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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Section 11 【8月3日(木)】      ...


  •   过了隔天的中午,远野仍没有回来。
      只有蝉叫声响着的平稳空气。
      但在那中央,多出了一个人的空隙。
      小满:“……嗯咦……昨天明明有好好许愿的说……”
      小满泪眼汪汪地手持着吸管。
      似乎今天也没有那个心去吹泡泡。
      现在拿着的吸管,也是约10分钟前我让她拿着的,连肥皂水都没浸过。
      往人:“……那家伙到底怎么了啊?”
      小满:“……嗯咦……”
      小满:“……小满……被美哉讨厌了吗……”
      往人:“傻瓜,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我摸着小满的头。
      小满:“……可是……美哉又没有来了……”
      往人:“一定又是在忙社团活动了吧?”
      小满:“……那个社团活动只有晚上才有啊。”
      往人:“那说不定真的就是染上热风寒了吧?”
      小满:“……我都已经好好许愿希望她能早日康复了。”
      往人:“……是吗?说的也是哪。”
      小满:“……嗯……”
      往人:“……”
      小满:“……”
      往人:“……那就去看看吧。”
      小满:“嗯咦……?”
      往人:“如果不过来的话,就我们过去见她就好了。到远野家去吧。”
      小满:“……美哉的……家?”
      往人:“啊啊。”
      小满:“……她家……”
      往人:“……怎么啦?”
      小满:“……嗯咦……”
      小满:“……我不想……到她家去。”
      往人:“为什么?”
      小满:“……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小满:“……美哉她……一直都不告诉我她家在哪里……”
      往人:“妳不知道地方吗?”
      小满:“……嗯……”
      往人:“……”
      我在一瞬间,脑海里闪过那天晚上听到的声音。
      那是远野的母亲,叫着远野“小满”的声音。
      如果……我这么想着。
      如果,那名字,和我眼前的少女有所关系的话……
      小满:“……一定是……不能告诉我吧。”
      往人:“为什么?”
      小满:“……我不知道。”
      小满:“……小满也是只有这一点不去过问而已……”
      小满:“而且……”
      往人:“而且?”
      小满:“……没有……没什么。”
      小满:“……所以……我不想去她家。”
      往人:“……”
      往人:“……这样啊。”
      小满:“……嗯……”
      往人:“那就只能等了。”
      小满:“……等的话,她会来吗?”
      往人:“那当然吧?”
      往人:“再多信任一下妳的好友吧。”
      我用摸头的方式轻拍着她的头。
      小满:“……嗯咦……”
      小满:“……那……国崎往人你去她家吧。”
      往人:“我吗?”
      小满:“……嗯……”
      小满:“那,如果她真的感冒的话,希望你可以把这个交给她。”
      她从长椅下拿出小小的瓶子。
      似乎是事先从某处捡来而藏在长椅底下的吧。
      那是在淡青色中点缀着水蓝色,放着糖果的小瓶子。
      小满:“这个啊,是小满的宝物。”
      小满:“帮我跟美哉说‘这个给妳,早点回复精神吧’!”
      往人:“……可以吗?这么重要的东西。”
      小满:“嗯。反正原本就有打算要给美哉了……”
      往人:“……是吗?”
      小满:“嗯……因为小满也只能给这种东西了……”
      往人:“……”
      往人:“……笨蛋……不是这样子吧。”
      我看着小满的脸。
      小满:“……嗯咦……不要叫我笨蛋啦……”
      往人:“……是吗……真不好意思。”
      小满:“……嗯咦……”
      小满:“……你会拿给她吗?”
      往人:“嗯……我知道了。我会交给她的。”
      我收下寄宿满思念的小瓶子,摸着小满的头。
      小满:“哪哈哈……”
      小满微微地笑着。
      有点感到高兴。
      ……
      ……
      ……

      我往远野家走去。
      我在夏天的天空下,右手握着寄满着小满思念的瓶子。
      我边走着,将小瓶子透过阳光看着。
      透过的青光,映入了我的眼中。
      从瓶表面的曲线所看去的天空,浮现奇怪的形状。
      真的满漂亮的。

