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泪：玲珑》方媛

150、信任 推

　　推开半掩的柴门，那个宫女背朝上躺在干草上，闻声转过头来，看到我有一瞬间愣神，随意明白过来，“小姐“她艰难道。

　　我急忙关上门，走到她身边，“不要说话”我制止她，看着她的伤，还没有上药，满是鲜血。

　　我抱歉的看着她极力忍着，“你忍一下”我轻声道，然后把她移到稻草后，用柴草遮住，自己躺倒干草上。

　　“小姐”她在稻草后虚弱的唤道。

　　“是谁派你来的？”我压低声音问道。

　　“是郡主，求小姐救救郡主”她祈求的看着我。

　　“郡主？”她唤玲儿为郡主，我正想问，门外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躲好”我示意她噤声。脸朝下趴在干草上微微呻吟。

　　“吱”柴门被打开，一个宫女探进身看了一眼，转身对外面的人道：“还在”

　　“小姐呢？”门外的人问。

　　她环顾一圈：“没有”

　　“走吧”门外的人焦急的道，脚步声渐渐离去。

　　待到听不到任何动静，我小心翼翼的转头看向柴草后，低声问：“玲儿在哪里？”

　　“您出了玲珑阁，会有一个小太监…他会领你过去的”她气息微弱的说完。

　　猜想她可能没有力气再说话了，我轻手轻脚的站起身走出去，蹑手蹑脚，趁着空挡跑出玲珑阁。

　　“小姐”一个人轻声唤道。

　　我停下急匆匆的脚步左右看去，“这儿”声音从一个角落传来，一个小太监躲在拐角处，露着脑袋。

　　我急忙跑过去，还没开口，他已经毕恭毕敬道：“小姐请跟奴才来”

　　我来不及多问，点头跟上他。虽然个头矮小，他却走得又快有稳，我要小跑才跟得上。皇宫我也算熟悉，只是他带着我走得都是小道，左绕又绕，很快就不知道到哪里了。

　　“小姐，到了”他猛地停下脚步，我差点撞到他身上。

　　“奥”我大口喘着气：“玲儿在哪？”

　　“郡主在那间屋子里”他抬手指向不远处一间亮着光的房子，一个狭小的院子里，像是宫女住的房子，不是太后的宫殿。

　　“郡主？”我疑惑的看向他，又是郡主，他们都是这个宫里的人。“你是谁？”我冷声问。

　　他一直低着头，不卑不亢道：“奴才是曹公公办事的”

　　“曹公公？”我有些诧异：“来找我的那个宫女呢？”

　　“她也是”他毫不隐藏，而且直接的让我生疑，毫无疑问，曹公公代表着他，他派人跟着玲儿似是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们为何会被授意来找我。

　　“小姐，请”他提醒我。

　　我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空旷的院子里只有那一屋亮着灯，发出让人心寒的昏暗烛光。

　　门半掩着，我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就看到玲儿背对着坐在梳妆台前，直直的看着镜子。我缓缓走进，从铜镜中看到她面无血色的脸，空洞的眼神，麻木的表情，一种不好的预感传遍全身。

　　“玲儿”我小心唤她。

　　她没有一丝反应，像个木偶一样失去灵魂。

　　“玲儿”我大声一些，手放到她肩上，将她身子慢慢转过来。

　　我蹲到她面前，心痛的摸着她苍白的脸颊：“哭出来吧”

　　她终于有丝反应，视线慢慢聚焦在我脸上，伴着弥天满地的恨意。

　　“玲儿？”我心悸，轻声唤她。

　　“你满意了吧”她的声音像是来自地狱，阴森，冰冷，黑暗。

　　“我什么都没有了”她突然仰头大笑：“什么都没有了”

　　“玲儿”我慌乱的叫着她，她的样子像是发疯了。

　　她猛地用力打开我的手，一把把我推倒在地，眼睛赤红，像染了鲜血，对着我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玲儿，你不要吓我”我惊恐的看着她完全发狂的样子。

