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淡酒 ...

  •   王府侍卫平常例来禁酒,但在节庆时分换班时也允许喝上几杯。不过宁星河从不肯饮酒,原因无他,只因酒量太浅,常常是一场酒宴开头时与众人共饮三杯开席酒,之后他便趴倒在桌上呼呼大睡,直至宴席结束。

      可现下天纵闻到的这酒味虽淡,却确实是从宁星河的呼吸中透出来的。宁星河也老实地承认:“是,属下方才正是在那边饮酒,因此没有及时看见殿下。”

      天纵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桃花树影下放着黑黢黢的一团,应该就是他带来的小酒坛。天纵不禁拍手笑道:“宁星河,平时看你闷不吭声、循规蹈矩的模样,原来也有此等有趣之举。”说着自己来了兴致,便径自弯腰走去那树影中席地而坐,占了宁星河原先的位置,反倒兴高采烈地挥手招呼人家:“过来,继续喝着。”

      宁星河犹豫了一下,终是走过来,拘谨地半蹲在旁边。天纵便推他一下,令他坐在地上;毫不介意那粗陶酒坛被他用过,自己随手拿起来抿了一口,尝了尝,不禁皱眉道:“这是什么酒啊?既不爽口,也根本没什么酒味啊。”

      宁星河来不及拦他,只好窘迫道:“这是属下问灶房那边讨的淡酒,定然不是好酒,委屈殿下了。”

      天纵忙笑道:“哎,哪的话,是我向来挑嘴而已,你别介意。你瞧,”天纵又喝一口,对他晃晃酒坛,扬眉笑道:“这树上桃花的花瓣飘进酒坛里,别有一番风致。嗯,星空之下,伴花饮酒,逍遥胜似神仙——宁星河,你酒量虽浅,却已然悟得了酒道精髓。”

      宁星河被他花言巧语逗的忍不住一笑,复又低头道:“属下,哪里是悟道,只是想到去年此时,从前的兄弟们曾在一起喝酒,可是如今他们……属下觉得心中沉重,又不想叫新来的兄弟们看见,便想躲开旁人,自己独自喝一杯,解一解烦闷。”

      天纵听他如此道来,放下了手中酒坛,叹道:“是我的不是。因我一时轻狂,连累跟随我去西境的人都没回来。”

      宁星河忙道:“殿下不要如此说!身为侍卫,保护殿下是职责所在;而且属下并非这个意思……”

      天纵摆手打断他,黯淡道:“我早已在他们灵前忏悔过了,只是不知他们肯不肯原谅。就因为我一时兴起去了趟西境,多少人因为我丧命、父母因为我而担忧得寝食难安;我却只是一败涂地地回来,对大膺没有任何益处。”

      拨开树桠,天纵慢慢站起身来:“我以后,再不想建立什么功业了,就在庆都好好待着,安生做个富贵王爷便是。”

      宁星河见状又跪下来,颤声道:“殿下……都是属下说错了话,惹您伤心。”

      天纵叹道:“星河,也许你当初真的不该投进临王府来。我是个无用的人,你跟着我,也挣不得什么好前程。日后若是哪里有好的空缺,我便举荐你去。”

      “不可!”宁星河慌忙抬头,情急之下拉住了天纵手臂:“殿下,属下哪也不想去,只想留在殿下身边!”

      天纵低头,树影中宁星河的眼睛熠熠生辉,已隐隐有泪光蔓延,似满天星辰倒映其中,无比动人。天纵看着,心中蓦地涌上一种难言冲动,脱口问道:“为何?为何一定要留在我身边?若说是要报从前在校场的恩,在西境你已经救得我性命,那点恩情早已报完了。”

      宁星河并未回答,只再次恳求道:“殿下,属下此生只想跟随您,只想做临王府的侍卫。”

      似浓还淡的夜色之中,四目相对,天纵的心忽然跳得剧烈。忍不住俯下/身伸出手去,拂了拂宁星河额间掉落的一绺散发,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究竟是为何……?”

      宁星河一抖,似是被窥见了什么秘密,轮廓柔和的嘴唇嗫嚅几下,终是紧紧抿住没有发出声音。星光落在他周身、落在那嘴唇的每个精巧棱角上,连每一条细浅唇纹都生动起来。天纵一时迷了心窍,竟忍不住想朝那嘴唇凑近过去。

      “殿下!”远处忽然传来立秋的呼唤:“殿下,您在此处吗?”