      ……叮——咚。
      我按下了远野家的门铃。
      在隔壁家的庭院的一边,有两只在睡午觉的猫。
      从庭院前的树林中,传来喧嚣的蝉叫声。
      远处也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
      母亲:“……来了……是哪位呢?”
      门微微地打开,远野的母亲从缝隙间露出脸。
      往人:“唷。”
      我轻声打个招呼。
      往人:“我有点事情,可以叫妳女儿出来一下吗?”
      母亲:“……”
      母亲:“……是?”
      她倾着头。
      往人:“不是‘是?’吧……”
      母亲:“……”
      从母亲的眼中可以看见她在隐瞒着些不可言喻的不安。
      虽然并不是很熟,但好歹也是有见过几次面。
      但她却对我采取了超乎必要的警戒心。
      往人(搞什么啊……)
      我抓着头,勉强地压抑住焦躁。
      往人:“妳的女儿现在不在家吗?”
      往人:“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早说嘛。”
      母亲:“……”
      母亲:“……请问……你在说什么呢?”
      从终于开口的母亲口中传来沉重的声音。
      母亲:“……我没有女儿喔。”
      往人:“咦……”
      母亲:“你是不是搞错地址了呢?”
      她只是不愉快地这么说着,便关起了门。
      往人:“……”
      不知不觉间,连远处孩子的喧闹声也听不见了。
      往人:“……”
      往人:“……是在开玩笑吗?”
      我无法理解她母亲的话。
      ……叮——咚。
      我再按了一次门铃。
      ……
      没有回应。
      ……叮——咚……叮——咚……
      我反复地按着门铃。
      ……
      ……
      ……
      都没有从门内的回应。
      往人:“……怎么搞的?”
      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在邻家院边睡着的猫也醒了,盯着我看。
      铃……
      猫的脖子上所挂着的铃铛,响起小小的声音。
      往人:“……”
      我转过了身,背向门口。
      继续待在这里,似乎也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
      ……
      ……

      ……
      我找寻着远野的身影,到达了午后的商店街。
      满稀奇的是,在几间店前看到了孩子们的身影。
      有让人觉得是要去向父母要零用钱的赶路少女。
      以及在书店前热心地看着漫画周刊的少年们。
      往人:“……”
      往人:“……如果是现在的话……”
      我突然想到。
      如果现在在这里开始表演人偶剧的话,那些孩子们说不定会看吧。
      说不定能赚到肖想很久的盘缠。
      突然有种希望满大的预感。
      往人:“可是……”
      我看着右手紧握着的青色小瓶。
      年幼少女的思念。
      我一紧握住,边便感受到那份坚固……
      感觉像是彷佛不可动摇般重要的心意……
      往人:“……说的也是。”
      现在不是在这种地方表演的时候。
      我非得传达不可。
      非得将小满思念的远野的心意给传达到才行。
      声音:“喔,这不是国崎吗?”
      突然传来的声音。
      往人:“咦……”
      圣:“你呆站在那里干嘛啊?”
      圣的长发微微飘逸着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圣:“今天不工作吗?”
      往人:“啊啊,是不做了。”
      圣:“为什么?太可惜了吧?”
      圣:“看,现在正是赚钱的时机啊。”
      她用下巴指着孩子们。
      往人:“确实是这样子没错,但现在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吧。”
      我边说着,边用力地握住小瓶子。
      圣:“嗯?那是什么?”
      圣注意到了小瓶子。
      圣:“你开始干资源回收的了吗?”
      往人:“不可能吧?”
      圣:“那是怎么了?开始捡垃圾了吗?”
      圣:“真是感动啊,开始发挥义工的精神了啊。”
      往人:“……”
      我背向了圣。
      往人:“掰啦。”
      圣:“喂,和别人才说到一半是打算去哪里啊?”
      往人:“我不是说过了吗?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啦!”
      往人:“我可没有可以陪妳开玩笑的时间。”
      我开始走了起来。
      圣:“等等等等,算我错了,别那么残酷嘛。”
      她从我后面抓住我的肩膀。
      圣:“我是不知道你在急什么啦,但还可以稍微陪我聊聊天吧?”
      往人:“……”
      往人:“……也罢,稍微一下是无所谓啦。”
      看来她只是闲着没事干而已吧。
      不过难得她会道歉,就稍微听一下吧。
      圣:“嗯。那就先进去再说吧。”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
      往人:“喂,为啥会变成这样啊?”
      圣:“我刚入手了好喝的茶叶。”
      圣:“所以特别请你的,很高兴吧?快笑啊。”
      圣一副高兴的样子继续拉着我的手。
      往人:“唉……”
      算了,也罢。
      就在适当的时候再找理由逃就好了。
      我被拉进去诊所之中。