　　“为什么你要这么狠毒，为什么连个孩子都不愿给我”她逼近我，突然笑了起来，轻声的问我：“我想过不要恨你的，我想过就这样算了的，可是，为什么你却不愿意放过我呢？”

　　“我没有”我急切道：“我没有，玲儿，你相信我”

　　“相信你？”她眼神变得凌厉无比，像把尖刀要把我戳穿：“我最恨的就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相信你这个夺走我一切的人”

　　“我没有…”我想解释，她却根本听不进去：“我很好笑是不是？可是你知道吗，你比我更可笑”

　　她站起身剧烈的大笑，笑到快痉挛，我惊慌失措的看着她，泪水顺着眼角落下，还是晚了一步，还是晚了…

　　她突然停住，转过身凶狠的瞪着我，随意释然似的一笑：“其实我们都一样，都只是他们手中的棋子，只是我已经利用完了。不过，你还有用”

　　我心痛的看着她，仿佛看到那个站住磅礴大雨中绝望的自己，那个失去孩子的曾经的自己。

　　“不要用那种可怜的眼光看着我”她愤怒且厌恶道：“你以为你比我好吗，你不过是他们还在手中把玩的一颗棋子罢了”

　　我努力平静自己，任她发泄。

　　她似是被我的平静惹怒，眼神更加愤恨，嘴角却嗤笑：“你是一直认为那个孩子是雷凌的吗？”

　　我身子一震，惊讶的看着她，她真的是要疯了吗。

　　她很满意我的反应，笑的更加不屑：“你不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吗？”

　　我撇过头不再看她，她恨，所以要把这一切都发泄在我身上，让我陪着她一起绝望，一起坠入深渊。

　　“是”她大笑道：“就是他，就是那个你爱去活来的男人，他没有告诉你吧。哦，不是，他一定是告诉你，他没有碰过我，所以你才认为孩子是雷凌的，是吧？”

　　我不理她，任她“自娱自乐”，脑中只想那个落寞的背影，那个被我伤害的痴人，这一次，我一定会相信你。

　　“知道她为什么骗你吗？”她蹲在我身旁，冷嘲热讽；“因为他知道只有你才能找到宝藏，那个他不惜把你送给雷凌也要得到的宝藏，所以他才要认你，告诉你，他是多么爱你，告诉你，他是因为爱你才不认你，告诉你，他是因为不想伤害你，告诉你…”

　　“够了”我忍无可忍，怒瞪着他：“有意思吗，就算云扬一直在利用我，那又如何，你的孩子就能回来了吗？”

　　她眼中得意之色一闪即失，滔天的恨意要将我淹没，却强压着没有发作，继续冷笑道：“你也曾用这个身子怀过一个孩子，一个你和雷凌的孩子，只不过…”

　　我扭过头去不看她几近变形的可怕的脸，告诉自己，不要受她的任何话影响。

　　“现在，我和云扬的孩子也没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她笑着自言自语：“我们是两个被他们玩弄的女人，所以连孩子都不配有”

　　“你到底想怎样？”我挫败的看向她，试探柔声安慰她：“玲儿，都过去了，他不值得你爱，不值得你为他生孩子，忘了他，忘了这一切，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一定会遇到真心为你好的人。”

　　她冷冷的看着我，眼中满是嘲笑：“还有吗？那个人是谁，云扬吗？”
　　“你”我气的无语。

　　她冷眼不屑的睥睨，一手在我脸上随意的划着：“你以为你是谁？你又凭什么让他们爱你？他们不是别人，是天子，天子是不会爱人的，普天之下的女人都是他们的，在他们眼中，只有棋子，知道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爱？”我冷冷的反问她。

　　“呵”她嗤笑：“爱？”

　　她抬头看向窗外，眼神慢慢变柔，飘渺，望穿秋水：“是啊，我爱过。醒来时，他那么温柔的看着我，那一刻，我以为他是爱我的，他唤我玲儿”