      天纵立即回神,直起身来走出树影,对打着灯笼四下寻找自己的立秋招呼道:“本王在这儿呢,别乱喊了。”

      立秋忙不迭跑过来:“殿下,夜深露重,您怎么还在这花园里啊?该歇下了。哟,宁侍卫也在呢。您二位都是伤势初愈,该注意休息养生才是。”

      天纵笑道:“满府的人就属你啰嗦。本王和他在此随意共饮了两杯而已,这就回去,走走走。”说着,便随着立秋走出了园子,头也不敢回。方才差点情不自禁、做下错事,也不知宁星河是否有所发觉;还好此时夜色遮挡,无人见得自己脸上作烧。
      *****

      自那以后,天纵便时常在夜间陷入麻烦的梦境。

      说是麻烦,其实不过是他这个年纪的男子都会做的那种旖旎美梦;但与此前的模糊梦境不同的是,梦中那人明明确确地露出了脸庞:远山染墨一般的眉,清溪出涧一般的眼,眼下一颗沉红色小痣如跌碎的红榴石,又如一滴飞溅的热血,在天纵心中深深一烫,烙下印子。

      梦境甘美至臻,然而醒来却只能扶额长叹;更有甚者,还得打点精神,清醒克制地面对昨夜梦里与他极尽缠绵的人。

      天纵竭力想把宁星河从自己梦中赶走,想尽办法,更是从姬天赦的私密收藏里搜刮来好些春宫图、戏文本。一本本翻过,倒觉新鲜有趣;但夜间入梦时,与自己研习那些春宫图里的画面的人,仍然雷打不动的是宁星河。

      如此这般下来,天纵便觉备受煎熬折磨。唯恐自己在做梦时喊出他的名字被人发现,便下令将床榻的帐帘换成密实垂坠的隔音帛布,又令府中守夜的内监在自己入睡时一律不得进入自己卧房、只在院门边耳房中待命。几项防范措施做好,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但每每看见宁星河身影在侧,又如喝了蜜酒一般,一时醉一时醒。

      ——揣着满怀甘美,只是不能示人,便甜得发苦。

      天纵这般纠结地天人交战,宁星河仿佛也有觉察,平日在他面前更加沉默寡言。禀告事情时,将头埋得更低,如此便不会与他视线交汇;传递物件时,尽量放在几案上,如此便不会无意间碰着彼此的手指。

      两人都小心翼翼地克制按捺着盛夏的燥热,想不到时光将会何去何从。

      雨后凉爽清朗的早晨,天纵抬头望见一道新鲜彩虹,一时兴起,便命将书房两侧门大大敞开,在穿堂风中摆了琴抚弄。

      恰逢天赦前来拜访,不想惊动他,只远远站在廊下静静聆听。一曲接近尾声,只听天纵轻声吟哦道:“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天赦原本闻得曲中之意,玩味一阵,已觉微微诧异,此时又听见这么一句,不由摇头低笑。这才从廊下转过,折扇一抖,施施然接口道:“秋无际,梦有痕——还以为咱们临王殿下向来潇洒无羁,不曾想如今也如平凡少年人一般,有这种心事了。”

      天纵抬眼见是他,暗叫不妙:姬氏子孙人人精通琴艺,自己方才抚琴时心心念念,连眼神余光都不受控制地瞟着宁星河;星河倒是不通音律,但那点绮念心思恐怕瞒不过天赦的耳朵去。只得硬着头皮,生硬道:“堂兄,你怎么来了?母后不是说不让外人来探望本王么?”

      姬天赦知道这小堂弟此时被自己窥破心曲、恼羞成怒,听了这话毫不生气,笑呵呵地径自坐在他对面:“我若不来,你这满府的人有谁能解你的曲中之意?”

      立秋躬身奉上茶来,天赦便随手指指他问道:“来,你来说说,你可能听懂你家殿下的琴声?”

      立秋顿时张口结舌:“这,殿下的雅音,奴婢哪里能听的懂……”

      天赦挥挥手让他退下,又转头随口问侍立在一边的宁星河:“那你呢?”

      宁星河涨红了脸:“属下,是粗鄙之人,不懂音律。”

      天赦便摇摇折扇,扇来一股相似的淡淡芙蓉花香,笑着看天纵:“瞧瞧,你啊这是对牛弹琴。依我听来,你方才那曲中的心思虽是澄澈纯粹,可惜本就是欲说还休,这下就更没人能懂。”

      他继而神秘一笑,从怀里摸出一本图册子,抖在天纵面前:“这是我新得的画儿,比前些日子你抢去的那几本还要精彩些,送你看看,聊解烦闷。怎么样?还是堂兄我真心待你好吧?至于你曲中想的那人,既是不忍去染指,不如干脆放下——咱们潇洒姬氏男儿,何必耽于那一点相思之苦呢?”

      天纵见他说得直白,隐瞒不过,只好故作洒脱笑道:“不过一时魔障,过些时日便好了,你不必劝我。”

      天赦观察他神色,忽地将折扇收起,正色道:“玩笑归玩笑,但殿下你也知道咱们姬氏历来在这些事情上的声誉和规矩,千万别做糊涂事,否则只怕会害人害己。”

      天纵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几乎如坐针毡,真的要以为他看破了自己心里想的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淡酒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