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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Section 11 【8月3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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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隔天的中午,远野仍没有回来。
只有蝉叫声响着的平稳空气。
但在那中央,多出了一个人的空隙。
小满:“……嗯咦……昨天明明有好好许愿的说……”
小满泪眼汪汪地手持着吸管。
似乎今天也没有那个心去吹泡泡。
现在拿着的吸管,也是约10分钟前我让她拿着的,连肥皂水都没浸过。
往人:“……那家伙到底怎么了啊?”
小满:“……嗯咦……”
小满:“……小满……被美哉讨厌了吗……”
往人:“傻瓜,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我摸着小满的头。
小满:“……可是……美哉又没有来了……”
往人:“一定又是在忙社团活动了吧?”
小满:“……那个社团活动只有晚上才有啊。”
往人:“那说不定真的就是染上热风寒了吧?”
小满:“……我都已经好好许愿希望她能早日康复了。”
往人:“……是吗?说的也是哪。”
小满:“……嗯……”
往人:“……”
小满:“……”
往人:“……那就去看看吧。”
小满:“嗯咦……?”
往人:“如果不过来的话,就我们过去见她就好了。到远野家去吧。”
小满:“……美哉的……家?”
往人:“啊啊。”
小满:“……她家……”
往人:“……怎么啦?”
小满:“……嗯咦……”
小满:“……我不想……到她家去。”
往人:“为什么?”
小满:“……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小满:“……美哉她……一直都不告诉我她家在哪里……”
往人:“妳不知道地方吗?”
小满:“……嗯……”
往人:“……”
我在一瞬间,脑海里闪过那天晚上听到的声音。
那是远野的母亲,叫着远野“小满”的声音。
如果……我这么想着。
如果,那名字,和我眼前的少女有所关系的话……
小满:“……一定是……不能告诉我吧。”
往人:“为什么?”
小满:“……我不知道。”
小满:“……小满也是只有这一点不去过问而已……”
小满:“而且……”
往人:“而且?”
小满:“……没有……没什么。”
小满:“……所以……我不想去她家。”
往人:“……”
往人:“……这样啊。”
小满:“……嗯……”
往人:“那就只能等了。”
小满:“……等的话,她会来吗?”
往人:“那当然吧?”
往人:“再多信任一下妳的好友吧。”
我用摸头的方式轻拍着她的头。
小满:“……嗯咦……”
小满:“……那……国崎往人你去她家吧。”
往人:“我吗?”
小满:“……嗯……”
小满:“那,如果她真的感冒的话,希望你可以把这个交给她。”
她从长椅下拿出小小的瓶子。
似乎是事先从某处捡来而藏在长椅底下的吧。
那是在淡青色中点缀着水蓝色,放着糖果的小瓶子。
小满:“这个啊,是小满的宝物。”
小满:“帮我跟美哉说‘这个给妳,早点回复精神吧’!”
往人:“……可以吗?这么重要的东西。”
小满:“嗯。反正原本就有打算要给美哉了……”
往人:“……是吗?”
小满:“嗯……因为小满也只能给这种东西了……”
往人:“……”
往人:“……笨蛋……不是这样子吧。”
我看着小满的脸。
小满:“……嗯咦……不要叫我笨蛋啦……”
往人:“……是吗……真不好意思。”
小满:“……嗯咦……”
小满:“……你会拿给她吗?”
往人:“嗯……我知道了。我会交给她的。”
我收下寄宿满思念的小瓶子,摸着小满的头。
小满:“哪哈哈……”
小满微微地笑着。
有点感到高兴。
……
……
……
我往远野家走去。
我在夏天的天空下,右手握着寄满着小满思念的瓶子。
我边走着,将小瓶子透过阳光看着。
透过的青光,映入了我的眼中。
从瓶表面的曲线所看去的天空,浮现奇怪的形状。
真的满漂亮的。
……叮——咚。
我按下了远野家的门铃。
在隔壁家的庭院的一边,有两只在睡午觉的猫。
从庭院前的树林中,传来喧嚣的蝉叫声。
远处也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母亲:“……来了……是哪位呢?”
门微微地打开,远野的母亲从缝隙间露出脸。
往人:“唷。”
我轻声打个招呼。
往人:“我有点事情,可以叫妳女儿出来一下吗?”
