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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中仙 长长的绢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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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长的绢布,落下一点浓墨的黑。
那黑扩散到四面八方,被一只狼毫带着,走出了锋利棱角。
执笔,起落。软腻的毛在粗绢上摩擦,带起了心中一阵涟漪。
黑玉笔杆衬得那手越发修长莹白,月光照耀下泛出青色光泽。
卫羽凝神作画,勾勒出一男子面容。且看那眉飞入鬓,目盈桃花,端的是风姿俊美,恍若谪仙。
卫羽全神贯注,恍然不觉热泪盈眶,仍兀自描摹。一滴泪落将下来,竟堪堪落在画中人的眼角处。
画毕,卫羽拾起那绢,泪竟未干,随着画中人的脸颊流下来,落下一道泪痕。
卫羽心道奇怪,自己为何要哭?再看那画,他也与自己一同哭了?
又记起方才那怪异的梦。梦中那人对他说:“我本仙人,今需渡劫。你前世同我有些瓜葛,既欠了我人情,这一世合该好好报答。”
卫羽怔道:“却是不知如何报答?”
那人道:“这倒简单。你记住我的容貌,一分不差地画下来,我便能借画托生。”
说罢他顿了一顿,按住卫羽眉心:“去罢!”
卫羽便醒了。那梦中触感,清晰得很,只觉得眉间仍残留着那温软力道。
卫羽不疑有他,来不及着衣便扑向书房,研了墨急急下笔作画。
且看这画,倒也没有显灵迹象。卫羽本想卷起,又忆及这仙人或许需要从画中出来,若卷起莫不是挤得慌?便搁在桌上不管,径自补眠去了。
隔日再瞧,那桌上哪见到那副画的踪影?卫羽只道仙人莫不是显灵了,心下了然,便也没管。招来丫鬟磨墨,那丫鬟一边磨一边邀功似地看着自己。
卫羽莫名其妙地盯着她,道:“怎么了?”
丫鬟垂下眼帘笑道:“公子昨日倒是粗心呢!”
卫羽更摸不着头脑了。
丫鬟见他不说话,兀自开口:“便是作完的画,也不记得收了。奴婢替您收了起来,放在那字画阁中了。”
卫羽面无表情道:“既如此,你去把那幅画拿过来。”
丫鬟道了声是,便拿过来拆散帛带,徐徐地在桌上展开那副画。
屋内静得出奇。画轴在桌上滚动,细微声响被放大,却是叮的一声倏忽落地!
丫鬟惊恐地看着洁白如新的画布:“公子恕罪……奴……奴婢……奴婢不曾动过这画!”
卫羽心中了然,只摆摆手道:“下去罢,不追究。”
说到底,这仙人,卫羽也想见上一见。不为别的,单是想亲口问问他,自己上辈子是如何,又欠了他什么人情,惹得他无端落泪。
这日,卫羽同友人王珣一道去了西四茶馆。说是茶馆,倒是个玩乐好去处。原是四贝勒李策素爱在这西四茶馆中同人斗蛐蛐儿,引得一众京城贵子也过来游手好闲。说来也巧,李策同王珣一伙儿本是在此道上无话不谈的酒肉朋友,卫羽他们过来十次,有九次能跟四贝勒打上照面。近来却没见着,卫羽忽然问起,听王珣讲是四贝勒一月前便生了一场大病。太医找了个遍,却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他额娘日日落泪。说来有趣,翌日一位疯癫老道闯进王府,说是受仙气指引而来,非得一见四贝勒不可。他额娘也是别无他法,放老道为四贝勒诊过后,却丢下一句大跌眼镜的话来。
王珣笑道:“可知他如何说的?‘取香灰兑水,日服斗升,一月后自会醒转。贝勒爷神仙下凡,如今是要现身了’。”
又敲了敲脑袋:“如此算来,一月正好过了。”
卫羽越听越确定,这四贝勒定是被他那梦中的仙人选中作肉身了。
卫羽道:“王兄倒是消息灵通。”
王珣摆手道:“哪里哪里。不过是贤弟两耳不闻窗外事罢了。”
王珣道:“既一月之期已到,何不去探望贝勒爷一番?”
他们原来想要登府拜望四贝勒时,被福晋拦下来,说什么都不让进门,让贝勒安心养病,他们也无法探望。若是贝勒病好了,这层顾忌应是没了。
果然,一路畅通无阻。
仆役将他二人引至书房中便退下了。王卫二人作揖:“见过贝勒爷。”
李策伸出手,却只将卫羽扶起:“不必多礼。”
卫羽怔愣地看着李策。面前这人面目虽与贝勒爷一般无二,可给他的感觉却是大变。像极了他梦中的那副样貌。贝勒爷的脸同梦中那张脸重叠在一起,竟重合了。莫不是那仙人早早的便投了胎?这二人原是如此像的……
王珣在一旁讪讪的收回手道:“策哥儿可算好了。哥们儿等您来斗蛐蛐儿等好久了!”