      纯白的房间。
      从窗外的林木间,传来渗入室内的蝉声。
      圣:“你就随便找的地方坐坐,等一下吧。”
      圣迅速地东咚地倒着茶。
      我则坐在不是弹簧床的病床,看着圣的背影。
      圣:“哼哼……可以喝到这么好喝的茶算你走运了。”
      往人:“还好啦。”
      我适当地回答。
      连从背影都可以感觉到圣的心情很好。
      往人:“不过,我真的没时间了。”
      往人:“所以喝完茶我就要走了。”
      圣:“啊啊,我知道了。”
      她倒完热水后,等着泡好。
      圣:“……”
      圣:“……”
      圣:“……好。”
      圣:“久等了。”
      她迅速地将呈着茶碗的盘子放在我旁边。
      往人:“谢啦。”
      因为不想耗太久,我马上拿起了茶碗。
      一凑近鼻子,确实是有股高级的芳香。
      我喝了一口。
      还挺好喝的。
      圣:“这么说来,国崎啊。”
      往人:“嗯?”
      圣:“刚刚远野来过我这边了。”
      往人:“咦……”
      圣的话让我将茶碗放回了盘子中。
      往人:“是远野吗……?”
      圣:“啊啊。”
      往人:“为什么又会到这里?”
      圣:“嗯……还好啦。是来咨询的。”
      往人:“咨询?”
      圣:“嗯。”
      圣:“原本这种事是不应该跟外人讲的……”
      圣:“但是你和远野的交情似乎不错。”
      说了这些前提后,圣用平静的声音开始说了。
      圣:“……其实,是远野的母亲的病完全治好了。”
      往人:“病?”
      圣:“啊啊。差不多刚好是在两天前。”
      往人:“刚好……”
      往人:“病会有可能这么突然就好的吗?”
      圣:“……应该有吧。”
      往人:“‘应该有吧’……真是相当不负责任的话呢。”
      圣:“没办法啊。”
      圣:“精神方面的疾病不是我的专长。”
      往人:“精神……”
      圣:“没错。”
      圣:“简单来说,就是远野母亲的心生了病。”
      往人:“……”
      这么说来……远野也说过同样的事。
      但依我所见,远野的母亲看不太出来是这样……
      往人:“可是啊……”
      圣:“嗯?”
      往人:“病好了的话,不是应该要很高兴吗?”
      圣:“啊啊,应该是没错……”
      往人:“那妳为什么摆出这种脸?”
      圣:“嗯……”
      往人:“……”
      圣:“其实是治好了之后产生了问题。”
      往人:“问题?”
      圣:“没错,出了问题。”
      往人:“怎么?该不会是要跟我说她忘记了自己的女儿吧?”
      我回想起刚刚和她母亲的对话,开玩笑地说着。
      圣:“……”
      圣:“……就是这样。”
      往人:“咦……”
      圣:“远野的母亲似乎忘记了。”
      往人:“妳说忘记了,该不会……”
      圣:“……”
      圣:“……说是记忆丧失……也不对。”
      圣:“只是从梦里醒来了。”
      往人:“梦?”
      圣:“嗯……”
      圣:“我是不知道详细的情形,但就我所请教的精神科医师的说法,就是这样吧。”
      往人:“……”
      那到底是怎么样,我无法理解。
      从梦中醒来。
      这句话我想起那天远野说的话。
      (……对她来说……梦是现实……)
      (……因为在梦的另一端什么都没有……)
      (……所以……不得不用梦来粉饰现实……)
      (……可是……)
      (……就算……对她来说……我只是梦的碎片……)

      ……
      远野到底是用什么心情说出这番话的呢?
      是想着什么说出在梦的另一端什么都没有呢?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现在唯一能说的就是……
      往人:“远野她现在在哪里?”
      并不是说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我只是纯粹想看看她的脸。
      而如果……
      圣:“远野的话,应该是在学校。”
      往人:“学校?”
      圣:“啊啊。她跟我说过有社团活动。”
      往人:“……”
      孤独一人的屋顶……
      孤独一人的天空……
      往人:“我知道了。”
      我答谢过她的茶后,站了起来。
      圣:“嗯,很正确的选择。”
      圣:“快去吧。到远野的身边。”
      往人:“……啊啊。”
      圣:“……”
      圣:“然后啊……”
      往人:“……?”
      圣:“在你的身边,做出一个她所能待着的地方吧。”
      ……
      ……
      ……

