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初夏时光
...
-
初夏时光
(一)
“初夏,唱支歌吧。”
“不了,回去晚了,妈妈要骂的。”
“唱得好,叔叔白送你根火腿肠,怎么样?”村口小卖部的中年男人顶着半秃的脑袋,褐色的皮肤在晚霞的光晕里也带了几分柔和的色彩。他笑眯着眼,半蹲着,和眼前的六岁小丫头,好脾气地打着商量。
初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妈妈要骂的。妈妈不喜欢我唱歌给人听。”
“这样啊。不过如果初夏能唱一支歌的话,你的酱油我不算你钱,火腿肠也白送给你。”
这真的是个诱惑人的提议哦。妈妈总嚷着没钱和爸爸吵架,如果能够把钱省下来,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还有初夏真的很久很久没吃过肉了,久到都要把肉的味道忘掉了。
初夏扯着毛了边的衣角,静静地站着。秀气的眉头皱在一块儿。认真地思量着。
“你在这里唱,只要你不说,你妈妈又不晓得。”中年男人看出小家伙已经有点动心了,适当地添了把柴,把初夏蠢蠢欲动的心烧得更热了。
“叔叔要听什么歌?”
“什么歌都行”,中年男人摸了摸油光光的前额,“那就来个初夏最拿手的吧。”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
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
是否依然孤独的转个不停
……”
初夏的歌声清冽、干净。像是山涧的清泉缓缓流过心田。
缓慢的,一点一点地浸透了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全身似被天鹅纯白的羽毛轻柔地刷过。舒缓的,安抚着你的灵魂。
中年男人悠闲地躺倒在藤椅里,翘起了二郎腿。右手摇着蒲扇,跟着音乐的起伏,时快时慢。
那燥热的夏风吹在身上仿佛也不再那么讨厌了。耳鬓几根白发躲在群黑里都闪着欢欣的光。
“呀,怎么停了?”中年男人睁开眼睛,隐约间有点责怪的意思。
初夏眨眨眼,无辜地说“唱完了。”
“这就完了?”中年男子似乎还意犹未尽,“要不,再唱首。”
“不了,天真的黑了。下次吧,下次初夏再唱给您听。”朝着中年男子大大地咧嘴一笑,那明媚灿烂的笑容映衬着俊俏的小人儿,好像是来自神界的天使。
中年男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光溜溜的“地中海”,忙从柜中取了东西交给了小丫头。
初夏将火腿肠拿到鼻尖嗅了嗅,隔着包装似乎都能闻到那馋人的香气,大口咽了咽唾沫。
又将酱油瓶子紧紧抱在怀里,好像拥抱了全世界,乐颠颠地奔着回家的路。
中年男子望着那远去的小小背影,有点怔忡,“真好听啊,比什么流行歌曲都好听。”
(二)
“死丫头,买瓶酱油都磨蹭那么久。你掉沟里啦你!”
涂着厚厚脂粉的卷发女人一把扯过初夏手中的酱油瓶子,踢开了厨房的破木板门。
初夏费力地爬上长条凳。50厘米,对于她来说,还是个不可小觑的高度。
她安安静静地端坐在那里,挺直了腰板,有着滑稽的严肃。
女人端着盘子并两碗饭走了进来,将碗重重往桌上一放。
开裂了口子的桌子在经历了无数次重磅相击之下,已看不出颜色。唯一可以看出的是它的确是木头的材质。
“看你那傻样,快吃吧。”
初夏夹了一块酱汁芋头,狠狠地扒啦了几口饭。虽然不是肉,但只要不再吃方便面,初夏觉得这已经是种幸福了。好喜欢妈妈做的饭呀。
女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初夏,打酱油多的钱呢。我记得给了你5元的。”
初夏赶忙从口袋里掏出了钱,放在桌上。
女人的眼光突然凌厉起来,投在初夏的脸庞上,初夏觉得生生的疼。
“怎么是5元整的。怎么回事?说!”女人将筷子“啪”地一掷,初夏觉得心“扑通、扑通”不规律地开始颤动。
初夏不知道怎么开口,如果说实话,妈妈非得打死她。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是她知道妈妈确实很讨厌她唱歌。
女人等不到初夏的回应,像是被烧着了屁股的猴子,恼羞成怒地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女人抓了初夏面前的小瓷碗。
“砰——”虽然这是听过了很多次的声音。
瓷片像飞花一样在空气中下坠,然后化为一地残渣。先是窒息一般的压抑,然后是放纵地清脆,再然后心脏钝痛无比,好像那些有着锋利棱角的瓷片是击在了自己的心头,划开了那些纠缠不清的血管。
但是,没有泪水,没有恐惧。
“店里叔叔说只要我唱歌,酱油就不要钱。”
“所以你就唱了?”