李策皱了皱眉:“斗蛐蛐儿?”
旋即一扫不虞神色:“这位兄台,抱歉,大病一场,竟记不起前尘往事。”
王珣目瞪口呆道:“这……”
李策垂眸:“来人,送客。”
王珣一时也不知作何言语,只躬身道:“既如此,我二人便告退了。”
李策道:“卫羽,你留下。”
卫羽堪堪跨出门槛的脚收了回来。
王珣在门外不解地“咦”了一声,却也不敢说什么,只抬脚走了。
卫羽道:“贝勒爷这是何意?”
李策走近门边,反手将门合住,道:“你不认识我了?”
卫羽毫无惧色道:“原是仙人。既知晓了,便想问仙人一句,卫某人前世欠仙人何事?”
李策只道:“以后你便知晓。”一面欺身过来,把卫羽逼至角落:“风眠……”
卫羽心下一震,这才隐隐触动,他记起有人也曾这般唤过他“风眠”。
唇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卫羽睁大眼睛,只间那双含情的眼望着自己,顿时无法思考。牙关被轻易撬开,李策轻轻戏弄着卫羽的舌尖。卫羽便有些恼怒,想将他推开,李策却同他对着干,端的是纹丝不动,嘴里的动作也越发凶猛,吻得卫羽眼前发黑,泛起白光。
长长的一吻过后,卫羽有些头晕,却仍将李策推开:“这……这算还债么?”
李策噙着笑:“却也算。”
卫羽无奈道:“若我托生成女子倒也罢了,必定嫁与恩人……”
李策笑道:“男子又有什么不可?如今南风馆遍地,龙阳之事倒是更为风雅。”
卫羽只道:“可否以他法报恩?”
李策一把拉过他道:“不可。”
“风眠,乖。”
卫羽本挣扎了几下,奈何李策劲道太大。蓦的一声“风眠”,叫得卫羽心下惘然。
李策抱着怔住的他,道:“风眠。我甚是想你。”说话间轻轻抚摸卫羽脑勺,不愿再放开他。
卫羽只觉得一阵头痛,被他那一声带着力道的唤,逼得记忆潮水般纷至沓来。
良久,两人无言。卫羽抬起头来:“郁之……”
“郁之……”卫羽喃喃道,抚起他的脸颊:“郁之……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他二人情动难以自抑,却不知支摘窗外有一丫鬟快步经过,捂住口中惊呼,飞快绕开了……
当日傍晚,王府福晋便赶至书房,见这一派淫靡景象,竟是险些气昏过去。
福晋身旁跟着那日老道,说巧不巧,这老道是算准了日子来拜会仙人下凡。老道见这番光景,只觉得贝勒身上这男人隐隐透出一股子媚气来。
老道使出祖传的火眼金睛定睛看了卫羽,却见这绰绰的人形下藏着九条毛绒绒的白尾巴。
“不好!”老道一拂尘挥退身后众人,祭出血符往卫羽挥去。
且不论福晋丫鬟小厮吓得如何失色,李策只一个翻身便将卫羽护住,然终究是凡胎俗体,竟敌不过这且有百年修为的道士。
李策动用心力,逆天催动仙法……
卫羽目眦欲裂,扑将上去,却是迟了。
小小一间书房刮起劲风,吹在脸上刀割般锋利。那老道已然吐血,身子被风割透,血流不止。一干人也未能幸免,顿时偌大的王府惨叫连天。
逆天而为,伤敌一千必自损八百。李策面如金纸,握住卫羽手掌的力道却是一分大过一分。
卫羽心下凄然,抱他入怀,喃喃道:“上一世我元气为天雷所伤,故此世护你不住。孰知我二人早已仙非仙妖非妖,只待堕入魔道。亏得你那玉帝爹渡修为给你,他知晓你会下凡来找我么?也罢,前尘往事无需再想。如今你元气耗尽命不久矣,我亦是个法术无几的废人,见你如此,我倒是不想苟活了……”
怀中人早已没了气息。
卫羽拼尽仅存的内功,右手刺入李策胸膛,紧握住一缕魂魄。
复又刺入自己胸膛……
卫羽苍白道:“去罢……我们总归是要在一处的。”
王府轰然以摧枯拉朽之势倒塌,腾出大片烟云。街上行人只道奇闻,却见那废墟中缓缓升起两股烟,一道白,一道金,紧紧纠缠,不分彼此。
卫府小丫鬟过书房来洒扫,低着头干活,冷不丁装上书桌一角。丫鬟揉着腰,突然见那邪门的画布上又出现两人。一人貌若谪仙,一人俊美飘逸,两手交握,十指连心。
丫鬟哆哆嗦嗦几欲大喊——那两人赫然是卫公子同那画中人。
夕阳西下,老树昏鸦。后人谈起这一桩奇闻妙事,只道情深不寿。那画也流传下来,成为一等一的藏品,时有贵胄重金购之不得。
直到有一天,人们惊恐地发现,那画又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