      当——当——当——当……
      寂寥的钟声,在黄昏中响着。
      到底过了多少时间了呢?
      在夕日的风平浪静中,我就这么突兀地站着,看着眼前许多学生从我面前离去。
      但不管我等了多久,远野就是没有出现在校门口。
      而后,不知不觉间已是黄昏。
      已经无法从校门中听见学生们的声音。
      就像是缓缓造访的夕日风平浪静,将所有的声音给平息了一般。
      往人:“……说的也是。这样待着也毫无进展。”
      我紧握住手中的小瓶。
      小满那寂寞的表情一浮现在我脑中,我便没由来地想见见远野的脸。
      我下定决心后,穿过了校门。
      没有任何确信,也没有任何保证。
      但是,远野是在这间学校。
      而要是她在的话,要是我想见她的话,就只会在那里而已。

      ……
      ……喀……喀……喀……
      我在渺无人迹的校舍中走着。
      铺着亚麻油地毯的走廊,为斜射进来的夕阳光给染红。
      横展的一片寂静,我的脚步声为走廊的深处所吸走。
      幸好现在和刚进来的时候都没有看见人。
      因为校外人士就这样任意在校舍中行走是满糟的。
      我边注意着不要被任何人发现,边爬上许多楼梯。
      之后到了最上层。
      我在通往屋顶的厚重铁门前站着,深呼吸了一口。
      将手伸到门把。
      把摸起来冰凉凉的手把给转开。
      铁门边发出着迟缓的声音,边缓缓地开了。
      ……风又吹了起来。
      热气从长时间被日晒的水泥地上,一直往天空垂直飘去。
      砰!
      从背后传来铁门响亮的关闭声。
      那声音毫无遮蔽地直接为高耸的天空所吸去。
      往人:“……”
      往人:“……果然是在这里啊。”
      我移了一下视线。
      有个正透过铁丝网,注视着在遥远的水平线的彼端正歪斜着的夕阳的少女。
      少女:“……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呢。”
      少女彷佛放弃了要从那里跳下去一般地,背对着我说。
      真是怀念的声音。
      虽然不过才两天没见,但却让人觉得寻找已久的声音。
      往人:“啊啊。马上就可以看见星星了吧。”
      我尽量自然地回话。
      为了回想起。
      为了能一直下去。
      少女:“……说的也是呢……真是令人期待。”
      伴随海潮香气的柔风,温柔地轻抚着脸颊。
      而在那前端有着她。
      往人:“妳看起来还不错嘛。”
      我彷佛是在和几年没见的人交谈一般地说着。
      美哉:“……好久不见了。”
      就像是在学我一样,远野也用怀念的语调说着。
      往人:“话是这样说,也才不过两天没见而已嘛。”
      我刻意混杂着开玩笑的语气说着。
      并不是要努力缓和气氛。
      是因为之前一直都是这样,所以我现在也只是跟着这样做而已。
      美哉:“……”
      远野没有回答。
      只是微微地露出笑容。
      虽然是个非常寂寞的笑容,但我却不知为何安心了不少。
      美哉:“……怎么了吗?”
      往人:“嗯?不……”
      为了瞒混过去,我从眼前抓着前发。
      边抓着,我边从指缝间看着远野的脸。
      美哉:“……”
      远野用不知在看着何处的眼神,伫立在夕阳中。
      明明应该是一直待在身旁的少女,现在看起来却如此遥远。
      往人:“……还什么都看不到吗?”
      美哉:“咦……”
      往人:“要看见星星还太早了吗……?”
      我走近了铁丝网,看着遥远的天空。
      美哉:“……对啊……还要再一会儿。”
      那辽阔无际,以水平线为境,和海合为一的天空。
      看起来只要一直游过去的话,总有一天可以到达的天空。
      往人:“……”
      美哉:“……”
      我们暂时听着风声,仰望着天空。
      虽然感觉起来很漫长,但实际上到底过了多久呢?
      往人:“……哪,远野。”
      我边仰望着天空,边尽可能地柔和地打破沉默。
      美哉:“……是?”
      往人:“这个是小满拜托我说要交给妳的。”
      我将小满寄放给我的青色瓶子交给了远野。
      美哉:“……小满吗?”
      往人:“那家伙很寂寞喔。”
      往人:“她是说,如果妳真的染上热风寒的话,就看着这个,尽快回复精神。”
      美哉:“……”
      美哉:“……是……这样子啊……”
      她温柔地抚摸着小瓶子的表面。
      彷佛是在呵护寄宿于瓶子中小满的思念一般。
      往人:“而且,那似乎是那家伙的宝物喔。”
      美哉:“……宝物?”
      往人:“啊啊。颜色还满漂亮的吧?”
      美哉:“……”
      美哉:“……的确……是很翠青亮丽……”
      远野将瓶子拿高,透过渐深的黄昏色看着。
      那青色与黄昏混合后,究竟是什么颜色呢?
      她边为柔和的风所包覆,边一直透过玻璃盯着天空看着。
      彷佛只要一乘上风,便能展翅遨翔于天际一般……
      但仍犹豫着是否该飞起。
      往人:“……”
      所以我什么都问不出口。
      明明是为了确认而来,但真要问时,却又感到害怕。
      因为我觉得只要我一开口,远野便会飞往我手所勾不到的地方去。
      而我也没有可以追她的羽翼,所以我只能一直闭着口,等着事情有所进展。
      ……
      ……
      ……