母亲:“……”
母亲:“……是?”
她倾着头。
往人:“不是‘是?’吧……”
母亲:“……”
从母亲的眼中可以看见她在隐瞒着些不可言喻的不安。
虽然并不是很熟,但好歹也是有见过几次面。
但她却对我采取了超乎必要的警戒心。
往人(搞什么啊……)
我抓着头,勉强地压抑住焦躁。
往人:“妳的女儿现在不在家吗?”
往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早说嘛。”
母亲:“……”
母亲:“……请问……你在说什么呢?”
从终于开口的母亲口中传来沉重的声音。
母亲:“……我没有女儿喔。”
往人:“咦……”
母亲:“你是不是搞错地址了呢?”
她只是不愉快地这么说着,便关起了门。
往人:“……”
不知不觉间,连远处孩子的喧闹声也听不见了。
往人:“……”
往人:“……是在开玩笑吗?”
我无法理解她母亲的话。
……叮——咚。
我再按了一次门铃。
……
没有回应。
……叮——咚……叮——咚……
我反复地按着门铃。
……
……
……
都没有从门内的回应。
往人:“……怎么搞的?”
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在邻家院边睡着的猫也醒了,盯着我看。
铃……
猫的脖子上所挂着的铃铛,响起小小的声音。
往人:“……”
我转过了身,背向门口。
继续待在这里,似乎也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
……
……
……
我找寻着远野的身影,到达了午后的商店街。
满稀奇的是,在几间店前看到了孩子们的身影。
有让人觉得是要去向父母要零用钱的赶路少女。
以及在书店前热心地看着漫画周刊的少年们。
往人:“……”
往人:“……如果是现在的话……”
我突然想到。
如果现在在这里开始表演人偶剧的话,那些孩子们说不定会看吧。
说不定能赚到肖想很久的盘缠。
突然有种希望满大的预感。
往人:“可是……”
我看着右手紧握着的青色小瓶。
年幼少女的思念。
我一紧握住,边便感受到那份坚固……
感觉像是彷佛不可动摇般重要的心意……
往人:“……说的也是。”
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表演的时候。
我非得传达不可。
非得将小满思念的远野的心意给传达到才行。
声音:“喔,这不是国崎吗?”
突然传来的声音。
往人:“咦……”
圣:“你呆站在那里干嘛啊?”
圣的长发微微飘逸着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圣:“今天不工作吗?”
往人:“啊啊,是不做了。”
圣:“为什么?太可惜了吧?”
圣:“看,现在正是赚钱的时机啊。”
她用下巴指着孩子们。
往人:“确实是这样子没错,但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吧。”
我边说着,边用力地握住小瓶子。
圣:“嗯?那是什么?”
圣注意到了小瓶子。
圣:“你开始干资源回收的了吗?”
往人:“不可能吧?”
圣:“那是怎么了?开始捡垃圾了吗?”
圣:“真是感动啊,开始发挥义工的精神了啊。”
往人:“……”
我背向了圣。
往人:“掰啦。”
圣:“喂,和别人才说到一半是打算去哪里啊?”
往人:“我不是说过了吗?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啦!”
往人:“我可没有可以陪妳开玩笑的时间。”
我开始走了起来。
圣:“等等等等,算我错了,别那么残酷嘛。”
她从我后面抓住我的肩膀。
圣:“我是不知道你在急什么啦,但还可以稍微陪我聊聊天吧?”
往人:“……”
往人:“……也罢,稍微一下是无所谓啦。”
看来她只是闲着没事干而已吧。
不过难得她会道歉,就稍微听一下吧。
圣:“嗯。那就先进去再说吧。”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
往人:“喂,为啥会变成这样啊?”
