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泪：玲珑》方媛

164、十年踪迹十年心 “

　　“娘，我回来了”清脆的欢乐声，一个小小的脑袋伸在厨房外，咧着小嘴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有泥巴，不用想就知道衣服肯定没样了。

　　我瞥她一眼，沉下脸接着做饭。

　　“娘”她磨磨蹭蹭到我身旁：“我错了”

　　“错哪了？”我冷声道。

　　“我不该下学不回家，跟着同学去玩，还把娘娘新给做的衣裳弄脏了”她撅着粉红的小嘴，一双清澈流动的黑水晶般的大眼睛，又长又密的睫毛扑闪扑闪，这一双眼睛像极了云扬，小脑袋瓜中的聪颖更是遗传了百分之百，知道我抵挡不了，每次犯错就可怜兮兮的眨着大眼睛望着我，像是替她爹控诉。

　　我转过头，决定这次一定要强硬一点，不能心软：“那就自己去把衣服洗了”

　　“娘”她捏着我的衣角，一个音调转了九曲十八弯，直钻到人心里。

　　“隔壁花心才8岁，比你还小一岁呢，人家洗衣做饭，收拾家务样样都做的有条有理，平时还要照顾两个弟妹，你呢？”我硬着语气：“惜儿，要是哪天娘生病了，或是不在了，你怎么办？”

　　我一直“惯“着她，想按照现代的方式教育她。我不要求她像普通农家女孩一样从小劳作，等着将来早早嫁人，把她送去读私塾，认真辅导她的功课，酌情把自己的知识灌输给她，让她有独立的人格，她虽然属于这个世界，可她是我的孩子，我要她找到能够使自己用双脚坚强的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东西。

　　“娘”她一把抱住我的腰：“你不要吓我，你要永远陪着惜儿”

　　我忍不住停下摸摸她的头：“娘怎么会离开你呢，可是你要明白，娘没有办法陪着你一辈子的，娘也会老，娘也会像太爷爷一样不得不离开，那时会有另外的人陪着你，可是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一辈子陪着你的，还记得娘娘说的吗，要珍惜现在拥有的，那些失去的放在心里一个小小的角落就好”

　　“嗯”她重重的点头：“记得，所以我叫惜儿”

　　“是”我欣慰的点头。心里却不禁心酸，她还那么小，我却不得不教给她这些道理。离开皇宫后，师父半路带走我，这样连云帆都不知道我的行踪了，我的失踪，云扬肯定会怀疑云帆，我不想他们兄弟因此反目，而且我已经决定和那个世界脱离所有的关系，我不要云帆的出现提醒我那些过往。我们在这一处小村庄住下来，仿若世外桃源般的宁静平和，是师父周游时发现的，这一住就是10年，十年，我把那个世界彻底隔绝，我不知道一丝一毫他的消息，不知道那个世界发生着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只是单纯的作一个母亲，从惜儿出生到蹒跚学步，从她叫出“娘亲”到她缠着师父要背诗，我一点点的看着她成长，像是自己重新活了一遍。

　　三年前，师父说他要离开，他说他知道自己气数已尽，他不想惜儿看到他死去，他是那么爱惜儿，无穷无尽的宠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爱到不愿惜儿面对死亡。我劝不了他，他走后，惜儿哭了整整一个月，每晚抱着我问太爷爷去哪里了，为什么都不回来看她。最后，我不得不选择让她面对，这个世界美好又残酷，她必须早些长大，早些去感受美好，早些去接受残酷，早些让我放心。

　　“娘”她皱着红通通的小鼻子，眼中有水汽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今天村里来了外人”

　　“哦”我理顺她的头发，扎成一个辫子。这个简单的发式现在成了村子里的流行，其实是因为我懒得每天给她梳发髻，小小的孩子，头发有黑又粗，长到腰际，每天花在这上的时间都不知道要多久，我几次都恨不得把惜儿的头发剪得短短的，扎个小马尾就行，可是又太惊世骇俗了。

　　“我上学时看到的，他们穿的都好漂亮，小瑞说是丝绸织的布呢！”她拿着毛巾擦脸上的泥巴，自言自语道：“一个男人还盯着我看呢，好奇怪。”