      美哉:“……果然……还是该跟你说吧。”
      在经过好一阵子后,远野轻声地说了。
      往人:“嗯……没错。”
      往人:“因为与其一个人背负着,或许说出来会比较轻松。”
      我内心为远野先开了口而松了口气。
      美哉:“……会比较……轻松吗?”
      往人:“啊啊。”
      美哉:“……我可以……被允许比较轻松吗?”
      往人:“应该吧。”
      美哉:“……可是……不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往人:“为什么?”
      美哉:“……因为……这是我个人的问题……”
      往人:“妳是白痴吗?”
      我带点玩笑意味地说着。
      美哉:“……”
      美哉:“……说白痴会不会太过份……”
      往人:“一点都不过份。”
      往人:“妳根本没必要去注意这种无聊的事吧?”
      美哉:“……才不会无聊呢。”
      往人:“不。无聊毙了。”
      美哉:“……说得这么直接。”
      似乎有点闹脾气地移开了视线。
      往人:“妳不是说过了吗?想一直三个人一起走着。”
      我回想起那一天的黄昏。
      回想起那天并列的三个人的影子,不断延伸,不断重合。
      重合着,重合成一个影子,一个露在路前方的薄薄的影子。
      往人:“我是搞不太清楚,但我是这么想的。”
      往人:“三个人一起走时,若有一个人背着重荷的话,其它两人就会帮忙。”
      往人:“因为比起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一起扛时应该会轻得多才是。”
      往人:“而若是依然重到走不动时,三个人便一起停住直到负荷变轻为止。”
      往人:“若是到了太阳下山,要露宿荒野时,三个人在一起就不会感到困苦。”
      往人:“一个人想睡的话,剩下两个便交谈……”
      往人:“两个人想睡的话,另一个人也跟着睡,然后三个人一起迎接早晨。”
      往人:“这才是三个人一起走的意义吧?”
      美哉:“……是这样吗?”
      往人:“大概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美哉:“……可是那样……不就是很熟了吗?”
      往人:“……”
      往人:“唉……妳果然是个白痴呢。”
      我抓了抓头。
      美哉:“……我……确定是个白痴了吗?”
      往人:“很确定。”
      美哉:“……真失望。”
      她低下了头。
      往人:“我说啊,远野。”
      美哉:“……是。”
      往人:“和人熟识是那么糟的事吗?”
      美哉:“……咦……”
      往人:“虽然世上是有一副很懂的样子说熟识是很不好的人,但我却不这么想。”
      往人:“我是不知道在需要上下关系的情况时是怎样,
      但至少朋友之间很熟识不是很好吗?”
      往人:“这样一来才能互相给予对方慰藉。”
      美哉:“……”
      往人:“……我有说错吗?”
      美哉:“……不……应该是对的吧。”
      往人:“是吗?那就说给我听吧。”
      我摸摸远野的头。
      美哉:“……好的。”
      她脸颊微微泛红地轻轻点了点头。
      一副年幼少女般的表情。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远野这种表情。
      总算有远野回到我可以摸得着边的地方的感觉了。
      美哉:“……你有很吃惊……我母亲叫我小满吧……?”
      远野的长发和风游玩般地飘着。
      往人:“啊啊,的确满吃惊的。”
      往人:“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应该已经没必要犹豫了,我便问了回去。
      美哉:“……那名字……小满是我妹妹的名字。”
      往人:“妹妹?”
      美哉:“……是的。”
      美哉:“……国崎……你有兄弟姊妹吗?”
      往人:“不,没有。”
      美哉:“……这样子啊……”
      美哉:“……”
      美哉:“……我……”
      美哉:“……我曾经是该有个妹妹的。”
      美哉:“……应该是要有……一个名叫做小满的重要的妹妹……”
      远野像是在对夕阳呢喃般地开始说了。
      那是个非常温柔又悲伤的以前的故事。
      让人激荡不已的回忆的故事。
      有个温暖的家庭,过着被温馨的父母给养育的童年。
      以及该被祝福其诞生的,名叫“小满”的妹妹。
      应该藉由“小满”的出生而再添增幸福的家庭。
      可是……
      美哉:“……可是……小满却没有被生下来……”
      远野说着,悲伤地将视线往下移。
      往人:“……为什么?”
      美哉:“……因为……我母亲她流产了……”
      往人:“……”
      往人:“……是吗……抱歉。”
      因为感到问话的不妥,我抓了抓头。
      美哉:“……不会……没关系的。”
      看到我这个样子,远野和缓地看着我温柔地说着。
      但又马上回复原来的样子,继续说着。
      美哉:“……从那之后……”
      美哉:“……我母亲就活在了梦中。”
      美哉:“……我母亲因为流产了小满……所以心里生了病。”
      美哉:“……我……是个黏父亲的孩子。”
      美哉:“……一直都和父亲在一起……一直都和父亲玩着。”
      美哉:“……我母亲她……有时候会露出寂寞的表情看着我们。”
      美哉:“……可是……我也非常喜欢我母亲。”
      美哉:“……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我都喜欢。”
      美哉:“……我一直想传达给我母亲知道这件事……”
      美哉:“……但……却传达不了……”
      美哉:“……我找不到传达给她的方法……”
      美哉:“……原本应该不用传达都能让她察觉的……”
      美哉:“……但结果……我的想法没有传达到……”
      美哉:“……结果一定……让我母亲感到了疏离感。”
      美哉:“……原本该是个温馨的家庭……原本该是个感情良好的家庭……”
      美哉:“……但是……我母亲一定是一个人……在那之中感到相当寂寞。”
      往人:“……”
      美哉:“……原本是该由小满盖过那份寂寞的。”
      美哉:“……可是……失去了小满……那份想法便失去了居所……”
      美哉:“……结果……我母亲选择了继续作梦下去……”
      美哉:“……而在那梦中……我必须以小满的身份活着才行。”
      美哉:“……不这样的话……我母亲不会接受我的。”
      美哉:“……而我……也接受了这种事。”
      美哉:“……因为让我母亲背负着寂寞是我所造成的罪过……”
      美哉:“……而我所能做的,只有这样而已……”
      往人:“……”
      美哉:“……不过……”
      美哉:“……那场梦……也已经结束了。”
      ……