圣:“我刚入手了好喝的茶叶。”
圣:“所以特别请你的,很高兴吧?快笑啊。”
圣一副高兴的样子继续拉着我的手。
往人:“唉……”
算了,也罢。
就在适当的时候再找理由逃就好了。
我被拉进去诊所之中。
纯白的房间。
从窗外的林木间,传来渗入室内的蝉声。
圣:“你就随便找的地方坐坐,等一下吧。”
圣迅速地东咚地倒着茶。
我则坐在不是弹簧床的病床,看着圣的背影。
圣:“哼哼……可以喝到这么好喝的茶算你走运了。”
往人:“还好啦。”
我适当地回答。
连从背影都可以感觉到圣的心情很好。
往人:“不过,我真的没时间了。”
往人:“所以喝完茶我就要走了。”
圣:“啊啊,我知道了。”
她倒完热水后,等着泡好。
圣:“……”
圣:“……”
圣:“……好。”
圣:“久等了。”
她迅速地将呈着茶碗的盘子放在我旁边。
往人:“谢啦。”
因为不想耗太久,我马上拿起了茶碗。
一凑近鼻子,确实是有股高级的芳香。
我喝了一口。
还挺好喝的。
圣:“这么说来,国崎啊。”
往人:“嗯?”
圣:“刚刚远野来过我这边了。”
往人:“咦……”
圣的话让我将茶碗放回了盘子中。
往人:“是远野吗……?”
圣:“啊啊。”
往人:“为什么又会到这里?”
圣:“嗯……还好啦。是来咨询的。”
往人:“咨询?”
圣:“嗯。”
圣:“原本这种事是不应该跟外人讲的……”
圣:“但是你和远野的交情似乎不错。”
说了这些前提后,圣用平静的声音开始说了。
圣:“……其实,是远野的母亲的病完全治好了。”
往人:“病?”
圣:“啊啊。差不多刚好是在两天前。”
往人:“刚好……”
往人:“病会有可能这么突然就好的吗?”
圣:“……应该有吧。”
往人:“‘应该有吧’……真是相当不负责任的话呢。”
圣:“没办法啊。”
圣:“精神方面的疾病不是我的专长。”
往人:“精神……”
圣:“没错。”
圣:“简单来说,就是远野母亲的心生了病。”
往人:“……”
这么说来……远野也说过同样的事。
但依我所见,远野的母亲看不太出来是这样……
往人:“可是啊……”
圣:“嗯?”
往人:“病好了的话,不是应该要很高兴吗?”
圣:“啊啊,应该是没错……”
往人:“那妳为什么摆出这种脸?”
圣:“嗯……”
往人:“……”
圣:“其实是治好了之后产生了问题。”
往人:“问题?”
圣:“没错,出了问题。”
往人:“怎么?该不会是要跟我说她忘记了自己的女儿吧?”
我回想起刚刚和她母亲的对话,开玩笑地说着。
圣:“……”
圣:“……就是这样。”
往人:“咦……”
圣:“远野的母亲似乎忘记了。”
往人:“妳说忘记了,该不会……”
圣:“……”
圣:“……说是记忆丧失……也不对。”
圣:“只是从梦里醒来了。”
往人:“梦?”
圣:“嗯……”
圣:“我是不知道详细的情形,但就我所请教的精神科医师的说法,就是这样吧。”
往人:“……”
那到底是怎么样,我无法理解。
从梦中醒来。
这句话我想起那天远野说的话。
(……对她来说……梦是现实……)
(……因为在梦的另一端什么都没有……)
(……所以……不得不用梦来粉饰现实……)
(……可是……)
(……就算……对她来说……我只是梦的碎片……)
……
远野到底是用什么心情说出这番话的呢?
是想着什么说出在梦的另一端什么都没有呢?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现在唯一能说的就是……
往人:“远野她现在在哪里?”
并不是说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我只是纯粹想看看她的脸。
而如果……
圣:“远野的话,应该是在学校。”
往人:“学校?”
圣:“啊啊。她跟我说过有社团活动。”
往人:“……”
孤独一人的屋顶……
孤独一人的天空……
往人:“我知道了。”
我答谢过她的茶后,站了起来。
圣:“嗯,很正确的选择。”
圣:“快去吧。到远野的身边。”
往人:“……啊啊。”
圣:“……”
圣:“然后啊……”
往人:“……?”
圣:“在你的身边,做出一个她所能待着的地方吧。”
……
……
……
当——当——当——当……
寂寥的钟声,在黄昏中响着。
到底过了多少时间了呢?