“恩。我想给妈妈省钱。”
女人楞了一下。不过只是一秒。
女人神经质地笑笑,突然一个嘴巴朝初夏的脸上扫去。初夏可以避开的,可是她不避。
女人这记巴掌是极狠的,五道红痕在水嫩的脸上盖上了一道狰狞的戳。
“为什么不躲?”女人冷冷地问。
“我没错!”初夏昂起了圆圆的脑袋。
“好,很好!”女人一连说了几声好,恶狠狠地朝着初夏的咽喉抓去。尖利的指甲割开了细嫩的肌肤。殷红色的血丝在形状优美的白皙脖颈上蜿蜒出轨迹。
初夏依然不挣扎,她的心里是极怕的。对,她怕疼,但是她就是不想挣扎。因为她没错。
“我叫你不听我的话!我叫你敢瞒着我!我叫你学贱女人唱什么歌!我叫你唱!我叫你唱!我叫你不记得谁在养你!谁在管你!”女人的愤怒在节节爬高的叫骂里攀升,下手也就更不含糊了。到了后来,女人已是在宣泄着其他什么,而初夏也已痛得麻木了。
“给我滚远点,别死在我眼前!”女人也许是累了。她像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软软地坐在了地上,陷入了自己的冥想中。
初夏默默地爬向了农家特有的长走廊。
她的脚很软,站不起来。所以,只能像狗一样地爬。
(三)
天边的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几颗星子爬上了黑蓝色的天幕。
初夏靠着斑驳的墙面,曲着膝盖,将小小的脑袋搁在伤痕累累、清紫不堪的臂弯里。这带动了尚未结痂的伤口。有血丝隐隐流出,带着一抽一抽的痛。很痛。
尽管是这么的痛。但是初夏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因为这让她觉得很安全。
用自己的肢体包围着自己,让自己的热度温暖着自己。
她,渴望那种被叫做安全感的东西。
天地间像被滴了一团墨,此时已完全地浸染了开来。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好像一个巨大的旋涡,要把自己吸进去。
初夏害怕了。妈妈平时虽然也打也骂她,却从来也没有这样丢下自己,不管了。
虽然自己没有错,可是初夏后悔了。
“哧啦——”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脚边窜过。
什么东西!初夏想起了村口白胡子爷爷讲的鬼故事,不禁“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妈妈打她、骂她,她不哭,因为她没错;可是现在她哭了,她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小娃娃呀。
女人掩在门背后,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小背影,虽然心里恨极了孩子的父亲,连带着恨屋及乌,可毕竟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到底于心不忍。
她叹了口气,把灯线拉了一下。转过身,走了。悄悄的。
橘色的灯光洒下来,温柔得照在了初夏的身上.
那些或青或紫的痕迹;那些各种形状的抓痕;那些干涸或未干的血迹……看起来都柔和了些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初夏惊喜地抬起头,她黑水银一般的眸子闪动着星子样的光彩,水光潋滟。
四处是黑暗的,但至少有一角的光明。
虽然独自一人,但至少有一束橘光陪伴。
我不奢求,这已经足够。
初夏伴着昏黄的光晕,仿佛累极,渐渐睡去。
万籁俱寂的夜色里,响起初夏小小的鼾声,间或一两声蝉鸣。
(四)
“吱嘎——”粗嘎的开门声,一个人影从铁门中摇摇晃晃地进来了。
这是个男人。蓬头垢面,蓄着长长的须。眼周是不健康的暗沉。是夜生活糜烂的象征。
男人的眼睛很大,和初夏一样,黑水银一样。可惜失却了光泽,却爬满了红丝。棕色的脸上带着不是普通醉酒的赤红。显然是已经喝高了。
男人进了里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力地抡起拳头敲桌子。
“张平平,你这臭娘们,快给我滚出来!……”
“你回来干什么,我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呢!”
“我回来干什么?我回来当然是来拿钱的!”
男人打着酒嗝,说得理所当然。
“你以为我是你的提款机啊!你是个男人,不养活我们娘俩,就算了,还跟我要钱!你还要不要脸!我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我容易吗我!你是人吗你?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吃的是什么!孩子明年又要读书了,学费又哪里来!?……”
“你费什么话,叫你拿钱就去拿钱。你找揍啊你!”
张平平的眼睛也是赤红赤红的,无尽的愤怒在她的眸子里燃烧;她的眼睛又矛盾得湿润着,好像那里又有说不清的委屈和受伤。
“给你钱,给你钱去迪厅找那个婊子?给你钱让那婊子唱些靡靡之音勾引你?给你钱,让你去赌去嫖,我去喝西北风啊?!初宏杰,你这个人渣,你早该死了,才干净。”
“你这个贱女人,竟敢骂我心中的女神!我打不死你我不信初!”
