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深处（KOF）》lovekyobb

1、全一章

　　逐樱人是他们的自称。
　　每年春上，樱花从岛国的南端向北依序开过，因着这气温回暖的时差，有些人就追着花开的时节朝北地奔去。
　　他们颇为浪漫的称呼自己“逐樱人”。
　　慊庄是一家典型的和式旅馆。在逐樱人中小有名气，号称本岛最后一处樱花开的地方。旅馆藏在花林深处，有露天温泉浴室和精致的茶点。庄内庭院的那株古樱下立着一块青石，上书“归”字。据店里工人的解释，那是东家祖上传下的规矩，要让客人们有宾至如归的亲切。不过，逐樱人倒宁愿相信某位前辈在此写下，劝诫追花的人回头的说法。是故，此处花谢之后，人们就散开，各自返家。
　　樱子是旅馆东家隔了很远的亲戚。据说大考没有取上，又不愿去读短大，于是找到店里请求给份工作。东家虽然不太记得这女孩出自哪宗，但看她为人勤勉，招人喜欢，也就收留下来。

　　四月下旬，逐樱的人三三两两到了。
　　有徒步来的，有自己驾车的，几张脸十分面善，每年春天都见的着。他们热络地招呼穿印有粉红色樱花花瓣的和服，站在门厅迎接客人的樱子。
　　“樱子小姐，花开得很漂亮呢，今年又要麻烦你了。”
　　“不愧是樱子小姐，真是最适合穿和服的女性啊。”
　　樱子微微欠身，柔声细语：“好久不见，欢迎光临。您去年预定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有什么需要请吩咐总台。”脸上的笑容被赞美作如春日下的樱花般煦和。
　　这些人来自许多地方，长崎、鸟取、奈良、京都、静冈、甚至还有冲绳，像一大帮子结伴春游的同路人，每日里一起吃饭的时候，席间总是热闹无比。
　　这一日夜里，樱子拖着木屐轻巧的踩过依着庭院修筑的长廊，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屋檐下仰视院落中那株古樱。樱子记得他是住在东边竹屋的客人，来自东京，往年不曾见过，算是逐樱人中的新手。于是走上前去，问：“草雉先生，不去赏夜樱吗？”
　　姓草雉的男人侧过头，暗淡的灯光烘托出他英俊的面庞：“噢，不了。”
　　“大家都在外面呢。”低垂的树枝上挂着摇摇晃晃的马灯，坐在摊开的餐布上，喝去年秋天酿的酒吃东家特制的樱花糕。
　　“虽然走的一样的路，但是我不是为樱花而来的。不算是真正的逐樱人吧。”草雉这么说着，仍将目光放回庭院中去了。
　　“您慢慢看，我先下去了。”躬身说到，然后绕向转角处。
　　“樱子小姐，麻烦你送一套浴衣到我房间好吗？我想晚一点去洗温泉。”
　　“知道了，等下就送到您的房间。不过如果等到藤田先生和宇佐先生回来一起的话会很热闹呢。”浅浅的笑下，木屐的声音在走廊的另一头响了起来。
　　抱着散发熏衣草香味的浴袍，樱子跪坐在拉门外，手指轻轻磕了磕木框，曼声说道：“草雉先生，我是樱子。您要的浴袍给您送来了。”
　　白纸透出光，屋内却没有动静。
　　小心用力拉开门扉，空荡荡的房间一览无余。樱子站起身，走过榻榻米，在衣橱里布上衬纸，再将浴袍放下。
　　房间的窗户正对着那株巨大的樱树，粗壮的枝干上没有一丝要开花的迹象。
　　慊庄最抢手的宿间是朝向旅馆外的，躺在地板上就可以观赏开得十分烂漫的樱花，景致怡人。竹屋对着庄内的庭院，而那株樱树很久都没有开过了，所以不被逐樱人们欢喜。草雉能够住进来不能不说是运气，大多房间去年就已经被预订了，只有此间无人问津。
　　樱子看看摆设简单的和室，转身回到门口。她到庄外求了一枝樱花，插在薄胎瓷瓶里。刚才因为抱着衣服开门，空不出手，所以搁在了门廊处。这会儿觉得自己做的没有错，这间屋子确实太冷清了。那客人身上也透着一种忧悒，不应春天的妙致风情。