　　“是吗？”我有些警觉：“那他们现在人呢？”

　　“不知道，我进了学堂就没看到了”她自觉的把碗筷摆到桌子上，把饭菜都端上桌，坐下老实的等我：“娘，吃饭吧，好饿”

　　“哦”我心不在焉的坐下吃饭，有丝预感，却又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疑神疑鬼了，如果是他，没道理都找到这了，却不直接来找我。难道他真的生气了，不愿意原谅我，所以还在纠结要不要来见我？

　　“娘，你想什么呢？”惜儿已经吃完了，放下碗看着我。

　　“没事，吃完了就去把功课做了，然后睡觉”我把桌子收拾好，呆坐在凳子上出神，十年了，已经十年了，无数个日夜，无数次梦到他来找我了，他紧紧的抱住我，他说，“青青，我来了，你的愿望实现了”。无数次的从梦中叫着他的名字哭醒，看着怀中熟睡的惜儿，回想他的脸庞，可是总是敌不过时间，我在渐渐的忘记，除了惜儿那一双像极了他的眼眸，他的轮廓，他的眉，他的唇，我都渐渐忘记了。

　　我曾不敢去想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国事累不累，有没有生我的气，有没有原谅我，还爱不爱我，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着他。我只是每天不断的向上天祈祷，祈祷他过得好，祈祷他还记得我，祈祷我们终有重聚的一日。

　　我是那么的胆怯，我一直都不是个足够坚强的人，我为我的选择付出了代价，可是为了惜儿，我无悔。也许他真的失望了，绝望了，他选择忘记我，过着本就是他该过的生活，他不会寻找我，不会放弃一切的留在我身边，他会慢慢的遗忘我，直至青青或玲儿变成一个不再有意义的名字，他不会知道我们还有一个如此可爱，如此聪慧的女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是我的选择，纵使痛苦遗憾，我也要无悔。
　　一片阴影落下，一声呢喃般的轻唤：“玲儿”

　　我惊醒，抬头望去，霎时愣住：“雷…凌？”

　　“真好，你还记得我”他的面容逆着阳光，我一时恍惚，可那抹满足的笑容却看的分明。

　　“你？”我惊讶失声，大脑空白无法言语。

　　“是我”他弯下身，伸手向我的脸庞，我本能的躲过，才发现自己居然流泪了，急忙擦去眼泪。他有些僵硬的收回手。

　　我终于反应过来，慌张还有些恐惧：“你怎么找到我的？”

　　“呵”他坐到我身旁，笑容是我没见过的云淡风轻，甚至有丝风逸的影子。我惊觉，原来，他们，我都记得，清楚的记得。

　　“我找你你十年”他深深的凝视着我，小心翼翼：“我能摸摸你吗？”

　　“我…”我更加慌乱，这么多年，我没想过他会找到我，更没想过要怎么面对他，释然？逃跑？可是现在，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他看出我混乱的情绪，放柔了音调：“别担心，我只是想确定，真的是你，十年了，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你了，可是现在，你在这儿，我..”他有些语无伦次：“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最初，你离开他时，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得到你，可是后来我就明白了，你是要离开过去的一切，你不让他找到你，更不想我找到你，我…”

　　我的心渐渐的放下来，握住他的手，笑着点头：“我明白，十年了”

　　现在才仔细的看他，快十一年了，依旧一身质地上乘的黑丝绸袍，依旧丰神俊朗，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丝更添了沉稳，那一双丹凤眼也深不可测，一派皇者之风。

　　他终于放松的笑了，眼角的细纹更深了，却更有韵味。

　　“娘？”惜儿站在门口，疑惑的望着我和雷凌交握的手。

　　“惜儿”雷凌笑着唤她。

　　我有些诧异，随即恍然，他都找到这了，肯定也知道惜儿了。

　　“我见过你“惜儿惊喜道：“你就是我早上见到的那个人，原来你是来找我娘亲的”

　　我朝她招手：“惜儿过来，叫…”，我有些犯难了：“叫雷叔叔吧，雷叔叔是娘以前的好友”

