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氾风

7、第七章

　　“周夫人，”陈小姐开口，较于方才的平淡语气又添了分蛊惑，“你可还记得当初答应了我什么？”

　　周夫人从癫狂的状态渐渐回神，听了这话，抬头，神色略显呆滞，“记得。”

　　“说一说如何？”

　　“我同意你进入陈瑛的尸体，你救我的命。”

　　“如何救命？”

　　“一命换一命。”

　　“换掉谁的命！”

　　“陈瑛”的声音突然拔高，细听之下，有狰狞和嘶哑之意。

　　周夫人一个激灵，神色恢复，她似是难以置信，喃喃道：

　　“……我儿的命？”

　　她又嘶吼，凄厉仿佛是目睹幼崽被猎人扒皮抽筋的母狼，痛不欲生，无能为力。

　　“我儿的命！”

　　陈瑛不再理会像失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痴笑流泪的周夫人，反而转身，盯着连桐藏身的盆栽。

　　“道友可看够了？”

　　彼时连桐正在蒙圈，愣是没听出来是在喊自己。

　　“花盆中的朋友？”

　　“陈瑛”又唤道。

　　连桐堪堪回神，惊奇她是如何发现自己的。

　　流光闪烁间，连桐抱着阿冉在房间里现身。

　　她看着面前的清俊男子笑的尴尬，却不言语。

　　连桐腾出一只手摸摸鼻子，“哈哈。”

　　“陈瑛”已不复刚刚的情态，此刻风轻云淡地望着他，“阁下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连桐赞美这个台阶如此美好，眸色中是一片正经。

　　“姑娘可是害死了陈瑛？”

　　“陈瑛是被周夫人打死的。”

　　就是没有的意思。

　　“周夫人可是违背了天道？”

　　就是死而复生到底是真的假的。

　　“我骗周家人的。”

　　哦，就是也是没有。

　　“周昉可是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

　　“你可会害他人？”

　　“大奸大恶之人。”

　　“为何会是陈瑛？”

　　“她死后怨气不散，找到我，托我帮她摆脱周家。”

　　哦，这是个好姑娘。

　　连桐将阿冉放在架子上，拱手行礼，笑道：“如此，是连某叨扰了，请姑娘原谅。”

　　“陈瑛”摇头，“阁下言重了。”

　　连桐又抱起阿冉，冲她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一路上连桐一直在想，周昉到底做了什么，能在碎尸万段的死法下还能死有余辜。

　　但是没想出来。

　　回到客栈时，阿冉还在睡得昏天黑地，连桐想了想，把阿冉塞进被子里，设了个锁灵障，又折回去周府。

　　周熠和周蕙肯定知道，周昉到底干了什么混账事，他得想个办法来探一探。

　　连桐回到周府时，周杭已然安置好了尸身。

　　有小厮迅速迎了上去，将正厅里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周杭一贯的涵养和温和似乎在那一瞬间化成了灰烬，他一脚踹翻了来报信的小厮，红着眼睛冲了进去，似乎一旦有人挡着他，他就能露出寒光森然的利齿将其撕成碎片。

　　周夫人还在呆坐着，“陈瑛”不见了踪影。

　　连桐眼睁睁看着周杭拽着周夫人的前领，伏在她耳边，语气温柔的好像是热恋中的年轻人，但说出的话却又是漫天血色，“是你害死了周昉，对吗？”，他深吸一口气，继而道：“你要记得，要么给我的继承人偿命，要么，”他停顿了一下，压抑住想放在周夫人脖子上的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她凌乱的发丝，“就得再还我一个。”

　　连桐被这诡异的话弄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没有再多看周夫人什么反应，直接奔向了周熠和周蕙的方向。

　　周熠正在喝茶，周蕙和周少夫人在看首饰样子，一派和乐。

　　连桐凌空画个符印在了周熠身上，金光消散的瞬间，连桐周围的景色翻转。

　　这道符能看到凡人的前尘，可以是前世，也可以是记忆。

　　前世的东西连桐直接略了过去，直到周熠出生。

　　清丽无双的女子抱着小小的一只团子，在花园的摇椅上晃呀晃。

　　这应该就是周杭的原配娘子，能看出与周熠和周蕙脸上十分相似的眉眼。

　　他听不到他们都说了什么，只见过了不久，在周杭来的瞬间，女子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周熠尚且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婴孩，只是见了亲爹来，欢欢喜喜的伸手要抱抱。

　　彼时周杭还不是温文尔雅的，他五官透着生意人的精明和锐利，如同刀锋，势不可挡，现在与过去相比，实在是多了几分虚伪。

　　他接过周熠，一边逗弄着，一边和女子说着什么。

　　那女子对周杭的态度堪称冷淡，对方三句不一定能换回一句。

　　只是如此倒还好，不一会儿，周杭似乎说了什么东西，那女子脸上的笑容尽失，神情目光都是冷漠，甚至连眼神也不愿施舍。

　　周杭见她如此，先是愣怔，而后也是冷笑，将周熠递给了一旁的奶娘，拂袖而去。

　　不欢而散。

　　场景再一转，周熠已经四五岁，那女子看着又是憔悴了不少，眼下的淡青连脂粉都遮不住。

　　书房中的小玩意儿不少，周熠在鼓捣一辆小马车，而那女子在书桌前正细细得看一封信。

　　连桐凑上去，来信笔迹虬劲如松，字字句句都是真情实意，总结出来一共是三句话：

　　当年我被周家人打得半死扔到了隔壁州，所以没能按时来求娶你，救你脱离苦海。

　　如今我已中了进士，也积攒了不少人脉和功名，希望你能和我走。

　　未来我对周熠定当如亲子，你大可不必顾虑忧心。

　　连桐看信明白了，当年先周夫人和来信人两情相悦，奈何周杭横插一脚，强娶了她，还将来信人一通祸祸，如今人家翻身，找回来了。

　　女子将信放在一边，转身去哄有哭闹迹象的周熠。

　　周杭破门而入，一眼就看见了那封展开信。

　　信上内容十分好懂，周杭两眼扫完，不见恼怒，反而笑着说了什么。

　　女子脸色微变，似乎矢口否认。

　　周杭盯着她，女子也毫不示弱。

　　周熠似乎被这气氛吓到，坐在地上不敢说话。

　　半晌，周杭才又开口，他面上透出一丝妥协，透出一股子失落。

　　先夫人立刻呛声，许是真的说了什么触怒周杭的话，他面上的妥协渐渐变成震怒，还未等说完，便伸手钳住女子的下巴，青筋俱露，嘴唇微动。

　　连桐看见女子眼中有泪光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