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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婚,也许是伤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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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那个,那个,殷公子他,他……”
一个翠绿的身影在走廊上快步奔走着,寂静的秋日午后,那原本清脆动听的声音竟显得有些微微刺耳,掺杂在其中的焦急,泄露了声音主人此刻慌乱的心境。
一片起伏的花海里,一身白衣的女子静静站立着,飘逸灵巧的身形,仿佛遗世独立的仙子,早已与那周身的鲜花融为一体。
“小姐,我的好小姐……”待翠衣女子终于跑到白衣女子的身前,早已喘的上气不接下气,可她顾不得先休息,只急急地将刚刚听到的让她感觉有如晴天霹雳的消息一股脑地兜出:“小姐,您知不知道,那个殷公子他,他今天居然跑到老爷面前说……说……”像是气到了狠处,翠衣女子一口气提不上来,后面的话只得先咽回去,忙低下身子顺气。
一只纤白的素手轻扶上她微躬下的背,来回地扶着,帮她平息体内奔涌的气流。翠衣女子原本微低的身子,忽地一颤,像是隐忍了太久,终于支撑不住,全然蹲了下去。
一滴滴晶莹的泪珠,似清晨泛着幽光的朝露,洒落在她身旁的花瓣上。
“翠儿……”一直面色平静的白衣女子此时才显出一丝无奈,微微叹了一口气,她望向在自己身边哭成泪人的丫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劝慰。她哭泣的原因,她当然明了,这也是这个一向伶俐的丫头今天如此慌慌张张地跑来寻她的理由吧。
其实,也不能怪她,就是平素冷静如她,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不禁有片刻呆愣。她不否认,在那一刹那,心,是有一丝钝痛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压抑在胸口,如一块沉重的大石,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好在,这么多年来,她早已学会如何隐藏起自己的情绪。所以,在那个刻意将消息一早透露给她,准备看好戏的丫鬟面前,她仍是那个无欲无求,清冷淡雅的袭家大小姐。甚至连吃惊的表情也未露出,她听后,只是微微一笑,便挥手将一脸挫败的丫鬟谴下了。
在这偌大的袭府里,她能真正掏心相对,卸下防备的人儿,怕也只剩翠儿一个了吧。
低下头,袭寒烟望着犹自在低头垂泪的伤心人儿,不得不再度开口轻唤:
“翠儿……别再哭了,我还未那般伤心,你也不用替我如此难过。”
低垂的头颅猛然抬起,秀气的脸上泪痕未干,哭红的双眼里却盛满了惊诧:
“小姐,你……你全知道了?”
“恩。”轻应一声,袭寒烟低身将翠儿扶起,轻柔地用丝帕擦去她脸上的泪迹。
然而,被自己主子悉心照料的人儿却并未因此感激涕淋,先前惨白的脸色瞬间微微转红,说话的语调也由之前的哀伤变为惊讶:
“那……那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赏花?!”
已经忘记了她自己时刻强调的尊卑了,看来,她是真的有些气到了。
袭寒烟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拍了拍眼前人儿重新恢复红润的脸,不再说话,起身向回廊上走去。
翠儿看着那抹淡似寒烟的背影,有些混沌的头脑渐渐恢复了清明。是了,她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小姐若不在此赏花,难道还要她学那些闺妇独自躲在房间里舔舐伤口,暗暗垂泪?还是回到厅堂中,承受那些不怀好意之人幸灾乐祸的审视?
这些,即便小姐心中不那般介怀,却也不是她乐于去面对的。
也许,这个红尘俗世中,唯一能让小姐倾心相对,舒展眉心的,也只余这一片深深浅浅的花束了吧。
曾经,她还以为,那个眉目如画的冷俊男子,会有所不同,他或许能穿透世间那缭绕的屏障,触摸到小姐那颗寂寞已久的心。不过,现在她知道,她错了,而且错的离谱。
他终究也只是俗世中的一朵浪蕊,不配摘下那仙境中的琼浆。
“翠儿,你还要傻站到什么时候?”
一声轻柔的呼唤打断了翠儿的思绪,她抬眼,望向前方那立于风中,笑容如雪的绝美女子,这般美好的人儿,老天又岂会人心让她受半点委屈?这次的事,福祸之论,或许,还尚未可定。
点了点头,绽开了一抹微笑,翠儿提起裙摆小跑追了上去。
殷承忧,我保证,放弃了小姐,是你终将后悔一生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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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饰恢弘壮丽的袭府大堂内,一反平日的热闹喧哗,气氛异常的沉闷压抑。
端坐在首座的男子,仪态威严,虽已两鬓斑白,却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此时,他原本慈祥的眉目也笼罩上一股肃重的神色,面容看似平静,但从他扇动的两侧鼻翼上,不难看出,他此时也早已气急,只是极力隐忍不发。堂下之人见他此般,亦不敢出声惊扰,生怕一个不小心,转眼成了被发泄的炮灰。
然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殷承忧,只是束手站立在厅堂之中,身形挺直,不卑不亢,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之色。
袭浪静静地看着厅中站立的男子,眼神染上一抹幽深。
不愧是殷廷的后人,身上自然散发出的那股从容淡定之气,似乎完全不会受外在环境的干扰,换作是其他人,与他对视几十秒,就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了,难得他还能如现今这般怡然自得。只是……纵然是再优秀的孩子,要伤到他的寒烟,他也绝不允许!毕竟,对于她,他这个做父亲的已然亏欠太多,这次他亲手牵上的金玉良缘,本以为是他弥补内心亏欠的最佳途径,却不想此刻眼看着就要转变成伤害寒烟的一把利剑!这样的事,他怎能允许!
