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书册第一·江山一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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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暖橘色的烛光，升腾起了半个商阳城。
那些被巧手做成莲花样的河灯，以见月楼为中心缓缓漂流在城内的引水渠与河道上。墨玉浮金，被浓夜渲染的水面是那墨色的玉，透过油纸漏出的烛光是那浮动的金。将整个商阳城笼在一派迷蒙幻彩的光华里。若有人登楼俯瞰而去——
“便好似群星落凡，只为拱月而来。”着黑衣劲装的少女懒懒斜依在见月楼的栏杆上，如此评价道。
“城北花灯徐家连月赶工，费了三千雪花银子赶出来的这一万零八十盏莲花灯，也算配的上你这个见月楼的‘月’，费家小公子有心了。”
见月楼内，重重屏风深处的女子低垂着头，紧紧抿着嘴角。那些调侃之语落在她耳边，她恍若未闻，只是盯着垂滚在地上的深红绸缎。
“妈妈已经放话出来，这次圆月祭，就由我代替云容姐去行见月之典。”羽毛一样低低柔柔的声音，仿佛只是在说着一件和她无关的事。
女子的柔胰一样的手，落在猩红的绸缎上。灯光的错觉下，像是手染了血。她抬眼望着眼前那件雕绣着飞满祥云的舞祭服，轻轻道：“云容姐姐，花魁之名，终究是落了妹妹的头上了。”
夏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少女背后的梨花木架上工工整整挂着的大红祭服，仿佛犹沾着那夜的血腥气。落在暗处，像极了吃人的口。也的确是吃了人的口。
就为了这件衣服，两个艳名动商阳城的女人，连带爱慕着她们的男人们打破了头。其中一个，就在她眼前。而另一个，不知正和那一万零八十盏莲花盏中的一盏一起，飘在商阳城内的哪个河道上。
她突然觉得这有点荒诞得可笑。
“你在笑什么？”
“觉得无聊。”她回道。无论是这样一个怎么看都太过劳民伤财的祭典，还是这一件被烟花女子们争的头破血流的祭服——所谓的“殊荣”。“都太过无聊了。”她几乎有些后悔接下这次任务了。
“你要的，只是见月楼里的花魁‘画颜’？还就是费家的冷少夫人？”
无聊，无趣。
和她做过交易的人，很少有人不对她开出的价码动心的。不动心的，只有傻子和瞎子。因为那两者不知道这等价码的可贵——傻子不会理解，瞎子没有看过。
不过不留后着，那是三流棋手的下法。要眼前这个女子如她和臭狐狸承诺的那般乖顺于她，并非只有一条路可以选。
既然伸过来的橄榄枝她不要，那就斩断她其他的选择，让她无别枝可栖。
“亦或是知府那不知第几房的姨娘？”步步紧逼，毫不留颜面，似乎是要撕破了画颜最后的一点纸糊的伪装。
“你在逃避。”夏晏掩唇一笑：“哎呀，其实按规矩我帮你那么多，你再拿两条命也是不够还的。但是看在我是个好人的份上，你还有机会的。”
“别舍不得那些浮名虚利的。”她凑近了一步，循循善诱：
“你觉得一个都可以帮你杀了你亲姐姐的人，再去杀一个你心爱的费小公子有什么难的呢？”
“反正他家最近不是老爷子刚死嘛，兄弟内争，小公子不慎落水什么的，也只会让人疑心他的大哥吧？”
“兵不刃血，简直完美。”她如此总结。
画颜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突然瑟缩成一团：“……魔鬼！”
“唔，还好吧。”夏晏摸摸了鼻子，轻描淡写地避开画颜掷过来的脂粉盒子。混了上等珍珠粉末的铅粉迸裂在朱红的地板上，乘着月光，和画颜此时的脸一样惨白。她摸摸鼻子，笑地一脸诚恳：“我只说一个假设而已哦？谁让你不愿意和我走呢？虽然是口头契约，但是我们要有契约精神嘛~”
“和你走？还我不如去死！”画颜叫得歇斯底里。
“可你又不敢死。”
眼见画颜举着簪子又想要砸过来，夏晏终于止住不笑了。她讨厌做交易不守规矩的家伙，才得到货物就想着耍赖的人……虽然冥冥中的规则在阻止她对这个女人出手。可是嘛，她完全可以从另一个角度，从心理上，击垮她。
这是利息，她欠她的。
她敛了笑意，眼黑的像不知浅深的幽幽湖水，完全没了方才的玩笑神色：“你难道还不明白？费雪，他可不能娶你的。”
“一个没有娘家势力的媳妇，的确是他大哥喜欢的。可惜费清是个老古董，你让他把一个青楼女子迎进门？还不如问问他打算把他老头子的遗产分给他弟弟几成。”
画颜怔怔地盯着她，想从少女的脸上看出什么玩笑的意思来。而接下来的话，则彻底把她击倒在地。
“何况商阳的知府官大人，又有意让你去补那个死掉姨娘的缺。”
“费家圆滑世故，又怎么会碰人家知府大人的东西。”
好像想到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她蹙着眉头轻轻笑出了声：“好一个一树梨花压海棠，果然是老当益壮。”