　　将樱花放在窗口矮几上，端详了会儿，觉得不合意，于是伸手挪过去一点，才赞许的将手收回振袖里。那团锦簇的花摇落了些许瓣儿，拾掇的时候发现黑色发亮的木案上落着一张白色的纸条，责任心总也争不过好奇，于是取过，上面简单的写着两个名字：Kyo、Iori。中间用黑色的笔连了一条线。
　　“樱子小姐。”
　　樱子慌慌张张的放下便笺，回身：“草雉先生。”
　　草雉走过来，将那纸拿在手上：“我还以为不见了，却原来在这儿。”
　　“上面的伊织小姐是草雉先生的……”为了掩饰自己的逾越，樱子问道。
　　男人莞尔的笑了：“伊织小姐？”
　　意识到自己逾越了，樱子愈发慌乱：“那个……我是无意的……我看先生的房间太冷清了，所以就……”草雉的笑容让她的心脏没理由的怦怦跳个不停。
　　“不是叫做伊织呢，应该写作庵。我的情人是个男人。”拇指恋恋不舍地摩挲着那纸片，说出来的话却在房间丢下了重磅炸弹。
　　樱子惊愕的睁大了眼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不由自主红了脸。
　　“没关系。自从和家人朋友摊牌的那一天我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那个……那个……”樱子支吾着。
　　草雉落座，动作矫健利落而温文尔雅，看得出受过良好的仪态教育，让人不由猜测他的身份。樱子觉得他举手投足间有贵族的优雅和武士的气概。尽管那已是尘封在历史中的名词，却被她顽固的安在这个男人身上。
　　“樱子小姐有空吗？陪我喝杯茶如何。”
　　樱子点点头。
　　庭院里，只在树下挂着一盏灯笼，是故非常昏暗。夜天又被树冠遮住，看的不甚分明。视线局囿，不是观景的好地方。其实坐着的两个人也都没有什么情绪赏风论月，全部的心思都在京说的话上。
　　“庵他……我家和他家世代敌对，我和他自幼争斗，却成就了情感的因缘。”京脸上露出这真是一段孽缘的苦涩笑容。
　　“明了了相互的心意，也有过甜蜜温馨的日子。但是那时，我没有勇气向别人承认我们之间的关系。”眉头皱了起来，后悔地叹息。
　　“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双方家长的意愿是等到20岁就让我们结婚。20岁生日要到了，父母拟定的婚期也步步逼近。”手扶住茶杯，小小的抿了一口，嗓音也变得湿润。
　　“他要我告诉我的家人，我的爱人是他，不是别人。可是我不敢。我没办法面对家人和朋友异类的目光。他很失望。于是走了。离去前对我说如果我有了勇气，来年春天，在花开的樱树下等他，他会来找我。”左手转动小小的茶盏，语气深沉。
　　“所以您来了？全日本有多少开花的樱树啊？”樱子沉不住气，插话。
　　“我对父母说清楚了，也和女友解除了婚约。可是东京的花开过，又谢了。于是我随着逐樱人往北，却不曾再见他，直到这儿……”
　　房间被拖入死寂。樱子觉得自己不应打扰那个陷入自己思绪的男人。可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到：“庭院里的樱花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开过了呢。今年也是。”
　　向外望去的京有些莫名其妙的讶异。
　　“不知道那樱花今年会不会开哦。”奇妙的笑笑，樱子拉上门。
　　花期过了。
　　樱林里落满了粉色和白色的小瓣，被人踩踏，陷入春天湿润的沃土，昔日漂亮的衣衫变得污淖不堪。
　　追花的那些人相约明年再见后各自散去，热闹了一个花季的慊庄恢复常日的宁静。
　　庄里还留下一个客人。樱子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庭院的樱树下。