　　“雷叔叔”惜儿甜甜的叫：“娘，今天夫子教了一句诗：瑟兮涧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应该就是像雷叔叔这样的吧”

　　我不禁失笑，雷凌也爽朗的大笑：“我居然有这般迷人吗，我都没发现呢。那惜儿可知道有一首词是为你娘亲写的”

　　“什么诗？”惜儿很好奇。

　　雷凌神情异常温柔，笑容却苍白虚无：“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我的笑容渐渐僵硬，耳边环绕的都是这一句“十年踪迹十年心”，是啊，十年了，长到一个孩子已经长大，长到我和雷凌可以这般轻松的谈话，长到在我不经意间，外面的一切早已改变，十年，还不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心吗？

　　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压抑着的惶恐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无法再继续做梦，顷刻间在心中泛滥，我是否，真的败给了时间？

　　“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惜儿不安道。

　　我紧紧的攥住衣服想止住颤抖，挤出一丝笑容：“娘没事，惜儿你先进屋，娘…有话和雷叔叔说”

　　“好”惜儿听话的进屋。

　　我垂着眼眸不敢看向雷凌，心乱成一团，他为什么要来，他又要干什么，他的出现代表什么，我是不是马上就要再次被抓回那个世界，云扬，他现在…又怎么样？

　　“你在害怕”他冷静的陈述。

　　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是”

　　“因为我？”他紧紧的逼视我：“还是他？”

　　我的心针扎似的的疼痛：“因为你代表的过去，因为你代表的将来”

　　“你怕我要强行带走你？”他苦笑：“你一直很聪明，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智慧，可是对着他，你却总是自欺欺人”

　　他咄咄逼近：“你明知道，十年，他如果真的想找你，怎么可能找不到，更何况你一直就住在这里，在他的领土上。现在连我都找到了，你还能继续骗自己吗？”

　　“是”我点头：“你说的都对。可是你又何尝不是，你们都知道，我既然选择离开就不会有回去的可能，他找不找我有什么区别？就算今天找到这里的是他，我也不会跟他回去，更何况是你”

　　“呵”他居然笑容了：“玲儿，你还是没变，对我你从不手下留情，我刺你一剑，你便要还三刀”

　　“我…”我愣住：“我不是故意的”

　　“罢了”他摇摇头，眼神惆怅：“活到现在，我最对不起两个女人，两个玲儿，也算是一个女人，十年前，我成全玲儿，十年后，我成全你。这次来，我没想把你带走，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很好。”

　　“十年前成全玲儿？“我诧异：“什么意思？”
　　他疑惑的皱眉：“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我不解。

　　“玲儿她被劫走了”他缓缓开口：“在你走后不久”

　　“什么？”我不敢置信：“她还活着，她没有自杀？”

　　“谁跟你说她自杀的？”雷凌随即恍然：“是他？”

　　“你也知道，那个玲儿精神已经失常了，突然一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不要用这种眼光看着我，我什么都没做。我把她安置在你曾住的别院，可是不久后她就被人劫走了”他苦笑着：“我以为是他做的，就没有派人去追，现在看来，你不知情”

　　我看到他眼中的嘲讽，才几分钟之前，我还自以为是的拒绝他，变相的羞辱了他，可报应来得这么快，打得我措手不及。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用眼神逼我正视这个铁一般的事实，除了她，还有谁会去接玲儿，谁又有这个能力。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瞒着我，还骗我说玲儿是自杀的。

　　“那玲儿…现在？”我放下尊严，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我最脆弱的一面赤裸裸的摆在他面前。

　　他的眼眸中映出我祈求的目光，还有他的怜悯：“我不知道”

　　我霎时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比他们在一起要好太多了，十年了，我又变得无比脆弱，我承受不了那样的结局，那不是说明我当初的离去是错误，是说明我从一开始便是错的，说明我们之间的一切荒谬的像个笑话，或者是我，从来都是一个小丑，以为自己是主角，却连个配角都不是，从头到尾，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是十年前的一切我都记得那么清楚，他的每一个表情，他的每一句他，他的每一个眼神，这不是我的幻想，更不是他的演技太好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不应该就因为这样就被否定。我不止一次告诉自己要相信他，却一直一次又一次的怀疑他，从没给过他无保留的信任。