      ……天空停止了吹风。
      无限延展的天空,和应该流动的云一起伫立于同样的地方。
      美哉:“……从以前开始……就有点这种倾向了。”
      美哉:“……托一直去求诊的精神科医师的福……我母亲虽然缓慢,
      但仍渐渐地在回复。”
      美哉:“……而在之前……国崎你送我回家去的那天晚上……我母亲在枕中做了梦。”
      美哉:“……是个藉由睡眠而真正做的梦……”
      美哉:“……在那梦中……我母亲接受了小满的死亡。”
      美哉:“……听医生说……这是常有的案例。”
      美哉:“……在梦中体认了现实。”
      美哉:“……而藉由作梦……在现实醒了过来。”
      美哉:“……虽然是非常奇妙的感觉……但我母亲的梦……就这么突然地结束了。”
      美哉:“……漫长梦境的终结……却是如此地简洁。”
      美哉:“……原本……是应该要高兴的……”
      美哉:“……可是……”
      美哉:“……可是……我却无法打从心底高兴。”
      往人:“……”
      往人:“……为什么?”
      我边看着远野悲伤的面孔边问着。
      美哉:“……”
      美哉:“……那一天的翌日早晨……”
      美哉:“……从梦中醒过来的母亲……看着我这么说了。”
      美哉:“‘妳是谁?’……”
      往人:“咦……”
      美哉:“……在我母亲心中小满消失了的同时……我也失去了居所。”
      美哉:“……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扮演着小满……”
      美哉:“……到了现在也无法回复该在母亲面前的美哉。”
      美哉:“……虽然我之前就略微察觉到……就已经做好了觉悟……但还是打击很大……”
      往人:“……”
      美哉:“……所以……”
      往人:“妳就在这里……寻找自己的居所吗?”
      美哉:“……”
      美哉:“……不对。”
      她轻轻地笑着。
      美哉:“……我是在这里……等候着结束。”
      往人:“结束?”
      美哉:“……是的。”
      美哉:“……等候着以小满身份活着的我……自己的梦的结束。”
      ……
      ……
      ……

