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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她们终于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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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门开,夜气携着尘土与刀鞘的冷意涌入。
寒焰走在最前,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眸色比夜还沉。北地的风雪在她眉骨上削出凌厉的棱角,却在掠过楚婉宁时露出一点极难察觉的温软。低声道:“小姐,我们回来了。”那声音像一块沉铁落入深潭,撞出楚婉宁胸腔里久藏的涟漪。
楚婉宁想说“路上可还平安”,话到唇边却化作最平淡的“好”。
宝钰紧跟在后,藏青短打收袖束腰,玄色小冠压不住几缕碎发,草屑黏在发梢,像赶路时沾的风尘。她被楚老夫人勒令男装示人,好为来日扮侍卫入宫做准备,此刻望去,倒真像位利落少年,人未站稳,声已先至:“小姐!小芷柔!可算活着回来啦!再颠半日,我这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楚婉宁被她嚷得心头一松,唇角不自觉扬起。宝钰还是老样子,在外历练多年也改不了这热闹的性情,像一簇火,劈里啪啦就把佛堂的冷清烧得精光。
宝钰话音未落,就被身后的芜泪轻轻扯了扯衣袖。芜泪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料子是西垆独有的蕉叶锦,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色蘅芜花。她生得温婉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指尖还留着些雨林草木的浅褐印记,像一枚枚不肯褪去的旧疤。芜泪对着楚婉宁浅浅一笑,眉眼弯弯,像江南水乡的一汪春水,柔声唤道:“小姐。”
楚婉宁望着她,心头微酸,西垆的雨林潮湿险恶,雨刃风针,芜泪一个娇柔的女子,独自在外,这些年定是吃了不少苦。
芦垚最后进门,月白长衫不染纤尘,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玉带,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她比众人都长几岁,眼角已见极细的纹路,却更衬得眸光温敛。行至楚婉宁跟前,她略一俯首,声音像暖玉轻叩:“小姐,芷柔,我们平安回来了。”那一声“平安”落在耳里,楚婉宁心头悬了数年的线悄然松了半寸。芦垚就是这般,只要她立在那里,便是一枚定海针,风浪再急,也翻不过她的眉眼。
楚婉宁搁下笔,起身时,裙摆扫过案角的铜炉,带起一缕青烟。她望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四人,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嘴角却弯起了真切的笑意。佛堂肃穆,不是叙话的地方,更遑论久坐,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温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路上辛苦,你们先各自回房梳洗收拾,歇歇乏。晚些时候,我让芷柔去唤你们,咱们再好好叙话。”
连日赶路,身上沾了不少尘土风霜,四人确实狼狈。
寒焰率先颔首,沉声道:“是,小姐。”
宝钰虽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也知晓规矩,只能悻悻地挠了挠头,应道:“听小姐的!我正好回去换身帅气的衣裳。”
芜泪微微一福,眼底的倦意更浓了些,柔声道:“那我们先行告退。”
芦垚提了提药箱,温声补一句:“晚些时候,我过来给小姐请脉。”
楚婉宁点点头,目送着四人转身离去,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佛堂门外,才缓缓转过身,望着案头那团晕开的墨痕,久久没有言语。