　　她像个坠入爱河的小女子，对月低喃，对镜相思，皎洁的月光下，她美的像朵出尘的雪莲，时间仿佛倒流，回到她初见他的那一天，一个眼神扰乱女子贫瘠的心，掀起阵阵涟漪，久久不散。

　　“我想我终于，终于是玲儿了，他交的终于，不再是别人了”她眼中的欣喜，满足，是一个女子最大的幸福。

　　“可是，那不是爱，不是对我的爱，他说，如果我想留在他身边，就到凌国去”她苦笑着：“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我想，只要你不回来，我什么都可以为他做，我要让他知道，这个玲儿才是值得他爱的”

　　我屏住呼吸，不敢打搅她，一个人的爱，真的可以迷盲到这种地步吗。

　　“可是，他却看不到”她心痛的碎语着：“看不到…他说，他不缺为他牺牲的女人”

　　我震动的看着濒临绝望的玲儿，什么样的爱可以经受这样的打击，什么样的心可以承受这样的不屑，爱，可以无私到不顾一切，也可以自私到断情绝义而尤不自知。

　　“女人，在他们眼中，都只是棋子罢了”她绝望的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眼角无声的滑落，“棋子罢了”

　　爱，为什么要让人这么疼，疼到痛彻心扉还无法忘记，为爱而疯的女人是愚蠢，还是幸福。

　　“膨”门被用力推开。

　　我闻声看去，雷凌一身玄黑色龙袍，面无表情的看着坐在地上的我们。

　　玲儿依旧直楞的看着窗外的月光，毫无反应，我厌恶的转过头，不屑于看他。

　　冰冷的目光直直的盯在我身上，许久，他莞尔一笑，口气像责备不听话的孩子：“费劲力气就是跑出来，想看的人也看过了，跟朕回去吧”

　　我完全忽视他递过来的手，站起身去扶起玲儿，柔声的哄道：“玲儿，夜晚了，该歇息了”

　　她没有反抗，像失了魂一样由着我扶起她，小心的放在床上，轻轻的拿起她的手交合在腹部：“好好睡吧，你会梦到他的”

　　她听话的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有细碎的泪痕，惨白的嘴唇微微翘起，纯洁美好的像个初生的婴儿，这样的时刻，哪怕只能在梦里，对她来说都是奢侈了。

　　听到她渐渐沉稳绵长的呼吸声，我才缓缓起身，吹灭烛火，走出房间，至始至终都不曾看过他一眼。

　　走出漆黑的院子，此刻，连月亮都躲了起来，星星暗淡的没有一丝光亮，长长的宫闱冷漠的隔绝一切，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发出极黯淡的烛光，隐隐约约，如鬼魅般阴森可怖。

　　我惊恐的看着那绵延无尽的红灯笼，脚下再迈不开一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比地府还寒冷，还让人绝望，这里的人，最终是不是都要一个个的，一个个的变疯，才能解脱。

　　一个人从身后紧紧的抱住我，幻觉般的叫着：“玲儿”

　　我要离开这里，我在大声的叫嚷着，我不要像个死尸一样埋葬在这里，我不要在这里变疯，变傻，变成行尸走肉一般。

　　“玲儿”他低喃着：“你要如何才甘愿留在我身边”

　　“放我走”我轻轻的祈求。

　　他身子一震，用力转过我身子，心痛的盯着我：“你再说一次”

　　我缓缓抬起头看进他眼中，一字一顿道：“放我走”

　　“不可能”他厉声道，眼睛爆发出愤恨的怒火：“除非我死，你永远别想离开我”

　　“放我走”我用力打开他的手，大吼道：“你根本不是人，那是你的孩子，你怎么可以亲手杀死他。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我讨厌你”

　　他愣住，不可置信的听着我的咆哮，眼神像突然崩裂的冰面，化作无数的碎片沉入冰冷的水中，整个人失去了支持力。

　　“你…再说一遍”他艰难的说完。

　　我鄙夷的看着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就算是失忆时都没有，我厌恶你，我恨你”

