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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拐杖 ...

  •   1.

      我父亲现年五十九岁,可刚刚升职为军长的他,一点也不显老,身板永远是笔直的。

      人说“女儿是父亲的贴心小棉袄”,所以父亲跟我几乎是无话不说。他最爱给我将他刚刚当兵那几年的故事。父亲称之为“年少轻狂,幸福时光”。可是到老再回忆那些“年少轻狂”,是不是会也多一丝惆怅呢?

      父亲说的最多的是他曾经的三班长,他没告诉我他的名字,但每次提到三班长时,父亲眼中就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再过几天就是父亲的六十大寿了,他好像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子衿,你过来。”父亲坐在沙发上叫我,一脸的严肃。我走过去,他又接着说,“你去把那根桃木拐杖给我拿来。”

      我奇怪,“爸,你要那玩意儿干嘛?”

      “六十啦,老了,该用拐杖喽!”父亲说自己老的时候竟然笑了起来。

      我愣了一下,自我记事起,父亲就一直很严肃的,他不怎么笑,只有在回忆那段“幸福时光”时,他才会微微露出点笑容。

      “爸,说什么呢!您一点也不老,身子骨那么好,哪用得着拐杖啊?”我只是说出事实,父亲就不高兴了,沉着脸没说话。

      真是奇怪,父亲期待着六十大寿,好像只是因为有借口拄上拐杖了。哥哥子宁这时候走过来,瞪了我一眼,“你怎么又惹爸不高兴了?”

      我翻了个白眼,转而问父亲,“爸,拐杖在哪呢?”

      父亲脱口而出,“我屋衣柜的第二个抽屉里。”

      2.

      我走进屋子,拉开了柜子的第二个抽屉,里面空间很大,但放的东西却很少:一根很普通的桃木拐杖,一本《战争论》。父亲每天都要看那本《战争论》,几十年了,不知已看过多少遍。

      我拿出桃木杖,它显得很旧,但上面一尘不染,好像每天都被人擦拭一样。我将拐杖递给父亲,他注视着木杖,表情很柔和,轻轻抚摸着杖身,带着朦胧的迷恋,然后习惯性地从裤子兜里掏出一方青巾,慢慢擦着拐杖。

      此刻的父亲有些陌生,我能感觉到他的深深的眷恋与疼惜,甚至是在面对着母亲时,他也没有流露过如此深的感情。

      从此以后,父亲便桃木杖不离手了,尽管他看起来根本不需要拄拐杖。

      3.

      一天,父亲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望着窗外,手轻轻摩裟着木杖——这是他新养成的习惯。我走过去,挨着父亲坐下,“爸,您说吧。”

      父亲终于将目光移向了我,“说什么?”

      “故事啊。这桃木杖的故事。”

      父亲又望向窗外,就像窗外有着他的年少轻狂似的。

      “这木杖……没有故事。”父亲沉吟了良久,声音有些哑。

      我也开始望着窗外,学着父亲,手轻轻抚摸着那拐杖。

      那杖被阳光照的很温暖,原来它一直在暖着父亲冰凉的手。

      我安静的等着,父亲终于开口了。

      “那年演习,我伤着腿了。伤得不轻,就住院了。我特别烦躁,整天都下不了床,什么事也干不了,废人一个。后来小宁也不知道怎么着,竟然去找三班长了。那时候他刚复员满一年,就又跑回来看我了,带着这根桃木拐杖。”父亲说到这,轻轻扬了扬手里的拐杖,笑了,好像又回到了他第一次碰这拐杖的时候,“隔了一年再见到他时,我磕巴地厉害,他还是那样一直笑着,一点儿都没变。然后把拐杖塞我手里,说这是他亲手做的,搀着我慢慢地练习走路。三班长来了以后,我恢复地很快。接到出院证明那天,我明明应该高兴的,却……”父亲皱着眉头不再说话了。

      我自然能明白,父亲出院,那位三班长就要回家了。

      “我出院以后也一直拄着拐杖,就好像有一个人始终扶着我一样,让我走得很平稳。时间久了,提醒我扔掉拐杖的人越来越多,我只能把它收起来……”父亲眼里有着一些无奈。这些年,原来他一直盼望着变老,再次使用这根拐杖,这让他心安。

      “爸,你说你那时候磕巴的厉害……”我没有把话说完,父亲说话一直是很流利的,我不能想象他磕巴起来是个什么样子。

      父亲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出院以后我磕巴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我望着父亲,其实他是最明白的:能使他磕巴的那个人,再也没出现过。

      “爸,三班长他——叫什么名字啊?”

      父亲低头望着拐杖,喃喃出一个名字,“衿儿……”

      “嗯?”我以为父亲实在叫我,可他从没这样叫过我,我诧异的看着他。

      “是今儿,不是子衿。今儿是他的名字,三班长。”父亲微笑,眼里有着温暖。

      我也笑,随口问着,“我的名字是因为他而起的吗?”

      父亲开始沉默,很久。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他却望着窗外,轻声说,“也是,也不是。”他看起来很疲惫,闭上了眼躺着,“7月24日。他两次离开的日子。”(具体见甘小宁7.24日记)

      4.

      父亲像是睡着了,手里轻握着拐杖。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我好想看透了他几十年来内心的落寞,或许还夹杂着几丝不安。

      原来,兄弟之间的感情,也是可以如此深厚的。

      5.

