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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庵篇 1 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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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与月隔着地平线。
草雉与八神隔着仇恨。
京与庵隔着一堵墙。
四室两厅的套房,一人各占二间。
如果早让八神知道这间房子的另一位租户是草雉京,只怕他就算是当即露宿街头也绝对不会眨一下眼,现在只有咬牙切齿的恨那个该杀的房东心忒狠的贪财。
住进来不几日,草雉家那个小子就搬进了隔壁房间。昔日见面非得拼个你死我活的两个人,竟然和平共处在同一屋檐以下。也难怪,那个金扫帚会看着在客厅晃来晃去的八神庵,瞠目结舌:"算不算近七百年家族恩怨的升级版?"被紫蓝色的火焰扫过之后,嗷嗷大叫着,也不敢再说什么。倒是背着日轮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淡定的一笑。让庵看了不舒服。
这个曾经被自己追着叫嚣着要杀掉的仇敌,站在自己眼前,负着八神姓氏的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打斗的欲望,庵握紧拳头。大蛇被封印了,一时间只觉得那融于血液的执念,就有如没了根的草,被风儿一吹,零落无痕。连挥手出拳都提不起兴致,好像稚童轻易的抛弃了玩腻的游戏。房东实应大幸,没有因为一时错算而砖瓦灰飞烟灭。
房间的分割异常的整齐,笔直一条线,当然不至于退回国小时代,学那同桌你我的孩子气,别扭的将数百平方米的套间来个精细校准测量绘图,再拍案签下分治协议书。
两人都选了南面的房间作为卧室。对面的两间房子一间是八神的音乐室,另一间则是京的书房。虽然说,庵在音乐室待的时间要多一些,而草雉将自己困在卧室的时间更是多得多。
八神谨守着一墙的隔阂,从未敲开过同住人的房门。两不相干,相处愉快。
实话实说,二人倒无所谓共处。八神白天在家,晚上到酒吧驻唱。草雉则一如既往混迹高中,下课后也不至于乖乖做个回家族。两人的时间表有如位于不同平面的的直线,各行其道。偶有并行的时候,除开休假的日子,也只是在凌晨。低头不见抬头不见,当然身心舒畅。八神的想法。
仇恨的主没了,酿的苦果依旧。
庵每几日就踉踉跄跄的奔进洗手间,吐血闹腾得天翻地覆,昏阙在冰冷的瓷板上。醒过来时,却总是发现自己躺在房间温暖的被窝里,衣物洗干净了整整齐齐的晾在阳光下。不由得恍惚的认为记忆中那翻滚的压抑不住的痛苦是梦魇的错觉。
并非错觉的痛苦真实无比,而且充满爬虫般顽固的生命力,每一次发作都挟着让人窒息的绝望,足以没顶的黑暗中有温暖渡过来,轻柔的,坚定的,维系着被一线悬在半空的血肉之躯的热力。
庵从不问什么。
京也没说什么。
两大格斗天王的共同生活就在如此的沉默中随着时间缓缓流过。
客厅传来矢吹真吾的歌声,巨型秋田犬的嚎叫令窝在自己的音乐室的庵捏碎了手中的笔。该死的难听。
八神没有朋友。
这间房子会来往的客人也就只有草雉那边的。
偶尔有那么几个,但大多情况下慑于八神的威名,鲜少踏足此地。可是今天,却来了这么一大帮子。躲之唯恐不及的庵,摊上一日的假期,没奈何实在无处可躲,忍气吞声挨着魔音灌耳的痛楚。
狠狠地甩上门,向着客厅中那热闹得无以复加的一堆人走过去。
"留学的第一个梦想是要找一个比京好上千倍万倍的男人做老公。"背对庵的短发少女发布分手宣告,字字铿锵,不是玩笑。
客厅里的气氛一时凝滞。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被甩掉的男主角笑得云淡风轻的苦涩。
扫帚头尴尬地打着圆场:"那么,小雪,我可以到美国去追你了哦……哈哈……只怕会不甩我啊……啊,八神,你来了……"
庵觉得他脸上努力堆积的笑容实在是单薄的可怜,房子的另一位主人,抬起头,看向这边,不为所动的冷静。
少女回过头,展露俏生生的可爱笑颜,清澈透亮如一泓水。庵似有所悟,为什么奇稻田姬足以在六百多年的轮回转世中引领日轮照耀的方向。
"八神,和我们一起去玩吗?今天是为我特意举办的欢送会哟。"脱去了学生服的小雪有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成熟,当然不同于庵交往的女人的世故,那是一种令人期待的青春的新鲜。
"去喝酒吧。"草雉已经起身了。
埋怨的目光一溜的转往京,忽而解颐:"算了,都是成年人了。"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狡黠的笑啊笑,只是心智上,还有学业上,没有过关罢了。
众人恰到好处的点缀笑声。
被揶揄的人只得干笑应和。
那种热闹内里透心的冰凉。
八神坐在水泥地上,灌着冰凉的啤酒。身前身后散落着开过的,没有开过的。取用各随心意。饮料小食是跑完了几个大型超市才全部搞定,如果没有红丸的资助,只怕小雪一句京掏钱会把万年高中生当在超市里。
集会的地点选在了码头附近这个废弃的仓库,徒留四壁,中央处少男少女们挥洒汗水与笑声随着狂躁的音乐舞动。八神身边也落坐着几个或者可爱的或者漂亮的女孩,时不时地热切的提起话头,却被冷漠的打入海底。
蓝色的牛仔裤的裤脚停留在眼前,庵闻到熟悉的气息,果然是与三神器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奇稻田姬。左右的少女们认出集会的主角,打了招呼后,遗下留恋的一瞥,自顾自涌入舞池。
就连牛仔裤都是最朴素的颜色和样式的娴静少女微微笑着:"八神,不一起去跳舞吗?"