　　“草雉先生，花都谢了呢。”
　　“我打算继续向北去。”本岛花都谢了，却依然没有见着想见的人，草雉安宁的眉眼间也透着些许的焦虑。
　　“这樱树有个故事呢。不知草雉先生愿不愿意听？”樱子依然穿着那件印着花瓣的和服，巧笑倩兮。
　　伸手触上樱粗糙的树皮，低声说：“很久以前，有对夫妻情谊深厚。丈夫要出远门，和妻子约定等到翌年花开的时候回家团聚。妻子一心期盼。那年天气回暖的较往年早，花季也前移。妻子在开花的树下等，可丈夫弄错了花期，没有回来。一日里，天气突变，降了春雪，花都落了。妻子受了风寒，一病不起。丈夫回来只见妻子每日里等待时歇息的青石，十分悲痛。修建这家旅馆，起名慊以铭记亡妻。之后这樱树就再也没有开过。”
　　“草雉先生认为如何呢？”
　　京仰头不语。
　　“草雉先生，如果您需要叫计程车，请通知我。”
　　款款施礼后，樱子走出院子。
　　帮工的丽加小跑过来：“樱子姐姐，有客人。”
　　迎到门口，樱子赫然发现来者有红色的头发，嚣张肆意的垂落肩头。
　　“客人要住店？”
　　“京……贵店有一位姓草雉的客人吗？”
　　“草雉先生在院子里。我带您去。”樱子说完当先走去。身后的男人脚步沉稳，却似乎因为怀着激动而稍嫌过于用力。有几次意图加快步伐，又被前头领路的女子碍着不得不放缓。等看见庭院里的身影，终于按捺不住，越过樱子一气奔了过去。
　　“你决定了？”
　　“是的。”
　　“雪呢？”
　　“她问我究竟先是gay，还是因为对方是你。”
　　“你怎么回答？”
　　“因为他是八神庵。”
　　“然后呢？”
　　“被甩了一个巴掌。”
　　“……你的母亲呢？”
　　“妈妈哭了……”
　　“真的决定了？”
　　“不后悔。”
　　“把那张纸拿出来吧。”
　　“……”
　　撕碎。“已经剪票，可以上车了。这是草雉京向八神庵的单程，没有回头的路。”
　　“不用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只要是一起。”
　　让他们独自呆着，樱子在庭院入口发现好奇张望的丽加。
　　少女露出被逮到了啊的尴尬笑容，乖巧的准备回身，忽而脸上一派惊骇：“樱子姐，花开了！”
　　庭院里的那株古樱正绵绵不断的倾吐粉色的艳丽。
　　柔煦的阳光点燃樱积蓄已久的热情，原本光秃的枝干上密密麻麻生出米粒大小的青苞，骨朵迅速膨大肿胀，迫不及待的炸裂，淡绯色的花瓣柔柔展开，须臾间，一树芳华，香气弥漫，仿佛罄尽一生的温柔。
　　前后的工人被这奇景吸引，全部聚拢过来，所有人都怔怔的凝视着这绽放娇美容颜的百年老树。
　　多年以来只是干立着的樱似乎是从一个漫长的眠梦中欣欣然苏醒，散发无穷无尽的活力，从主干到末梢无不奔腾着明朗的愉悦。在花期已过的春阳下，喧哗的爆出令人窒息的妩媚。
　　风起。
　　花舞。
　　樱雨中，红发的人偏过头去，亲吻印在唇上。
　　相视而笑。
　　二人拿着行李离开的时候，樱子送到门口：“欢迎明年再来。”
　　花瓣被风吹出了院落，扑簌簌地落在她的肩头，衬着那和服，格外秀美。
　　抬手接住一瓣，呵护在手心，草雉说道：“谢谢你，樱子小姐。”
　　樱子消去惊讶的表情，笑：“祝你幸福，草雉先生。”
　　走开数步，京回过头。原先樱子站立的地方如今被花瓣环绕，纤小的身影隐没，不得见。
　　“看什么？”牵手的人不满的用力紧紧。
　　“庵，樱花很漂亮呢。”
　　“明年再陪你看，无论多少年都可以。”
　　“说定了。”
　　“只要是你……”

　　你去过樱花深处的那家旅馆吗？相信我，除了舒服的温泉浴和精美的小吃，在那儿会获得幸福。
　　你会和谁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