芷柔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只看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多了几分单薄寂寥。
待四人走后,楚婉宁才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抚过冰凉的佛珠。她们回来了,一个都不少,悬了数年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只是,望着她们疲惫的眉眼,她便知道,这几年,她们在外头,定是吃了不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
夜色渐深,佛堂里的烛火跳动着,映得楚婉宁的身影愈发清瘦。芷柔端来一盏温茶,轻声道:“小姐,夜深了,回房歇歇吧。”
楚婉宁接过茶盏,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晚些的叙话,不知是温馨的团圆,还是又一场风雨的开端。
另一边,回房的四人,也各怀心思。
宝钰一进门便瘫坐在床榻上,胸前束带勒得发疼,像一道无形的箍。她低头扯了扯衣襟,这副少年服装穿久了,连自己都快要忘了原本的模样。芜泪坐在镜前,轻轻拭去脸上的风尘,望着镜中自己的眉眼,脑海里却闪过寒焰在西垆崖边伸手救她的模样。这时的寒焰站在窗前,眉头微蹙,北境的风沙,西垆的雨林,都不及深宫的暗流汹涌,往后,她们要护着小姐,步步为营。芦垚则打开了药箱,细细整理着带回的草药和医书,眼底满是坚定。晚风穿过回廊,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带来了几分山雨欲来的沉寂。
暮色沉得彻底,楚婉宁的暖阁点着几盏琉璃灯,明黄色的光晕淌满了全屋,驱散了夜的凉意。一张酸枝木圆桌,摆着十碟六碗,皆是清淡适口的菜式 —— 翡翠虾仁、清炒时蔬、菌菇汤,还有几碟精致的酱菜,都是众人昔日常吃的口味。
芷柔手脚麻利地布着碗筷,见人到齐了,便笑着道:“快坐快坐,这汤是后厨特意用山泉水炖的,鲜得很呢。小姐怕你们一路奔波,特意吩咐后厨做了这些。”
楚婉宁坐在主位,见四人依次落座,眼底的笑意温柔了几分,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芷柔,来,你也坐。都尝尝合不合口味。”
“合,合,太合了!” 宝钰早就按捺不住,一坐下就拿起筷子夹了口虾仁,嚼得眉开眼笑,“比北境那些风干的肉脯好吃一百倍!小姐,我这几年在北境,做梦都想着你院里的菜呢!”
宝钰并未换回女儿家的裙裳,只换了一身玄色暗纹的劲装,领口袖口绣着银线流云纹,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更衬得身形挺拔,眉宇间英气逼人,比白日那身赶路的藏青短打,更添了几分俊朗利落。
寒焰坐在她身侧,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吃相斯文些。”
宝钰撇了撇嘴,却也没反驳,只是夹菜的动作慢了些,手肘不经意间碰到腰间悬着的短刀,发出一声轻响,她随手拍了拍刀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 这是她在北境剿匪时得来的战利品,削铁如泥。
芜泪坐在楚婉宁另一侧,手里捧着温热的汤碗,小口啜饮着,眉眼舒展了不少,褪去了白日的倦意:“这汤真好,在西垆我总觉得身上潮得慌,喝了这碗汤,倒像是暖到了骨子里。”
楚婉宁见她喜欢,便笑着道:“喜欢就多喝些,后厨备了不少菌菇,往后日日给你炖。”
芦垚放下筷子,将手边一个小巧的木盒推到楚婉宁面前,温声道:“小姐,这是我今日整理出来的平安符,用西垆的艾草和北境的防风草缝制的,戴在身上能驱邪避疫,你和芷柔各一个,剩下的,我们几个也分了吧。”
楚婉宁拿起一个,指尖触到布料上细密的针脚,心头一暖:“费心了,芦垚姐姐。”
芷柔也凑过来,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笑道:“真好看,多谢芦垚姐。”
几人说着话,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琉璃灯的光晕落在碗碟上,映得汤水微微发亮,满室都是饭菜的香气。
楚婉宁放下汤勺,看向寒焰,柔声问道:“寒焰姐姐,北境这几年,可还安稳?”
