自己一个人进到屋里考察未来的小窝去了。
这栋房子并不很大，却布置得很是雅致，比唐月亮之前住了客房好了不知多少倍。只是现在已经到了盛夏，又是晌午时分，屋里到底有几分闷热。唐月亮逛了一下，又踱出屋来，将刚才那把藤椅往花荫深处移了移，舒舒服服的躺了上去。
唐倚风回来的时候，见到了正是这样一幅情景：娇俏的少女懒洋洋地卧在花荫深处，睡容甜美安详。夏日的微风拂过，头顶的花蔓沙沙抖动，像是在为她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唐月亮先前编的手环跌落在藤椅一旁，上面的白色小花也随着夏风轻摆。
他下意识地走过去，捡起那个由荼靡花蔓编成，却被唐月亮说成是榭寄生的花环，想起她说过的话：在榭寄生下互相拥抱亲吻，彼此的情谊就能一直维持……可以保佑全家人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是真的吗？这丫头古灵精怪的，大概又是信口说来唬弄他的吧？他有些迷惑地想着，却像是被蛊惑了似的，缓缓俯下身去。
……永远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吗？青衣少年的眸色渐渐变深，心里似乎有种不知名的情绪隐隐地涌动着。
夏风轻轻拨弄着少女的发梢，大概是调皮地扫到了她的唇角。睡梦中的少女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不远处的流苏树上，鸟儿突然拍了拍翅膀，似乎也被惊动了。
青衣的少年蓦地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收起脸上还未来得及掩饰的软弱神情，故作轻佻地一笑：“月儿果然比以前精明了很多，原来你并不是真的睡熟了。”
唐月亮一指点空，收回按向唐倚风腰间大穴的手，讪讪地坐了起来，努力露出一个最诚恳的笑容：“我这纯粹是条件反射，条件反射。”心虚地揣摩唐倚风的神色：“风哥哥，你可不要多想啊。”
唐月亮见他又是一副阴晴不定的样子，顿时懊悔不已：自己这几天精神绷得太紧，刚才还以为是被偷袭，下意识地便想先下手为强。这下恐怕要影响她好不容易在两人之间培养出来的那点儿的和谐气氛了。
不过……唐月亮摸摸手臂，刚才睡意朦胧中那种全身发寒的感觉仍旧余悸犹存，真是好生奇怪。自己刚刚一顿胡扯不就是企图打温情牌么？他这个反应虽说似乎有点过，但到底也算是正面反应吧。为啥自己的直觉反倒是觉得害怕呢？那一定是错觉吧？是错觉吧……
唐倚风直直地盯了唐月亮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幽幽叹道：“月儿，你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唐家人了……”
唐月亮闻言一愣。
可不正是如此么？她现在连疲惫不已在园中小憩的时候，也不会忘记留一丝清明保持戒备。她对唐倚风说，操纵人心不能让他获得真正的伙伴，却又送他榭寄生的花环，心里难道不也是想要借此打动他么？
生存的本能如此强大。崖底生活了七年，她依旧是那个懒怠淡泊来自现代的杨小月；在唐门不过月余，她就已经变成了时时警惕防备，心思迂回百转的唐月亮。改变，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事。
唐门外，是更大的江湖吧。千里之外的方振眉现在又如何呢？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他最爱的那袭白衣可还纤尘不染？那纯厚得简直有些近乎迂腐的赤子之心，他可还能固执地坚守？若是软弱如她，唐月亮自嘲地笑笑，其实早在很久以前，还在另一个世界时，就弄丢了吧。所以虽然自己总嫌他板正无趣，可却还是忍不住想维护他，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这份带着孩子气的执着，既让她嘲讽不屑，又让她有几分心生羡慕。
唐倚风见唐月亮只是沉默，脸上嘲讽之意更浓：“我怎么忘了，月儿本就不喜欢唐家人的。自然不愿意自己像是唐家人了。可惜……”他伸出手，慢慢地将唐月亮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柔声道：“却叫我遇见了你。怎么办呢？亲爱的妹妹？你已经是唐月亮。”