在夕日的风平浪静中,我就这么突兀地站着,看着眼前许多学生从我面前离去。
但不管我等了多久,远野就是没有出现在校门口。
而后,不知不觉间已是黄昏。
已经无法从校门中听见学生们的声音。
就像是缓缓造访的夕日风平浪静,将所有的声音给平息了一般。
往人:“……说的也是。这样待着也毫无进展。”
我紧握住手中的小瓶。
小满那寂寞的表情一浮现在我脑中,我便没由来地想见见远野的脸。
我下定决心后,穿过了校门。
没有任何确信,也没有任何保证。
但是,远野是在这间学校。
而要是她在的话,要是我想见她的话,就只会在那里而已。
……
……喀……喀……喀……
我在渺无人迹的校舍中走着。
铺着亚麻油地毯的走廊,为斜射进来的夕阳光给染红。
横展的一片寂静,我的脚步声为走廊的深处所吸走。
幸好现在和刚进来的时候都没有看见人。
因为校外人士就这样任意在校舍中行走是满糟的。
我边注意着不要被任何人发现,边爬上许多楼梯。
之后到了最上层。
我在通往屋顶的厚重铁门前站着,深呼吸了一口。
将手伸到门把。
把摸起来冰凉凉的手把给转开。
铁门边发出着迟缓的声音,边缓缓地开了。
……风又吹了起来。
热气从长时间被日晒的水泥地上,一直往天空垂直飘去。
砰!
从背后传来铁门响亮的关闭声。
那声音毫无遮蔽地直接为高耸的天空所吸去。
往人:“……”
往人:“……果然是在这里啊。”
我移了一下视线。
有个正透过铁丝网,注视着在遥远的水平线的彼端正歪斜着的夕阳的少女。
少女:“……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呢。”
少女彷佛放弃了要从那里跳下去一般地,背对着我说。
真是怀念的声音。
虽然不过才两天没见,但却让人觉得寻找已久的声音。
往人:“啊啊。马上就可以看见星星了吧。”
我尽量自然地回话。
为了回想起。
为了能一直下去。
少女:“……说的也是呢……真是令人期待。”
伴随海潮香气的柔风,温柔地轻抚着脸颊。
而在那前端有着她。
往人:“妳看起来还不错嘛。”
我彷佛是在和几年没见的人交谈一般地说着。
美哉:“……好久不见了。”
就像是在学我一样,远野也用怀念的语调说着。
往人:“话是这样说,也才不过两天没见而已嘛。”
我刻意混杂着开玩笑的语气说着。
并不是要努力缓和气氛。
是因为之前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我现在也只是跟着这样做而已。
美哉:“……”
远野没有回答。
只是微微地露出笑容。
虽然是个非常寂寞的笑容,但我却不知为何安心了不少。
美哉:“……怎么了吗?”
往人:“嗯?不……”
为了瞒混过去,我从眼前抓着前发。
边抓着,我边从指缝间看着远野的脸。
美哉:“……”
远野用不知在看着何处的眼神,伫立在夕阳中。
明明应该是一直待在身旁的少女,现在看起来却如此遥远。
往人:“……还什么都看不到吗?”
美哉:“咦……”
往人:“要看见星星还太早了吗……?”
我走近了铁丝网,看着遥远的天空。
美哉:“……对啊……还要再一会儿。”
那辽阔无际,以水平线为境,和海合为一的天空。
看起来只要一直游过去的话,总有一天可以到达的天空。
往人:“……”
美哉:“……”
我们暂时听着风声,仰望着天空。
虽然感觉起来很漫长,但实际上到底过了多久呢?
往人:“……哪,远野。”
我边仰望着天空,边尽可能地柔和地打破沉默。
美哉:“……是?”
往人:“这个是小满拜托我说要交给妳的。”
我将小满寄放给我的青色瓶子交给了远野。
美哉:“……小满吗?”
往人:“那家伙很寂寞喔。”
往人:“她是说,如果妳真的染上热风寒的话,就看着这个,尽快回复精神。”
美哉:“……”
美哉:“……是……这样子啊……”
她温柔地抚摸着小瓶子的表面。
彷佛是在呵护寄宿于瓶子中小满的思念一般。
往人:“而且,那似乎是那家伙的宝物喔。”
美哉:“……宝物?”
往人:“啊啊。颜色还满漂亮的吧?”