　　我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他身上，想用最恶毒的词羞辱他，用最狠绝的话刺伤他，把那些痛十倍百倍的还给他。

　　“你说谎”他摇头，扯出一丝笑容：“你爱过我，你失忆时…”

　　“那根本不是我”我毫不留情的打断他：“玲儿一直都存在那个身体里，那时爱你的人根本不是我，是她，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爱，也不会有任何人去爱你”

　　“呵呵”他还是笑着，无奈的摇头：“你是怪我，可是你该怪的人是他，是那个你把你送到这里来的人，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我的，她是凌国的皇太后，我怎么可能让她在这皇宫中怀着一个孽种，这是对我最大的侮辱”

　　他愤怒的叫着：“所以他才把她送回来，他要我在你面前亲手把那个孩子了结，替他了结，这一次，他胜了”
　　我冷眼的看着他像条疯狗一样咆哮：“就这样吗，还有什么通通都说出来，你说云扬骗了我，可玲儿明知你是在骗她，还心甘情愿的为你去云国，甚至去勾引云帆，她为你做得这些你又知道吗，你又在意吗？我告诉你，就算云扬是利用我，就算他从没爱过我，我也不会选择和你在一起”

　　“呵”他讥笑道：“天下的女人果真都是一个样，既然要离开我，那你为何要回来呢？”

　　我猛地僵硬，他什么都知道！身子不可抑止的颤抖，指甲深深陷进手掌里，怒不可抑的瞪着他狠毒的眼：“你想怎么样？”

　　“我已经说过了”他冰冷的目光让我身子止不住的发寒。第一次这么清楚的看清他，他不爱任何人，他有得只是永不满足的占有欲，他已经疯狂到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像个嗜食症病人，要的只是那种充涨的感觉，所有的食物在他眼中都只是毫无味道用来填满肠胃而已。

　　我要离开这个人，永远的离开，我在心里大叫着，可我不能，风逸还躺在那里，等着我去救他，我可以辜负所有人，抛弃所有人，却永不能不顾他的安危，永不能…

　　“好”我点头，声音剧烈颤抖着：“拿到…后，我就…永远…呆在你…身边…”

　　他斜眼看着我，张开怀抱：“那证明给我看”

　　我觉得自己濒临崩溃了，抬脚一步步的走向他，每一步都似针扎般锥心的痛，每一步都掏着我的心，越来越空，越来越接近死亡。

　　他龙袍上金线秀制的张牙舞爪的龙瞪大眼睛，张着大嘴仿佛下一刻就要把我吞没。我木木的走近他，绝望的闭上眼睛，投入他怀中，只有垂在袖中的双拳紧握着，交织着粘稠的鲜血，让我不至于彻底疯狂。

　　他轻轻搂住我，淡淡道：“这样才乖”

　　像上次一样，马车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缓慢的行进，可笑的是，这是我们之间再一次的决裂，彻底的决裂，只是我不用恐惧着云扬的选择，不用无助的寻不着回去的路，不用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原来，相信爱，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

　　很多时候，人都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我和云扬亦是如此，只是上天给了我们多一次的机会，我们的清楚的认识到这次的机会意味着什么，所以他包容我以身涉险，包容我对风逸的感情，包容我的自以为是。突然觉得玲儿的孩子是谁的并不重要，他又不是没有孩子，就是妻子，也早已…

　　可能是知道自己这一次又要抛下他了，那搁在我们之间的一切似是都不重要了，似是都可以忽视的。我酸涩的苦笑着，云扬，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以前死都不肯原谅你，只有在我觉得对不起你时，才会“大方”的想要像你一样包容一切，这样的我，连自己都讨厌，你还会喜欢吗，还会思念吗，还会…包容吗？

　　刚刚温暖的心又被逐渐冰封，紧紧握着手中的水云石，抑制不住眼眶的酸涩，云扬，不要怪我，求求你，不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