      铁丝网外的天空,已经染上了夜色。
      往天空望去,有只彷佛在对岸天空中彷徨着的鸟。
      美哉:“……我的羽翼……已经忘记该怎么飞翔了。”
      边看着那只鸟,远野边悲伤地说着。
      美哉:“……因为我……只是一直反复地模仿展翅的动作而已……”
      美哉:“……在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连天空的辽阔……和大地的温暖都忘记了。”
      她这么说着的表情,看起来颇具自虐感。
      美哉:“……无法展翅遨翔的羽翼,还有其存在的意义吗?”
      她将视线略转向我这边说着。
      美哉:“……一定毫无任何意义……连天空或大地都无法归去,只能一直徘徊着。”
      美哉:“……我就像那只鸟一样……只能一直迷惘徘徊着……”
      往人:“远野……”
      美哉:“……不过……或许这样也好。”
      美哉:“……因为我……”
      美哉:“……我……根本就是不应该待在这里的人……”
      往人:“……”
      美哉:“……”
      往人:“……”
      ……不说点什么不行。
      在这个时间,在这个瞬间。
      我不传达给只能伫立于黄昏中的少女一些事不行。
      如果现在不说,我会连要接触她都办不到的。
      所以……
      往人:“……哪,远野。”
      我边侧视着远野,边说着。
      美哉:“……是。”
      远野缓缓地转了过来。
      往人:“……可以待的地方……”
      美哉:“咦……”
      往人:“……不要说没有可以待的地方。”
      我想将我的想法告诉远野。
      往人:“是有在等着妳……远野美哉的人在……所以不要说没有可以待的地方。”
      我只能说得出这些话。
      ……妳能待的地方,就在这里啊。
      我虽然想这样说,但却害羞地说不出口。
      但想法并不是可以一直瞒住的。
      所以,远野一定知道了。
      证据就是……
      美哉:“是的。”
      远野微微地笑了。
      将簇拥星屑的夜空,如同羽翼般收在背后的微笑的少女。
      我想我在这时看到了一辈子都不想忘却的事物了。
      我看见远野所紧握着的小满的宝物,在一瞬间亮出了星星的光辉。
      ……
      ……
      ……

      在太阳下了山,周围开始被黑夜所包覆的时候,我们两个离开了学校。
      往人:“……哪。”
      在穿过校门时,我停了下来。
      美哉:“……是?”
      远野的手上握着附近欧巴桑爱用的运动包包。
      穿着制服的少女和运动包包。
      虽然似乎是很常见的搭配,但她是远野美哉。
      要说有点不协调,不如说应该是另有隐情。
      往人:“那个是观测仪器还是什么的吗?”
      姑且确认一下看看。
      美哉:“……不……不是。”
      她将似乎挺重的包包放在地上。
      美哉:“……我……离家出走了。”
      往人:“……离家出走?”
      美哉:“……是的。”
      美哉:“……原本……是想和国崎一样自己一个人去旅行的……”
      美哉:“……不过,我决定不去了。”
      美哉:“……我从今天起……要和国崎你一起睡在车站宿舍。”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
      往人:“这可真是大胆的行动哪。”
      美哉:“……耶……”
      美哉:“……很了不起吧?”
      往人:“一点都不棒。快点回妳家去。”
      我用严厉的命令口气说着。
      美哉:“……”
      美哉:“……我不要。”
      她干脆地驳斥了我的命令。
      就远野来说,这倒是满稀奇的,会明显表示其意志。
      美哉:“……我……已经决定了。”
      往人:“决定什么?”
      美哉:“……我想尽可能地在一起。”
      美哉:“……和小满……以及国崎你。”
      往人:“这种事不需要特地离家出走也可以实现吧?”
      美哉:“……不……无法实现的。”
      往人:“为什么?”
      美哉:“……因为……没有时间了。”
      往人:“咦……”
      美哉:“……我刚刚说过了……我是在等梦的结束。”
      美哉:“……即使我母亲的梦结束了……我的梦依然还没醒。”
      往人:“……”
      我无法理解远野在说什么。
      远野如此寂寞而且彷佛在低着头作着梦般的身影看起来是如此渺小。
      看起来就像年幼的孩子一般。
      往人:“……”
      往人:“……小满。”
      我看着眼前的远野,叫了这个名字。
      往人:“是和妳被这么称呼……有关吗?”
      美哉:“……是的。”
      她点了点头。
      往人:“……那,和另一个小满有关吗?”
      我想知道,对远野来说,小满是个怎样的存在。
      是好友?还是妹妹?还是……
      美哉:“……这个……我还不能说。”
      往人:“不能说?”
      美哉:“……是的。”
      美哉:“……详细的情形……我之后会说明的。”
      美哉:“……现在……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和她待在一起。”
      美哉:“……我……”
      美哉:“……因为我最喜欢和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们在一起。”
      远野将视线往上移,静静地微笑着。
      往人:“……”
      面对那份微笑,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讲不出来。
      所以我只是沉默地背向远野,开始走了起来。
      远野则在我身后,拖着沉重的包包慢慢跟着我。
      往人:“……”
      我停了下来,抓了抓头。
      往人(真没办法……)
      我转向了远野。
      美哉:“……?”
      往人:“来,给我吧。”
      我从远野的手上,直接把运动包包抢了过来。
      往人:“走吧。”
      我将包包扛在肩上,背向着远野,再次开始走了起来。
      美哉:“……谢谢。”
      从背后传来远野的声音。
      我则装作没听到地继续走着。
      无限延伸的两个影子。
      逐渐重合在一起,指引着我们的路。
      ……
      ……
      ……