美哉:“……”
美哉:“……的确……是很翠青亮丽……”
远野将瓶子拿高,透过渐深的黄昏色看着。
那青色与黄昏混合后,究竟是什么颜色呢?
她边为柔和的风所包覆,边一直透过玻璃盯着天空看着。
彷佛只要一乘上风,便能展翅遨翔于天际一般……
但仍犹豫着是否该飞起。
往人:“……”
所以我什么都问不出口。
明明是为了确认而来,但真要问时,却又感到害怕。
因为我觉得只要我一开口,远野便会飞往我手所勾不到的地方去。
而我也没有可以追她的羽翼,所以我只能一直闭着口,等着事情有所进展。
……
……
……
美哉:“……果然……还是该跟你说吧。”
在经过好一阵子后,远野轻声地说了。
往人:“嗯……没错。”
往人:“因为与其一个人背负着,或许说出来会比较轻松。”
我内心为远野先开了口而松了口气。
美哉:“……会比较……轻松吗?”
往人:“啊啊。”
美哉:“……我可以……被允许比较轻松吗?”
往人:“应该吧。”
美哉:“……可是……不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往人:“为什么?”
美哉:“……因为……这是我个人的问题……”
往人:“妳是白痴吗?”
我带点玩笑意味地说着。
美哉:“……”
美哉:“……说白痴会不会太过份……”
往人:“一点都不过份。”
往人:“妳根本没必要去注意这种无聊的事吧?”
美哉:“……才不会无聊呢。”
往人:“不。无聊毙了。”
美哉:“……说得这么直接。”
似乎有点闹脾气地移开了视线。
往人:“妳不是说过了吗?想一直三个人一起走着。”
我回想起那一天的黄昏。
回想起那天并列的三个人的影子,不断延伸,不断重合。
重合着,重合成一个影子,一个露在路前方的薄薄的影子。
往人:“我是搞不太清楚,但我是这么想的。”
往人:“三个人一起走时,若有一个人背着重荷的话,其它两人就会帮忙。”
往人:“因为比起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一起扛时应该会轻得多才是。”
往人:“而若是依然重到走不动时,三个人便一起停住直到负荷变轻为止。”
往人:“若是到了太阳下山,要露宿荒野时,三个人在一起就不会感到困苦。”
往人:“一个人想睡的话,剩下两个便交谈……”
往人:“两个人想睡的话,另一个人也跟着睡,然后三个人一起迎接早晨。”
往人:“这才是三个人一起走的意义吧?”
美哉:“……是这样吗?”
往人:“大概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美哉:“……可是那样……不就是很熟了吗?”
往人:“……”
往人:“唉……妳果然是个白痴呢。”
我抓了抓头。
美哉:“……我……确定是个白痴了吗?”
往人:“很确定。”
美哉:“……真失望。”
她低下了头。
往人:“我说啊,远野。”
美哉:“……是。”
往人:“和人熟识是那么糟的事吗?”
美哉:“……咦……”
往人:“虽然世上是有一副很懂的样子说熟识是很不好的人,但我却不这么想。”
往人:“我是不知道在需要上下关系的情况时是怎样,
但至少朋友之间很熟识不是很好吗?”
往人:“这样一来才能互相给予对方慰藉。”
美哉:“……”
往人:“……我有说错吗?”
美哉:“……不……应该是对的吧。”
往人:“是吗?那就说给我听吧。”
我摸摸远野的头。
美哉:“……好的。”
她脸颊微微泛红地轻轻点了点头。
一副年幼少女般的表情。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远野这种表情。
总算有远野回到我可以摸得着边的地方的感觉了。
美哉:“……你有很吃惊……我母亲叫我小满吧……?”
远野的长发和风游玩般地飘着。
往人:“啊啊,的确满吃惊的。”
往人:“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应该已经没必要犹豫了,我便问了回去。
美哉:“……那名字……小满是我妹妹的名字。”
往人:“妹妹?”
美哉:“……是的。”
美哉:“……国崎……你有兄弟姊妹吗?”