画颜怔倒在地，仿佛失了魂的木偶。她不是没想过，只是当他把她抱在怀里，同她说着那边浓情蜜意的话的时候。她好像忘了，忘了他和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画颜，等我。”啊，是多久前的事情了呢？她有些恍惚了，那时候，黑色的恶鬼还没有找上她。她只是见月楼里，一个刚刚挂牌的清官人。是他，是他包下了她的场，把她捧成了和姐姐一样高高在上的月亮。可是，当鬼提醒她的时候，她突然惊觉，他已多久没来看过她了呢？一天？两天？还是更久，七天？上一次他来的时候是不是面有愁容？当她撒娇着试探他的口风的时候，他说了什么？
“小冷，再等等，就快了。”就快……什么？他说了什么了？
“不可能！！”仿佛过了一炷香那么久，她终于从沉溺的情绪里挣扎出来，尖声斥责鬼的谎言：“你骗人！你骗我！！费雪他说了！他说了！”
“他说什么？”夏晏上前一步，紧紧钳住画颜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冷然的脸：“一个被他大哥吃的死死的，没半点家族实权的闲公子，他能保证什么？”
“可怜他那半城灯火还是他央着求我替他订下的。锁足内院，还有这等闲情雅致，夏某也是佩服。”
“冷画颜，我劝你清醒一点。”
“别去想费家那个不成材的小子了。除了那个蠢得只剩下半身思考的猪头官，庙堂之上，江湖之下，没有谁敢保你的了。”
“你以为，他们会放着冷家的人继续苟存于世？”
已经死寂多年的过去，被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姓氏，犹如惊雷炸响在脑际。画颜停滞了挣扎，难以置信的望着面前黑色的鬼。鬼也低着头看着她，漂亮的杏眸没有一丝感情。“你，怎会……”她被内心的恐惧嚇到说不出话来。
鬼松开手，画颜便失去支柱落在地上，狼狈地红裙摇曳，像在黑暗的地板上开了一朵罂粟花“走跳江湖如我者，总是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东西。”夏晏悠然拍去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扫了地上的人一眼，转过身去。
她望着窗外，天已全黑了，彼时洪钟鸣起，不多不少，正好十下：“有人通知我，不知谁放的消息，说你就在此城内。”
“不出三日，这见月楼就要被踏平了门槛。可不是来提亲的哟？”到这种时候，鬼还有心情开玩笑。可她已经被恐惧攥住咽喉，只觉得呼吸吐字都很艰难。
“我是该死。”
昏黄灯下，女子凄凉的扬唇一笑，哀艳卓绝。“那你那日那夜就该杀了我的。”
夏晏微微一笑，否定道：“我选定的人，就不会让你轻而易举地去死。”
“选我？我还有用吗？”她仿佛哭了一样，但是眼角一滴泪也没有，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爱我的，弃我而去。不爱我的，抢夺我志。最后留在我这里的，居然是你。”
“可我对你有什么用？你要我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你活着，就是最大的用处。”夏晏认真地看着她：“换一个身份，重新拿回你的名字，跟我走，然后开始你新的人生。没有人能再让你伤心。这样的交易还不够吗？”
“你……”
“见月楼的花魁画颜会在今晚死去。活下来的，只有昔日江湖上的冷画颜。”
“你看呀，”黑月夜，明绮楼，红烛光，昏罗帐。黑衣的少女弯腰伏在红衣女子耳边。像最天真的毒蛇，说着流着毒液的哄骗之语：“他们都不要你了哦。”
“你只有我可以依靠了。”
“我帮你。”
“你和我走。”
画颜散乱着头发，无意识地睁着眼，目光散乱。一字一字喃喃重复道：你帮我？”
夏晏诚恳地点了点头：“对，我帮你。”
“就在今晚？”她轻轻闭上眼，眼前划过一幕幕，是往昔岁月。最后的记忆，是云容被妈妈打的满身血污趴在她脚下，还挣扎着想与她说话的模样。她说……她说了什么？莫忘……家仇？
一滴清泪自眼角缓缓溢出，急速坠落，在地板上绽出一朵小小的花朵。
“就在今晚。子时三刻楼，一舞倾城时。”鬼如此回答道。
再睁眼，她的眼里已经一片清明，所有的情绪都被小心收敛：“好……我答应你。”
夏晏满足地低低笑了一声，拂袖起身离开。
“你该感谢我，”她忽然又转过头，意味不明地笑起来。是错觉吗？那种和轻浮的表面截然不同的冷漠与认真。像是一直困倦的猛兽在不经意间，充满暗示地露出了自己锋利的獠牙。
画颜想，她是真的很爱笑。无论是威胁着自己，还是算计了云容的时候。
“换他们中的任一一个来，大概死的就不会是云容啦。”
那你为什么……，画颜猛然转身。
没人回应，只剩晚风吱吱呀拂过半掩的雕花门，圆月正当梢头，喧嚣方才四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书册第一·江山一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