      到了深夜,我和远野分别睡在长椅和等候室。
      透过玻璃看着等候室的时钟,已经是清晨一点了。
      远野睡在等候室,我睡在长椅上。
      远野一直坚持说睡在长椅上会感冒,要我一起睡在等候室。
      她主张说是她自己要过来这边睡的,要我不用逞强。
      但那样真的会满糟的。
      光是发育健全的年轻男女同在一个屋檐下(其实跟露宿没啥两样)就不太妙了。
      这样的话,身为男性的我睡在外面也是一种礼貌吧。
      再说……
      我也想一个人思考一下。
      我还不打算问远野任何事。
      有许多不得不一个人思考的事。
      在彷佛快掉下来的星空下。
      我坐在长椅上,在眼皮自然落下之前,思考着许多事情。
      一侧耳倾听,便彷佛听到了远野在黄昏的屋顶上,诉说着的往事……
      ……
      ……
      ……

      ……那是我还小的时候。
      我有可以待着的地方。
      餐桌有三个椅子。
      父亲和母亲,以及我的椅子。
      我们家是每天晚上一定会一起吃晚餐的感情良好的家庭。
      是个可以挺起胸膛自豪的幸福家庭。

      有一天。
      正当我要到餐桌吃晚饭时,那里多了张小小的新椅子。
      那椅子非常地可爱,我虽然想要坐,但却太小了坐不下去。
      而当我很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椅子时,母亲说了。
      (马上就会生下来了。)
      没错。我母亲当时已经怀了妹妹了。
      我很高兴。
      饭一定是越多人一起吃越好吃的。
      我努力地将放在母亲身旁的椅子移到我身边。
      让妹妹和我坐在一起,面对着笑容不绝的父母。
      我想让妹妹看着父母亲感情良好的样子。
      (这里就是妳的家喔。)
      我很想这么跟她说。
      即使早一天也好……

      妹妹的名字决定是“小满”了。
      是开家庭会议决定的。
      我们家不管是什么事,都是大家一起讨论决定的。
      当然连年幼的我有也发言权。
      “这样才是家人啊!”
      父亲边笑着边这么说着。
      我很喜欢从父亲口中说出的“家人”。
      因为听起来是如此令人感到安详,感到温暖,所以我最喜欢了。
      将诞生的妹妹的名字“小满”有着这个意思。
      “希望妳们姊妹未来,能一直充满着美丽的风和日丽……”
      母亲虽然这么说着,但年幼的我却不懂是什么意思。
      但我觉得那是个非常好的名字。
      “美哉”和“小满”。
      一起说出来,会让我感到相当平稳。
      我好希望能早点生下来。
      所以我每天都缠着母亲说“快点把小满带来嘛”。
      “没问题的。神马上就会把她带来的。”
      母亲总是这么说着,温柔地摸着我的头。

      这么说来,我们家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挂着一张画。
      “这个是神的画喔。”
      我父亲这么说着。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背上长有翅膀的女孩。
      应该是叫做天使吧。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所以我非常喜欢那幅画。
      一定是这个女孩会将小满给带来吧。
      我一直在心里期待着和小满及那个女孩相遇的日子。
      因为我好想让小满当我的妹妹,和那女孩成为好朋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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