往人:“不,没有。”
美哉:“……这样子啊……”
美哉:“……”
美哉:“……我……”
美哉:“……我曾经是该有个妹妹的。”
美哉:“……应该是要有……一个名叫做小满的重要的妹妹……”
远野像是在对夕阳呢喃般地开始说了。
那是个非常温柔又悲伤的以前的故事。
让人激荡不已的回忆的故事。
有个温暖的家庭,过着被温馨的父母给养育的童年。
以及该被祝福其诞生的,名叫“小满”的妹妹。
应该藉由“小满”的出生而再添增幸福的家庭。
可是……
美哉:“……可是……小满却没有被生下来……”
远野说着,悲伤地将视线往下移。
往人:“……为什么?”
美哉:“……因为……我母亲她流产了……”
往人:“……”
往人:“……是吗……抱歉。”
因为感到问话的不妥,我抓了抓头。
美哉:“……不会……没关系的。”
看到我这个样子,远野和缓地看着我温柔地说着。
但又马上回复原来的样子,继续说着。
美哉:“……从那之后……”
美哉:“……我母亲就活在了梦中。”
美哉:“……我母亲因为流产了小满……所以心里生了病。”
美哉:“……我……是个黏父亲的孩子。”
美哉:“……一直都和父亲在一起……一直都和父亲玩着。”
美哉:“……我母亲她……有时候会露出寂寞的表情看着我们。”
美哉:“……可是……我也非常喜欢我母亲。”
美哉:“……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我都喜欢。”
美哉:“……我一直想传达给我母亲知道这件事……”
美哉:“……但……却传达不了……”
美哉:“……我找不到传达给她的方法……”
美哉:“……原本应该不用传达都能让她察觉的……”
美哉:“……但结果……我的想法没有传达到……”
美哉:“……结果一定……让我母亲感到了疏离感。”
美哉:“……原本该是个温馨的家庭……原本该是个感情良好的家庭……”
美哉:“……但是……我母亲一定是一个人……在那之中感到相当寂寞。”
往人:“……”
美哉:“……原本是该由小满盖过那份寂寞的。”
美哉:“……可是……失去了小满……那份想法便失去了居所……”
美哉:“……结果……我母亲选择了继续作梦下去……”
美哉:“……而在那梦中……我必须以小满的身份活着才行。”
美哉:“……不这样的话……我母亲不会接受我的。”
美哉:“……而我……也接受了这种事。”
美哉:“……因为让我母亲背负着寂寞是我所造成的罪过……”
美哉:“……而我所能做的,只有这样而已……”
往人:“……”
美哉:“……不过……”
美哉:“……那场梦……也已经结束了。”
……
……天空停止了吹风。
无限延展的天空,和应该流动的云一起伫立于同样的地方。
美哉:“……从以前开始……就有点这种倾向了。”
美哉:“……托一直去求诊的精神科医师的福……我母亲虽然缓慢,
但仍渐渐地在回复。”
美哉:“……而在之前……国崎你送我回家去的那天晚上……我母亲在枕中做了梦。”
美哉:“……是个藉由睡眠而真正做的梦……”
美哉:“……在那梦中……我母亲接受了小满的死亡。”
美哉:“……听医生说……这是常有的案例。”
美哉:“……在梦中体认了现实。”
美哉:“……而藉由作梦……在现实醒了过来。”
美哉:“……虽然是非常奇妙的感觉……但我母亲的梦……就这么突然地结束了。”
美哉:“……漫长梦境的终结……却是如此地简洁。”
美哉:“……原本……是应该要高兴的……”
美哉:“……可是……”
美哉:“……可是……我却无法打从心底高兴。”
往人:“……”
往人:“……为什么?”
我边看着远野悲伤的面孔边问着。
美哉:“……”
美哉:“……那一天的翌日早晨……”
美哉:“……从梦中醒过来的母亲……看着我这么说了。”
美哉:“‘妳是谁?’……”
往人:“咦……”
美哉:“……在我母亲心中小满消失了的同时……我也失去了居所。”
美哉:“……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扮演着小满……”
美哉:“……到了现在也无法回复该在母亲面前的美哉。”
美哉:“……虽然我之前就略微察觉到……就已经做好了觉悟……但还是打击很大……”
往人:“……”
美哉:“……所以……”
往人:“妳就在这里……寻找自己的居所吗?”
美哉:“……”
美哉:“……不对。”
她轻轻地笑着。
美哉:“……我是在这里……等候着结束。”
往人:“结束?”