唐月亮只觉得触到颈间的手指带着微微的凉意,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笑道：“这又怎么由得我愿意不愿意了。既然我已经是唐月亮，那我便做唐月亮好了。我就不信，不能过我想过的人生。”
初夏的阳光明媚又温暖，透过花叶洒落在少女不情愿中又带着几分倔强的面容上。唐倚风收回手，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神色莫辨：“真奇怪。我既盼着你变成真正的唐家人，又怕你变成真正的唐家人……”说到这里突然一顿，掩袖轻咳了几声。
唐月亮左右望了望，确认四下无人，才低声问道：“都一个多月了，你的伤还没好么？我可是把医药房的好东西都给你拿回来了，还不能让别人知道是给掌门吃的。大家都以为我是败家子，居然连唐门藏了多年的灵药都拿去当炒豆吃了。那个唐贤每次见到我脸都是黑的。”
“若只是内伤，也不至于如此。主要是我功力未纯，压制不住那母蛊。”唐倚风甩甩衣袖，将手一背，撇了唐月亮一眼，道：“我倒是听说月儿颇有制药的天赋，前些日子制出一种新毒，将唐贤迷昏在酒窖里。有门人去取酒才发现救醒了他。那唐贤见到你脸黑，恐怕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活该，谁叫他想要偷袭我。”唐月亮瞄了一眼唐倚风掩在身后的衣袖，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看你不如学你爹那样先把母蛊放回寒玉盒吧？”
唐倚风冷哼一声：“那样只会死得更快。”
唐月亮心知他说的也是事实，只好住了嘴。
“暂时不说这个了。我倒正想问问，月儿的新毒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唐倚风微微和缓了脸色，“唐贤本事不错，月儿才入医药房不久，便能迷倒他，真不简单。”
唐月亮不禁被说得有些惭愧。原来她去了医药房当执事，每天看那些晦涩难懂的药经，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还要辨认各种药材，真是苦不堪言。况且医药房到处是毒，一不小心就会中招，多亏唐倚风事先配了些解毒丹给她，小方临走前也从温约红那里讨了不少灵丹妙药给自己，总算有惊无险地撑了过去。那个唐贤大概是有意于医药房长老的位子，继任大典后便留在唐门没有走，常常借机找唐月亮的麻烦，声称身为医药房执事，若不能配一味自己的独门毒药出来，实在名不副实。
唐月亮一时半会儿哪配得出来？恰巧又在医药房发现了一种叫“绿矾油”的东西，仔细一看，可不就是硫酸么。突然想起自己学过的化学知识，□□就是硫酸加酒精制的。据说麻醉效果不错的，制作安全系数又高，既不会爆炸也不会毒死自己。便跑去酒窖找了几坛烈酒打算试试。
谁知道那唐贤见她一个人进了少有人迹的酒窖，贼心不死的摸进来想要偷袭。唐月亮刚将□□分离出来装好，便给他打翻了。她是早有准备蒙了口鼻的，自然没有事。可古代大概是没有这种麻醉剂的，通常的解毒丸也不管用，加之酒窖内空气流通极差，唐贤这个用毒高手居然一下便被迷倒了。
唐门上下顿时哗然，都以为掌门这十三岁的妹妹不仅功夫不错，还是制毒天才。只有唐月亮自己才知道，那□□极不稳定，又难保存，根本不能用来当常规的毒药使用，能迷昏唐贤实在是侥幸之极。
唐倚风听她说完原委，若有所思的道：“若能改进一下，说不定倒是种不错的迷药。你将制法细细写下来给我。”
唐月亮大惊，心想难不成你还是未来的化学家？又想到这本来就是小说里的世界，有啥不可能的。便还是写了下来给他。
不久送衣物用品的人也到了，将整座园子打扫得焕然一新，门口还挂了块匾——揽月阁。
唐月亮看了也是一乐，心想如今咱也算是有房一族啦，还是带花园的别墅，唐门这地方虽然不如人意之处众多，但好歹福利不错。便在揽月阁中住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风月负韶光(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