寒焰搁下筷子,身姿依旧挺拔,闻言沉声道:“还算安稳,只是北境的部族素来桀骜,前两年有几个小部落闹过纷争,不过都被他们最大的部落给平定了。我跟着师傅在那边,除了习武,也顺带摸清了他们各部族的底细,或许…… 日后能派上用场。”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楚婉宁身上,带着几分笃定。楚婉宁心头一震,知道寒焰说的 “日后”,指的便是入宫之后。北境部族的动向,朝堂之上无人不关心,若是能握有这些底细,便是多了一张底牌。
“辛苦你了。” 楚婉宁轻声道,眼底满是感激。
宝钰在一旁听得起劲,忍不住插嘴:“何止是摸清底细!寒姐的剑法,现在连师傅都赞不绝口呢!有一次,我们遇上一伙流窜的马贼,足有上百人,寒姐一剑就挑了他们的头领,那些马贼吓得屁滚尿流,当场就散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差点碰翻了手边的茶杯。寒焰伸手扶了一下,眉头微蹙:“夸大其词。”
“我才没有!” 宝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楚婉宁,拍了拍自己这身新换的劲装,一脸得意,“小姐你看,我这身行头,是不是比白日的更像样?往后入宫当侍卫,保管没人能认出我是女儿身!”
楚婉宁笑着点头,目光掠过她英气的眉眼,轻声道:“确实俊朗,只是往后在宫里,凡事都要谨慎些,不可这般莽撞。”
“小姐放心!” 宝钰拍着胸脯保证,“我心里有数!”
芜泪见她这般,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呀,就算穿得再英武,性子还是这般跳脱。”
“跳脱才好呢!” 宝钰扬起下巴,“宫里那些人个个藏着掖着,我这般直来直去,反倒让人摸不透!”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暖阁里的气氛愈发融洽。
楚婉宁看着芜泪,又问道:“芜泪姐姐,西垆的巫医之术,你学得如何了?”
提到这个,芜泪的眼底多了几分神采:“还算学有所成。西垆的巫医,不仅会治病,还懂些草药解毒之法,那些草药大多是雨林里独有的,寻常人见都没见过。我师傅说,这些法子,或许能解一些奇毒。”
她顿了顿,看向楚婉宁,语气认真:“小姐,日后入宫,人心叵测,难免会有人用些阴私手段。我会把那些解毒的草药都备好,贴身带着,绝不会让你受半点伤害。”
楚婉宁望着她坚定的眉眼,心头一热,点了点头:“好。”
寒焰在一旁补充道:“我在北境,也寻了些能防身的暗器,小巧隐蔽,不易被察觉。日后,我和宝钰会轮流守在你的院外,确保万无一失。”
宝钰立刻附和:“没错!我和寒姐联手,就算是有刺客,也能让他有来无回!”
芦垚也开口道:“宫里人多眼杂,饮食起居都要格外小心。我会每日为小姐查验膳食,诊脉看诊,确保你的身子康健。”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日后入宫的安排,字字句句,皆是关切。
楚婉宁听着,眼眶微微发热。她端起手边的茶杯,轻声道:“这一路,辛苦你们了。入宫之路,凶险未知,却要连累你们……”
“小姐说的哪里话!” 宝钰率先打断她,语气恳切,“我们能跟着小姐,是我们的福气!当年若不是小姐收留,我现在还不知道是生是死呢!”
寒焰也颔首,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几分暖意:“护着小姐,是我们的本分。”
芜泪和芦垚也纷纷点头,眼底满是真挚。
“还是我,小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伺候你。”芷柔也着急的表达心意。
楚婉宁看着眼前的五人,心头的沉重消散了不少。她举起茶杯,笑道:“好,那我们便一起,共渡难关。今日不说这些沉重的,只叙旧情。”
“好!” 宝钰欢呼一声,率先举起茶杯,“我敬小姐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琉璃灯下,茶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暖阁外,夜色如墨,晚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暖阁内,却是暖意融融,笑语声声。
宝钰又开始讲起北境的趣事,说她如何捉弄那些刻板的兵士,如何跟着寒焰去山里打猎,说得绘声绘色。芜泪偶尔也插几句话,说起西垆雨林里的奇花异草,说起那些会唱歌的鸟儿。寒焰虽话少,却会在宝钰说得夸张时,淡淡纠正一句,惹得众人发笑。芦垚则安静地听着,偶尔为楚婉宁添些茶水。
楚婉宁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或许,前路真的布满荆棘,但只要她们还在身边,便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
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得很近,像是永远都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