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情记趣》青隽

2、自挂东南梢

　　\"孙婆婆，又去耕地呀？\"杨小虎顺手拿过老人肩上的锄头笑嘻嘻地问道。\"是的呦！儿子儿媳都孝顺得很，不让我做事，可我这身老骨头哪闲得下来呦！\"孙婆婆笑得见牙不见眼，靠近了杨小虎悄声说道，\"我这次呀，是偷偷跑出来的！\"杨小虎看着眼前的\"老顽童\"，哭笑不得。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着话。

　　杨小虎生长于稻香村，此地民风淳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十岁之前，杨小虎还是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少年，本来就应如此在这村里长大成人，娶妻生子，最后死去入土为安。如果没有那场瘟疫的话。

　　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带走了村中几乎所有的生命，他的家中也只剩下了他。官府恐控制不了，这瘟疫不知起源为何，且病势凶残。为了不波及更多的人，索性一把火烧了。那一日红光满天，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得到，有人猜测是神迹，更有甚者倒地便叩。杨小虎发疯一般地跑回去，满目只剩死灰。\"小虎，你要好好活下去！\"脑中回响着阿姐临别的话，杨小虎呜咽出声，终于放声大哭，不能自已。

　　已是七月份，天气酷热难耐。杨小虎寻了个阴凉地坐着，想着休息一会再进城去。他已流浪了将近四个月了，说是流浪，其实用乞丐一词形容自己更为恰当。运气好些，能讨些冷饭残羹，运气差些，就是一顿斥辱打骂。他也不能停留在一个地方，他一闲下来就止不住会胡思乱想，另说，总是在一个地方他活不下去。他现在只剩下一条命了，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

　　初到临水城时，杨小虎很是为这里的宏伟繁华所震惊，一时之间，他甚至紧张到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摆放。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一个地方，原本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到这里。死亡！他竟又想到了死亡。他有些慌忙地将这不该属于他的念头压下去，半天才回过神来。

　　现在回想，那大概是他自流浪以来最难熬的一段时期。杨小虎看着堵在他面前的几个乞丐，下意识地护住心口处的食物。今天是中秋，他要留着这些食物祭奠他的阿爹，阿娘和姐姐。所以，不能给！\"今天的，不能给，我要给我阿爹，阿娘和姐姐。\"杨小虎有些畏缩，更像是喃喃自语，护住食物的动作却不容置疑。领头的乞丐一口浓痰啐在他脸上，杨小虎却不敢擦，那乞丐又是一脚跺向他的小腹处。\"人都死了还吃个屁！不如孝敬孝敬大爷我，今天又讨了不少好东西吧，大爷我今天心情好，交出来今天就免你一顿打！\"杨小虎疼的蜷缩在地上，护住食物的动作却是丝毫不变。乞丐头子这回气得狠了，觉得杨小虎让他在兄弟面前丢了面子，\"给我打，往死里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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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杨小虎乡里遭了瘟疫，家中人都死了个干净，他才独自流落至这临水城。新来的本就容易受到欺负，更何况杨小虎不懂规矩，被当地乞丐欺打辱骂才是正常。我深谙其中道理，对此类场面早已见惯不怪。若是旁时我自不会趟这趟浑水，莫说动手解围，连动一下口我也懒得。可今日正逢中秋，万家灯火，歌舞欢平之际，平时一个人虽偶有难耐，也算不了什么。如今我却需要一个影子，与我相随不离，绝对忠诚。
　　\"他，以后我罩着！懂？\"那天以后，我的身后便多了杨小虎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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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能死！谁若是救了我，我愿做他的一条狗，绝对忠诚，永不背叛！
　　\"他，以后我罩着！懂？\"身前投下了一片阴影，杨小虎有些困难地睁开眼看着眼前大约八九岁的奶娃子，来人逆光而立，他一时竟有些分不清男女。
　　两年之后。

　　\"小，小七！送，送给你！\"话落杨小虎又补道\"俺觉得这花和小七你生得很像就买了，小七你，你喜欢吗？！\"顾七看着眼前杨小虎颤颤巍巍地举着一朵半开的小雏菊，心下欢喜，不由轻笑出声。\"这种花漫山遍野都是，也就你傻，会花钱去买。\"嘴上虽不留情，顾七却从怀中掏出半只包得十分齐整的叫花鸡递给他。杨小虎三两下解了开来，等看清了里面的东西，不由惊喜呼道\"鸡！小七你哪弄来的鸡？\"见他高兴成这个样子，顾七也止不住嘴角微勾，\"捡的！爱吃不吃！\"\"吃吃吃！\"杨小虎答得痛快，话落却顿了顿，又将手中的鸡重新小心包好，一边随口说道，\"小七，俺出去一趟。\"顾七没有应声，只是专注地把玩着手中的雏菊，而后轻轻撤开手，转身，似无意般却恰好将花踏了个粉碎。

　　此时的杨小虎却全不知晓。临水城外有一处乱葬岗。在临水城安定下来之后，杨小虎便在此处寻了个自以为的好地方设了块坟，其实也不过是堆了一个土包，插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阿爹，阿娘，阿姐\"六个字。杨小虎却仿佛因此得了慰藉，每每顾七给些好的都要拿来此处供奉家人，再叙些有的没的，如此他便会安下心来。