      大年初三,我们一家人去厂甸逛庙会。

      父亲依旧没放下那根桃木拐杖,这里人很多,他却一直在用身体护着那根拐杖。

      “爸,咱们去给妈买点豌豆黄吧,她有点累,想坐这歇歇。”我小声对父亲说,如果母亲知道豌豆黄是父亲给她买的,她一定非常开心。

      父亲起初有些犹豫,他想了想,还是和我一起去了。母亲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夺过了父亲的拐杖,“人这么多你还带着它来!多碍事啊,我给你拿着,你们去玩吧。”

      父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我拉走了。

      我们高高兴兴回来时,那根桃木拐杖断成了两截,被扔在长椅旁的地上,母亲正在和一个小孩儿说着什么。

      父亲心急火燎地冲了过去,从小到大,我几乎没见过父亲如此的慌张、着急。

      他大声地喝问,“怎么回事!”

      母亲揉了揉小孩子的头发,“你这拐杖都多少年了?木头都朽啦!小孩儿玩的时候撞它上面了,你看人家胳膊都撞红了。”

      父亲仿佛没有听见母亲的解释,他呆呆地盯着地上的两截木杖,然后把它们捡了起来,轻轻用手掸掉了上面的土。

      母亲不解地望着他,都断了还捡它干什么啊?扔这得了。”

      父亲叹了口气,“走吧,回家。”他眼里的无奈与落寞,是那么明显。

      6.

      后来,父亲依然很宝贝那两截断杖,他每天望着它们回忆往事,父亲是开心的。

      母亲为父亲订做了一个小叶檀木龙头杖,霸气凛然的很适合父亲,但他却不再用拐杖了。每当他从往事中醒来,回归了现实,父亲是难过的。

      有一段时光对于父亲来说,是延绵不断、永远也回忆不完的。但那些毕竟都已经过去,再也不能重来了。

      7.

      一年后,父亲病重住院了。

      他的身体一向强健,可自从接到了甘叔叔一个电话后,他就垮了,我第一次见到满脸茫然的父亲。

      于是我整日往医院跑,照顾父亲。

      而交往了半年的男友这时突然向我求婚。我望着他的眼睛,答应了。我总觉得这样的眼神似曾相识。

      我再次到医院为父亲送饭时,他又在看《战争论》了,很专注。

      我没有上前打搅他,只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他,我的父亲。

      猛然发现男友望着我的那双眼睛,里面慢慢的情与父亲讲述三班长时的眼神是多么的相似!

      那里面分明不是战友情、兄弟情。

      唯一不同的是,父亲的眼中,多了几丝隐晦、痛苦。

      8.

      那天,母亲在电话中哭着对我说,父亲快不行了。

      我和男友赶往医院,父亲正在手术室中抢救。

      手术灯灭了,医生走出来,他的声音透着无奈,“情况很不乐观,高军长不希望我们再继续抢救,他让家属进去。”

      母亲第一个冲入手术室,父亲很吃力地喘着气,他望着我,嘴唇动着。我附耳过去。勉强听清,“杖,拿来。书……”

      父亲的手冰凉,如果桃木杖在,他的手会不会暖一些?

      我告诉男友回家拿拐杖,母亲又在门外面和他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去听。

      父亲还在说着,他虚弱的几乎睁不开眼。“书……七、七十四页。”

      我起身要跑去父亲的病房拿书,可是母亲却将我拦住,她让我多陪陪父亲,他这么虚弱根本看不了书。

      然后我握住父亲的手,想让他暖一些,可一切徒劳。

      男友回来时,拿的却是那把龙头杖。

      父亲闭上眼流了泪,接着又努力地睁开眼,望着我,眼中满是恳求。

      我疯狂地跑向父亲病房,再也控制不住地让泪水模糊了双眼。我拿起父亲床头柜上的那本旧书,一边翻着页数一边往手术室跑。到了门口,母亲的哭声让我停了下来,父亲静静地躺着,或许是他没有力气再继续睁着双眼了。他的手一定很冰,如果桃木拐杖在的话……

      9.

      男友将我拥入怀中,他转述着父亲说的最后几个字:杖……一起烧。

      我回到家整理父亲的遗物,那两截断杖躺在父亲的枕边,依旧温暖。

      我终于想起了手上一直攥着的书,翻到七十四页,那里夹着一张父亲没来得及看最后一眼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瘦瘦的人吃力地架着喝醉酒的父亲。那个人我不认识。他笑得很幸福,很温暖。

      照片背面,是父亲写的两行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高城&史今 7.24

      原来那个人叫史今。他就是被父亲称作“今儿”的那位三班长吗?

      我和哥哥的名字,子衿,子宁,也是由此而来吧?

      10.

      父亲火化那天,我带上了那两截断杖。

      他生前没能见到断杖和照片最后一眼,我希望能帮他实现最后一个愿望。我正要将断杖放在父亲遗体旁时,却被母亲制止了,她把那根华丽的龙头杖放在了父亲旁边。

      我再也忍不住地冲她喊,“妈!”泪水又流了下来,“你明知道爸要的是……”

      母亲抬头看着我,眼里有着泪水和……恳求。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故意告诉男友拿龙头杖给父亲,故意拦着我不让父亲见到照片。

      她爱父亲,爱得那么自私。

      我流着泪冷笑,转身离开了,手上握着木杖。

      11.

      父亲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甘叔叔也来了。

      我拿了那张照片给他看,然后他闭上了眼,哑着声音说,“那是班长复员前的晚上,连长喝得烂醉,班长搀他回宿舍,我给他们照的。7月24日。”他顿了顿,又继续说,“桃木拐杖是班长送给连长的。连长出院后,班长就回家了。7月24日。班长是在两个月前去世的,他本来病得很重,但他一直撑着,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然后终于放手了。还是7月24日。”

      12.

      父亲这一生有三次和三班长的离别,都是7月24日。

      13.

      我把照片和断杖带到了史今的墓前一起烧掉了。墓碑上贴着他的照片,父亲的三班长笑得总是那么温暖。

      如果桃木杖温暖的是父亲的手,那这个人的笑容暖的就是父亲的心。

      14.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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