　　“我相信他”我一字一字坚定道。如果这是最后一次，也请给我一个相信他的机会，我也永远不需要知道答案，就这样，和惜儿平静的生活下去，永远不需要答案。

　　他洞悉我的心思，苦涩道：“你总是故作坚强，却只是更让人心疼”

　　“我已经过了让别人为我心疼的年纪”我试图转移话题：“我的女儿都那么大了，我早就开始心疼别人了”

　　他看向惜儿的房间，轻笑道：“她长的和你很像”

　　我刚想笑着说当然，他却缓缓道出一句：“除了眼睛”

　　“啊？”我愕然。

　　“我也有两个女儿，不过都不是很像我”他随意接道。

　　“哦”我回过神：“当然了，女儿都比较像母亲的。时间催人老，转眼我们都是为人父母的人了，再一转眼，他们都长大成人了，那时我们就真的老了”

　　“玲儿？”

　　“嗯？”

　　“你看起来还是很年轻，一点都不像有个这么大孩子的母亲，可是你却…好像…”他缓缓的斟词酌句：“一直在等待着老去，仿佛自己明天就老了一样”

　　我愣住了，没想到自己居然是这样，更没想到他会一下子就发现了。自从惜儿出生，我就一直想的很远，特别是师父离开后，看着惜儿像小苗一样，每过一段时间就发现她又长高很多，她有了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注意，不会再像个小不点一样整天粘着我，我看着她长大，慢慢的从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一个孩子长大成为另一个拥有完整生命的个体，我清楚的知道她在渐渐离我而去，于是我就想的更远，更久，想到自己徐徐老去，她拥有自己的人生，想着想着，仿佛自己已经老去。

　　“人生短短数十年，浮光掠影，不断地有人进来或离开，看见的，看不见了，记住的，遗忘了。不断的得到和失落，于是，看不见的，看见了，遗忘的，记住了”我笑的像个阅尽苍然的老者：“我的生命不会再有人进来或离开，不会再有得到和失落，我要过得，不过是看着时光的流逝”

　　他望着我，久久不语。如果十年前，我们还是一样的青春，一样的爱恨情仇，那么现在，我们早已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他有了他的天下家国，千秋万世，我过我的芸芸众生，迷茫之众。

　　“我不懂你，那他就懂吗？”他还是不甘。

　　我笑着轻轻摇头：“我早就说了，我不需要他懂。就如你所言，如果他懂，坐在这儿的就不是你了”

　　“可是你还是希望的，对吗？”

　　“是”我承认：“没有希望的人生是最悲惨的，我有希望，从来都有”

　　他默默的低头，许久才沙哑道：“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再来打扰你，我…”

　　“谢谢你”我发自真心道。

　　望着他离去，陌生的背影，才发觉，我竟从没有仔细的看过他的背影，人，总是把背影留给爱他的人，去追逐他爱的人，再回首时，却发现遗失了那个默默凝望的人。

　　他没有回头，每一步都是皇者的步伐。他之所以来，不过是要一个了结，得到了，便不该，也不会有留恋。

　　“娘”惜儿站到我身旁，小心翼翼却憧憬道：“他是爹爹吗？”

　　“不是”我笑着抱住她：“爹爹的事还没有做完，所以还不能来陪娘和惜儿”

　　“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年，爹爹都没有来看过我们呢？”惜儿红了眼眶。

　　“惜儿乖，娘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爹爹要做的事太重要了，比娘和惜儿都重要，所以爹爹要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到做事上，不能为了娘和惜儿分心”我擦去她脸颊的泪水，柔声的哄着她。

　　“那爹爹什么时候才能把事做完？”她抽噎道。

　　“快了，快了”我把她的头抱在胸前，喃喃道。

　　惜儿乖巧的没有再追问。“快了，快了”，从惜儿两岁时第一次问我她的爹爹时，我就这么回答。她懂事后就没在问过我，她还是比一般的孩子要乖巧懂事很多。只是下一次，我要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