“承忧,你刚才所说之话,你是否真的已考虑妥善?如果你现在收回方才的冲动之言,世伯可以看在你我两家交往多年的情谊上……”
“世伯,忧儿明白您的苦心,只是,忧儿此番言语,确是已经过深思熟虑,并非一时冲动,忧儿此次亲自前来秉明,一来是表明决心,二来,也是来请罪。”
略微停顿,殷承忧抬起头来,再度看向袭浪,那双冷俊的双眸中承载着一片不可动摇的决然。
袭浪看着眼前那一脸坚决的英俊少年,恍然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20年前的自己,年轻气盛,性格刚毅自负,一旦认定的事,无论遇上任何阻拦,也绝不回头。
承忧虽比当时的他多了分淡定从容,却终归还是太过年轻。他倒并不认为他会是个冲动行事的人,怕只怕,他与那时的他一样,认清了身边的人与事,却最终认不清自己,看错了自己的心。
“唉……忧儿……”出口的话语已经不再有责备和怒气,只是添了一丝沉重和无奈。袭浪紧绷的身子忽然松懈下来,像是已经与命运抗争了太久,终于疲惫不堪。
看着座椅上神情倦怠的世伯,殷承忧也心有不忍,但想到此番目的,他不得不再次挥去心中的动摇迟疑,缓缓开口:
“世伯,忧儿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不配得到您的谅解,忧儿也不强求。只是,忧儿企求能见上寒烟一面,亲自向她赔罪。”
“哟,这话说的还真是情深意重,感人肺腑啊,敢情那位坚持要与我家小姐退婚的殷大公子并不是阁下,而是另有其人?”一阵尖细的的声音划破了室内沉重的空气。
“翠儿,不得无礼!”一声轻喝止住了方才开口之人未完的话语。
翠儿看着袭寒烟的脸色,知道她已动了怒,也就立马乖乖闭嘴,不再吱声。她方才那番言语也不过是实在听不过厅中之人的虚伪之言,想帮小姐出口恶气,不过现在想想,姓殷的再怎么说也还是殷府的大公子,袭殷两家又是世交,她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出言讥讽,驳了他的面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姓殷的若真追究起来,小姐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护着她这个不轻不重的丫鬟了。思及此,翠儿才敛了面上的怒气,知趣地垂下头颅,一副认错悔改的模样。
袭寒烟看着翠儿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过失,垂下头去,脸上薄怒的神色也缓和下来,虽然明知她最后低头认错的神情必定是装出来糊弄众人的,内心可能还怨气重重,但想到她今天的冲动反常全是由自己而起,也不太好追究。只能叹气一声,带着她缓步走入正厅。
“寒烟给爹和众位叔叔伯伯请安。方才一直在房内歇息,不知众位叔伯前来,让大家久候,还望见谅。”言罢朝前厅盈盈一跪,柔弱的身姿如一只晶莹透白的雪蝶,在厅中翩翩起舞。
此时,在厅中的众人早已被袭寒烟的美丽容姿所震撼。那厅中的白衣女子,浑身似不沾染一丝俗世烟火气息,三千青丝映衬下的如雪肌肤,此刻更是晶莹的仿若能滴出水来。一双翦水双瞳,即便是被那垂下的美睫微掩,也仍能望见里面隐泄而出的流光。
这般玉雕似的美人儿,竟是殷大公子口中要退婚的对象?!
霎时间,种种目光齐齐汇聚到了殷承忧的身上,有不解,有埋怨,有责备,当然,更多的,还是一种发自肺腑的鄙夷。亏外面还谣传这个冷面俊公子一表人才,英明睿智,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一头不懂欣赏美女珍惜福分的沙猪!