红玉般的眼眸掠过人群回道:"我不会。"
笑意从深深的瞳中溢了出来:"真的?不可思议啊。"
以往的奇稻田姬,总是站在草雉的身边,用惊恐警戒的目光瞪视着自己的男友的死对头,但是今日不知为何,眼前这个纤弱女人似乎有着打破这一僵局的意图。
"哪,八神,我要去留学了,你不祝福我几句吗?"小雪对八神的冷漠视而不见,不依不饶的坐了下来。启开啤酒放到唇边。
好听的话似乎是有违八神的为人,对于这个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的人,他依然选择沉默。完全不同于女人喝酒小口小口抿的矜持,豪迈的灌法令八神庵侧目。一连几瓶下肚,白皙的脸上浮起红晕,眼眸中透着含水般晶莹的妩媚。
"好苦……真的难喝……京说的没错呢……不过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不知道在那边会碰见什么……真的是充满了梦想的地方。"小小打个嗝,绯色的秀丽面庞有着难言的娇憨。
奇稻田姬与三神器有着太多的牵系,如今,姬要从这延续数百年的恩怨情仇中抽身而退,再无瓜葛。
"你看到京了吗?"雪晃动着酒罐,一边问道,呼吸中蕴着丝丝薰然。
他是你的男朋友吧?或者,再加个过去时。
"他大概会生气吧。留学的事,还有那么无情的话。"蜷起腿的少女,声音细微得几不可闻。
"哪儿都找不着他。可能真的很生气,"鼻音重了起来,带着哭腔,"可是……可是……"
"嘭……嘭……"腾跃的声音,爆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醉态可鞠的雪惊愕的仰起头,朦胧的视线中夜空绽放七彩的礼花。掩住嘴,摇晃着站起身。夜幕低垂下来,如玄色的羽翼轻落,包裹住娇小的身躯,亮丽的光盈满眼眶,终于承载不住,顺着脸颊下坠,银色的涓流。
奇稻田姬的眼泪。
舞池中的人们停止旋动,指着天空,兴奋地叫嚷。
"礼花是夏天的雪呢,还是七色的。哎呀,好好的美人被我毁了。"一只手伸过来擦拭少女的泪。轻柔,坚定,亲昵而不暧昧。
"笨蛋京,我会成为这世界上最好的女人,让你后悔爱上别人。"少女哽咽着,埋首高大男子的怀中。
八神自知此地不应久留,转身走开。
"我要找比你好千倍万倍的男人,狠狠踩你,扬眉吐气。"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爱上了别人。为什么是八神。为什么是那个男人。"
庵一僵,停在原地。
"对不起,雪。对不起。"京只是再三重复着道歉的话语。
漫天烟花下,庵走离狂喜中的人群。只是一时兴起,可还是不该来的。倾泻而下的礼花是天空悲泣时的绮丽泪珠。
屋里黑洞洞,第一次觉得这房子太大,另找住处吧。想着,回房睡觉。
陡然间,翻涌的血气压抑不住,难受地佝起背弯下腰。血噬。挣扎着,蹒跚走进盥洗室。每一处血管,每一处神经,每一处细胞都叫嚣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昏迷中,模糊的眼界浮现深棕色的瞳孔,透明的液体滴下来,那是温暖的,甚至有着些许的甜味。对了,就是这个,在每次每次的入骨的剧痛中,这温暖始终呵护着自己沉浮于死亡与生存边境上的意识。
醒过来,一身冰冷,血污干结在脸上,衣服上。起身向卧室走去,这是第一次,进隔壁的房间。门没有锁,屋里没有人。如果他在的话,不会让自己睡倒在浴室里,不闻不问。笃定这一点,庵疲惫至极的颓然倒在床上。
阳光透过张开的百叶窗,刺疼眼睛。目光逡巡数遍,才意识到这应该是隔壁的房间。
烦躁的脱去染上血迹的外套,扔在地板上,客厅里电话答录机的红灯闪动。
"京,谢谢昨天晚上你送我回来,醉成那样,一定很丢脸。马上就要登机了……大概等不及你送我了……再见。"
时间是4个小时以前。
机场到这儿只有1个小时的车程。
庵环视空荡荡的套间。
京,没有回来。
我越过了那堵墙,但是,房间里没有人,他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