　　这日杨小虎从乱葬岗回来时已是很晚，顾七在月色下站着，杨小虎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直觉此时顾七的心情不会很好。阿爹曾告诉他，女人的心思难猜。他却觉得顾七的性情更是阴晴不定，而他永远猜不透他的心思，如此想来，便觉得他俩之间又生生隔出了好大一段距离，如此难以靠近。

　　\"你，去哪儿了？\"顾七淡淡地问道，带着刻意地漫不经心。杨小虎毫无察觉，不仅不接顾七的问题，反而反问顾七道\"小七，你知道稻香村吧？\"杨小虎你这是在转移话题？顾七右手食指轻轻在左手上点了两下并不说破，只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淡淡的\"嗯\"字。\"今天回来时俺看见一群乞丐在欺负一个新来的就上去帮了忙！\"顾七眉头微皱，杨小虎仍旧没有察觉到，反而越说越起劲\"结果你猜那人是谁？是稻香村的大龙哥哈哈...\"杨小虎禁不住爽笑出声，继而喃喃自语道\"是稻香村的大龙哥，我以为大家都死了的，没想到阿没想到！\"说完杨小虎顿了顿，偷偷瞄了一眼顾七，可像以往一样，他实在从顾七脸上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得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道\"大龙哥没有地方去，俺就自作主张把他带到了这里，反正这里多一个人也没什么！是吧？小七。\"顾七此时不开心，非常不开心，所以说出的话也是毫不留情\"自作主张？杨小虎，你别忘了自己是谁？有什么本事自作主张？别说带一个人回来，什么时候我让你滚你就得给我滚！\"
　　那一夜，杨小虎走后就没有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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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小虎人如其名，长得虎头虎脑，笑时爱咧着两颗小虎牙，甚是阳光可爱。那时他已十一岁，却毫无心机，又尤其爱多管闲事。因此他虽大我两个年头，却总要依靠我照拂。如此便又是两个年头。我性子虽冷漠，自思对他却尤为珍重。每每讨到了好的总要留着给他，他却倒大方，转眼便分给了别人。从来不知我会如何生气。小虎心性单纯善良，其实在乞丐群里很能混得开，他在我身边时却很拘束。后来他结识了一个新来的，大龙。那家伙虽长得一副善良憨厚相，却是个自私自大之人。然而小虎很欢喜同他玩，我多次劝阻无效，只能任由小虎与我日益疏远。直到大龙冒犯了沈家的小少爷。

　　那日小虎与大龙讨完了钱，恰巧碰见沈家小少爷街上纵马，小虎和大龙险些就命丧于马蹄之下。沈家小公子乃家中幺儿，很受父母宠爱，性格蛮横无理。大龙是新人，不懂其中厉害，气不过就顶撞了小少爷几句，被当街痛打了一顿后抓走了。这是小虎后来告诉我的，哭着站在我面前说了这么一堆，废话。\"俺知道你聪明，小七，你就救救大龙哥吧！\"我面上苦笑，\"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乞丐罢了，怎能担此重任？\"更何况救那个蠢货！沈家小公子沈合近些年来行事越发残忍，尤其喜好虐杀，臭大虫此次必是有去无回，真是有趣的紧！我垂下眼眸，掩饰嘴角笑意。一个人很寂寞的，所以，他死后，杨小虎你回来吧！\"俺早就知道你不会帮俺！\"，都这么大岁数了，他还是哭的像个孩子\"小七，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这么..冷血！\"最后两个字像从牙关里迸出来的，却难得的让我有丝怔然\"你不救大龙哥，俺去救！\"
　　我最后还是帮了他。自然不是因为杨小虎那顿深明大义地斥责让我良心发现，而是\"杨小虎，让我看着你去送死，我做不到。\"

　　两年的陪伴，让我就此卑微。

　　可是杨小虎最近几年还真是光长年岁不长脑子，救人的事也能出错。\"小七，俺不走！俺和大龙哥走了，你咋办呀？\"看着杨小虎双眼含泪的模样，我一时间竟有些欣慰之情，什么时候，他也为我哭了一场。\"滚吧！\"杨小虎，滚出我的生命，再也不要出现。
　　我顾七，永和21年被沈家小少爷沈合虐杀，时年十一岁。
　　而后就被丢入这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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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龙哥是稻香村留给我的，最后的念想。所以我不能不救他！哪怕是舍了生命！
　　可后来我才明白我是多么惜命啊！我不可能留在那里与七共进退，心底一个念头在说，\"杨小虎，你不能死！\"
　　那天之后不久，小七就死了，据说死后被扔进了乱葬岗。我央求大龙哥替我去乱葬岗看看小七，大龙哥将小七草草埋了后，回来之后隐晦地告诉我说，小七死时衣不蔽体，身上还有许多暧昧的伤痕。我便愈觉得自己对不起他，更不敢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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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七看着面前摇头晃脑说得正起劲的少年，不由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无奈叹气。但见少年\"唰\"的一声展开折扇，故作神秘地问道\"结果主人你猜怎么着？\"顾七只管摇头，表示不知。那少年一看自家主人如此，心中更是得意，却也不再卖关子，继续说道，\"说那时，只听得一阵童音\"他，以后我罩着，懂？\"见得原来是一个八九岁的小童！主人，你说那人被这八九岁的小孩救了，羞不羞？\"
　　顾七摸了摸少年的头，顺着他的意思答道\"是挺羞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