“噗嗤……”翠儿看着厅中的大多数人在见识到袭寒烟的美丽后,都以看一头猪的眼神盯着殷承忧,顿觉心中怨气扫了大半,又想一向被众星捧月的殷大公子何曾受过这等待遇,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还好这笑声不算太大,没有造成多大的动静,她想起小姐刚才的提醒,又连忙收住了笑脸。
而这厢,殷承忧从袭寒烟走进厅中的那一刻起,眼神便再也未从她身上离开。
几年的光景,她已经完全出落成楚楚动人的美丽女子,再也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冷冷淡淡的小丫头了。
不可否认,再次看见她的那一刹那,内心不是没有震惊,那……是对她美貌的惊艳。虽然早已从她小时的容貌中预见了她今后的绝色容姿,可真正看见时,还是有一种不一样的复杂感受,仿佛看着她,真正地破茧而出,即将要展翅飞翔了。
“寒……”
他想要出声唤她,却突然发觉自己居然没有勇气念出她的名字。终究是亏欠了她。即便他之前也从未对她许下过什么承诺,可他两的婚约却是摆在那的不争事实。他从不否认,她也默认。他们一直维持着这种不冷不热的关系,虽然交流不多,但他知道,她对他,也算是交付了信任与……真心。
可是现如今……
看着已经转身面对他,笑得和煦温暖的美丽女子,他知道,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羁绊,已经被他亲手捅破了,眼前那亮丽的笑容,明明如此熟悉,却又那般的陌生。
本以为足够坚固的内心,竟然产生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动摇。周身似有凛冽寒风吹过,冰冷刺骨。他不禁疑惑了,这么做,究竟是对,还是错?
“殷公子……”
一声轻柔的呼唤拉回了他的神志。他望向她,她浅浅的笑容里,眸光如水,泛着潋滟的光华,这柔和的光却似一把利剑,在他心中划开了一道伤口,生生地刺痛着。
殷承忧站在原地,一向冷静的头脑此刻竟已乱作一团,无法清晰的思考。似乎从见到寒烟的那一刻起,一切便已脱离了他的掌控了。那些陌生的情绪,那些隐隐的钝痛,像一团乱麻纠结在脑中,种种现状在他心中缠绕成一个他不愿去触碰的疑问……他对寒烟,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可现今,生出这样的疑问,只觉得遍身冷透,如此的可笑与……可怜。
“殷公子……”见殷承忧久久没有回答,只是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寒烟只有再度开口,这次她也聪明地不等他回答,便径直地将话说完:
“方才小女子的小婢不懂规矩,多有得罪,还望公子多加包涵。”
她与他,终也落到要生疏客套到这般虚伪的地步了?
苦笑一下,殷承忧收敛心神,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未有责怪之意。
“多谢公子。公子今日之意小女子已听家父转达。小女子自知福薄命浅,绝不会任意在做纠缠。小女子已同意退婚一事,请公子放宽心情,无须为此平添烦恼。也衷心祝愿公子您能与您那位心上之人共结连理,达成所愿。”
言罢,也不待殷承忧有所回答,袭寒烟轻轻地弯身告退,款款走出了大厅。
厅堂之中又恢复了之前的肃静。
众宾客见此情景,也都识趣地一一告退,渐渐地,只余站立在厅中的殷承忧与座上的袭浪。
从始至终一直一言不发的袭浪直到此刻才叹息出声,他看着厅中呆立的人儿,言辞间,有沉痛,也有惋惜:
“忧儿,你,是否已有悔意?”
殷承忧闻言望向袭浪,眼神已然恢复冷静清明,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人们眼前的一场幻觉。
“我……不后悔。”也没有资格后悔。
眼前恍惚闪过那张单纯的笑脸,殷承忧的目光染上一丝柔和。方才寒烟的话提醒了他,他已有了心上之人,他不正是因为发现自己爱上了那纤尘不染的洁净人儿,才决定抛开世俗道德束缚来退掉婚约的吗?
那样纯洁的人儿,他不会伤害她,也不忍心看着她因为自己而伤心难过。更何况,他已经有负于那张绝世容颜,他不可能再伤害另一颗洁净之心,那样深重的罪孽,他担不起,也受不住。
所以,他,不……后悔。
转身,将那丝袭寒烟留下的若有似无的香气也彻底遗弃在身后。他的生命里,从此只会有一个叫怜青的女子。
让那些莫名的悸痛,以及那个永远都不可能再有答案的疑问,都随着他和寒烟的过往,永久地尘封在记忆里吧。
这样,也许心就能够真的坚如磐石,不再动摇。
看着那抹坚强而倔强的身影渐行渐远,袭浪用手支撑住沉重的额头,只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场不真实的梦境。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应该强牵起这段姻缘,到现如今,生生地伤害了两颗玲珑心。
可是,谁又能在开始的时候,就预料到这结局呢?
世事的兜转,总是在人的意料之外。
也罢,今后的路,仍要靠他们自己去走完,命途中还有那样多的玄机暗伏,也不见得今日就真的走到了绝境。
只是……那孩子,今日之前,是看不见自己的真心。可今日之后,怕是再也不能看见自己的心了吧。
然而,他强行用道义与责任建立起的心墙,看似顽固,实则不堪一击。这种滋味,作为过来人的他早已经受过,也深深体味过其中的苦楚。他不愿意他也同他一样,去忍受这种煎熬。他,还是不能袖手旁观,任其发展啊。更何况,这里面,还牵扯到寒烟的终生幸福。
但是,怕只怕,他终究太像了年轻时的他,用自以为是的强大意志,去亲手切断自己的最后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