美哉:“……是的。”
美哉:“……等候着以小满身份活着的我……自己的梦的结束。”
……
……
……
铁丝网外的天空,已经染上了夜色。
往天空望去,有只彷佛在对岸天空中彷徨着的鸟。
美哉:“……我的羽翼……已经忘记该怎么飞翔了。”
边看着那只鸟,远野边悲伤地说着。
美哉:“……因为我……只是一直反复地模仿展翅的动作而已……”
美哉:“……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连天空的辽阔……和大地的温暖都忘记了。”
她这么说着的表情,看起来颇具自虐感。
美哉:“……无法展翅遨翔的羽翼,还有其存在的意义吗?”
她将视线略转向我这边说着。
美哉:“……一定毫无任何意义……连天空或大地都无法归去,只能一直徘徊着。”
美哉:“……我就像那只鸟一样……只能一直迷惘徘徊着……”
往人:“远野……”
美哉:“……不过……或许这样也好。”
美哉:“……因为我……”
美哉:“……我……根本就是不应该待在这里的人……”
往人:“……”
美哉:“……”
往人:“……”
……不说点什么不行。
在这个时间,在这个瞬间。
我不传达给只能伫立于黄昏中的少女一些事不行。
如果现在不说,我会连要接触她都办不到的。
所以……
往人:“……哪,远野。”
我边侧视着远野,边说着。
美哉:“……是。”
远野缓缓地转了过来。
往人:“……可以待的地方……”
美哉:“咦……”
往人:“……不要说没有可以待的地方。”
我想将我的想法告诉远野。
往人:“是有在等着妳……远野美哉的人在……所以不要说没有可以待的地方。”
我只能说得出这些话。
……妳能待的地方,就在这里啊。
我虽然想这样说,但却害羞地说不出口。
但想法并不是可以一直瞒住的。
所以,远野一定知道了。
证据就是……
美哉:“是的。”
远野微微地笑了。
将簇拥星屑的夜空,如同羽翼般收在背后的微笑的少女。
我想我在这时看到了一辈子都不想忘却的事物了。
我看见远野所紧握着的小满的宝物,在一瞬间亮出了星星的光辉。
……
……
……
在太阳下了山,周围开始被黑夜所包覆的时候,我们两个离开了学校。
往人:“……哪。”
在穿过校门时,我停了下来。
美哉:“……是?”
远野的手上握着附近欧巴桑爱用的运动包包。
穿着制服的少女和运动包包。
虽然似乎是很常见的搭配,但她是远野美哉。
要说有点不协调,不如说应该是另有隐情。
往人:“那个是观测仪器还是什么的吗?”
姑且确认一下看看。
美哉:“……不……不是。”
她将似乎挺重的包包放在地上。
美哉:“……我……离家出走了。”
往人:“……离家出走?”
美哉:“……是的。”
美哉:“……原本……是想和国崎一样自己一个人去旅行的……”
美哉:“……不过,我决定不去了。”
美哉:“……我从今天起……要和国崎你一起睡在车站宿舍。”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
往人:“这可真是大胆的行动哪。”
美哉:“……耶……”
美哉:“……很了不起吧?”
往人:“一点都不棒。快点回妳家去。”
我用严厉的命令口气说着。
美哉:“……”
美哉:“……我不要。”
她干脆地驳斥了我的命令。
就远野来说,这倒是满稀奇的,会明显表示其意志。
美哉:“……我……已经决定了。”
往人:“决定什么?”
美哉:“……我想尽可能地在一起。”
美哉:“……和小满……以及国崎你。”
往人:“这种事不需要特地离家出走也可以实现吧?”
美哉:“……不……无法实现的。”
往人:“为什么?”
美哉:“……因为……没有时间了。”
往人:“咦……”
美哉:“……我刚刚说过了……我是在等梦的结束。”
美哉:“……即使我母亲的梦结束了……我的梦依然还没醒。”
往人:“……”
我无法理解远野在说什么。
远野如此寂寞而且彷佛在低着头作着梦般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渺小。
看起来就像年幼的孩子一般。
往人:“……”
往人:“……小满。”
我看着眼前的远野,叫了这个名字。
往人:“是和妳被这么称呼……有关吗?”
美哉:“……是的。”
她点了点头。
往人:“……那,和另一个小满有关吗?”
我想知道,对远野来说,小满是个怎样的存在。
是好友?还是妹妹?还是……
美哉:“……这个……我还不能说。”
往人:“不能说?”
美哉:“……是的。”
美哉:“……详细的情形……我之后会说明的。”
美哉:“……现在……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和她待在一起。”
美哉:“……我……”
美哉:“……因为我最喜欢和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们在一起。”
远野将视线往上移,静静地微笑着。
往人:“……”
面对那份微笑,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讲不出来。
所以我只是沉默地背向远野,开始走了起来。
远野则在我身后,拖着沉重的包包慢慢跟着我。
往人:“……”
我停了下来,抓了抓头。
往人(真没办法……)
我转向了远野。
美哉:“……?”
往人:“来,给我吧。”
我从远野的手上,直接把运动包包抢了过来。
往人:“走吧。”
我将包包扛在肩上,背向着远野,再次开始走了起来。
美哉:“……谢谢。”
从背后传来远野的声音。
我则装作没听到地继续走着。
无限延伸的两个影子。
逐渐重合在一起,指引着我们的路。
……
……
……
到了深夜,我和远野分别睡在长椅和等候室。
透过玻璃看着等候室的时钟,已经是清晨一点了。
远野睡在等候室,我睡在长椅上。
远野一直坚持说睡在长椅上会感冒,要我一起睡在等候室。
她主张说是她自己要过来这边睡的,要我不用逞强。
但那样真的会满糟的。
光是发育健全的年轻男女同在一个屋檐下(其实跟露宿没啥两样)就不太妙了。
这样的话,身为男性的我睡在外面也是一种礼貌吧。
再说……
我也想一个人思考一下。
我还不打算问远野任何事。
有许多不得不一个人思考的事。
在彷佛快掉下来的星空下。
我坐在长椅上,在眼皮自然落下之前,思考着许多事情。
一侧耳倾听,便彷佛听到了远野在黄昏的屋顶上,诉说着的往事……
……
……
……
……那是我还小的时候。
我有可以待着的地方。
餐桌有三个椅子。
父亲和母亲,以及我的椅子。
我们家是每天晚上一定会一起吃晚餐的感情良好的家庭。
是个可以挺起胸膛自豪的幸福家庭。
有一天。
正当我要到餐桌吃晚饭时,那里多了张小小的新椅子。
那椅子非常地可爱,我虽然想要坐,但却太小了坐不下去。
而当我很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椅子时,母亲说了。
(马上就会生下来了。)
没错。我母亲当时已经怀了妹妹了。
我很高兴。
饭一定是越多人一起吃越好吃的。
我努力地将放在母亲身旁的椅子移到我身边。
让妹妹和我坐在一起,面对着笑容不绝的父母。
我想让妹妹看着父母亲感情良好的样子。
(这里就是妳的家喔。)
我很想这么跟她说。
即使早一天也好……
妹妹的名字决定是“小满”了。
是开家庭会议决定的。
我们家不管是什么事,都是大家一起讨论决定的。
当然连年幼的我有也发言权。
“这样才是家人啊!”
父亲边笑着边这么说着。
我很喜欢从父亲口中说出的“家人”。
因为听起来是如此令人感到安详,感到温暖,所以我最喜欢了。
将诞生的妹妹的名字“小满”有着这个意思。
“希望妳们姊妹未来,能一直充满着美丽的风和日丽……”
母亲虽然这么说着,但年幼的我却不懂是什么意思。
但我觉得那是个非常好的名字。
“美哉”和“小满”。
一起说出来,会让我感到相当平稳。
我好希望能早点生下来。
所以我每天都缠着母亲说“快点把小满带来嘛”。
“没问题的。神马上就会把她带来的。”
母亲总是这么说着,温柔地摸着我的头。
这么说来,我们家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挂着一张画。
“这个是神的画喔。”
我父亲这么说着。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背上长有翅膀的女孩。
应该是叫做天使吧。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所以我非常喜欢那幅画。
一定是这个女孩会将小满给带来吧。
我一直在心里期待着和小满及那个女孩相遇的日子。
因为我好想让小满当我的妹妹,和那女孩成为好朋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