巨大的轰隆声里,那唯一还能使用的家具——桌子也彻底被损毁成一堆残木。
初夏被惊醒,她爬到门边,朝着里面一看,心差点从胸腔里跳了出来。她的耳朵嗡嗡地叫着,她的眼睛大睁着,无一丝杂色的墨黑的眸子急速地收缩。
那个瞬间,她无法呼吸,无法听到任何声音。她没有感觉,也做不出什么反应。她的世界里只有这样的一幅画面。
妈妈,她倒在地上,四肢大张,对着天花板,额头汩汩地留血,脸上带着疯狂的笑意,眼睛里写着深切的绝望和仇恨。
她的手捏成了拳头,却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好像风中剪了刺的玫瑰,迎风飘摇却无法刺伤任何人。
初宏杰不解气地又补了一脚,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走到了门口。
他看见了门边上的初夏。
穿着破旧衣裳捂着嘴巴,缩成了小小一团的初夏。
他已快认不出她了,可他知道他好像还有个女儿。朝她望一眼,小小的身子便退一退,虽然靠着门,已是退无可退。
“去找你的婊子去吧,可惜那个唱妖歌的女人却看也不要看你。看也不要看没钱的你。你这个没用的!”里屋里不合时宜地又突然响起了比刚才更尖锐的女声叫骂。
初宏杰刚刚泄下一点点的火气又被挑起,他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正要转身。
裤管却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一看,原来是初夏。
小小的手掌抓着裤管可怜地发抖,这样微小的力道,对初宏杰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正要甩掉。初夏忽然抬起了头,轻轻地恳求着“不要。”
初夏的声音不太响,但是两个字却是说得缓慢并且坚定。她的眼睛里浮动着一层厚厚的水雾,似乎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脖子上的累累伤痕,在灯光下尤其明显,述说着难言的哀伤。
他的女儿此时就像是一只惊恐的小兽,他可以拒绝她,但是下一秒她一定会崩溃。
虽然他难得回家,与这个女儿并没有什么感情。但此时,他那冰冷的心,似乎也有了一丝松动,一丝不忍。
初宏杰甩开了初夏的手,冲屋里骂了一声“贱人”,便扬长而去。
(五)
张平平躺在硬梆梆的水泥地上。和着柴草的墙面在她的眼帘里是白晃晃的刺眼。那些倒地的凳子,横七竖八,仿佛是被肢解了的生命。那一盏黯然垂下的挂灯,好像不知疲倦的钟摆,依然在那里左右摇晃。洒下一点点迷蒙的微光,映照着一片狼籍,一室荒芜。
张平平无法形容现在自己的感觉。没有感觉的感觉,就是麻木吧。麻木到了极点,大概就是无所谓了。她的眼神里已褪去了那种几近疯狂的愤恨,一动也不动。似乎是注视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又仿佛是全无焦点的。这样的空洞,倒显得她很平静。几分钟前歇斯底里的女人似乎只是一个幻影。
初夏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她的脚步是极轻声的,仿佛不是在水泥地上而是在海绵上行走。
初夏笨拙地用肉肉的小手试图把张平平嘴角的血迹揩净。可是鲜血就像伤口一样,当伤口已经发脓、溃烂,也许最好的治疗方法就是连皮带肉地整个撕去,这样子或许就可以长出新的健康的肉。当然,也有可能变成了一张永远的死皮。
初夏有些偏执地一遍又一遍地努力着,那些已干的血迹,很艰难地被抠下了一些,红色的粉末染红了初夏十个指甲缝。像是特意涂上的艳丽蔻丹。有点妖娆的悲伤。
张平平一直安静的身体忽然像遭到了什么惊吓一样,快速地抖了抖。她空洞的眼睛里明明白白的倒映出初夏满足的笑。殷红的两片唇瓣像是新鲜的樱桃,此刻弯起了月牙儿一样的弧度,勾出了两个可爱的浅浅梨窝。青肿尚未褪尽的脸颊上,那明媚无比的笑意就像一道美丽的风景。并不适合在这里出现的风景。
“妈妈,干净了。妈妈,还是初夏的漂亮妈妈!”
初夏满足得将毛茸茸的小脑袋倚向张平平的肩头,就像撒娇的娇憨小猫。
这样的初夏,这样的孩子,她的孩子……
张平平闭上了眼睛,她不想看见……她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加冷漠,因为生活对她是何其冷漠呀……可是心的一角,已不受控制的开始柔软,她知道。
想到这里,再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张平平狠狠地将初夏推了出去,就像是推掉粘人的垃圾。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酷,哪怕那是你的女儿!”于是她对初夏说“初夏,你给记好了,我只说这一遍。我不管你怎么想,记住了,我不再是你的妈妈!再也不是了!”
初夏瞪大了圆溜溜的大眼睛,似乎无法消化张平平的话,她嗫嚅着轻唤“妈妈”。
话音刚落,耳边就是火辣辣的疼。张平平的一个大嘴巴,夹带着她的恼羞成怒和不知缘由的恐慌劈头盖脸而来“我不是你妈妈!”
“不,你是!”
“我不是。”
“你是!”
“我不是!”
……
“你是!你是!你是!你一直就是!”
脸上又是一片火辣辣,直辣到了眼睛里去,泪水,珍珠儿似的一颗颗脱了线似的直往下坠。
初夏不知道这是自己挨的第几下了。太多,太多,所以记不轻。
张平平冷冷地望了初夏肿胀得面目全非的脸庞,这全是拜自己所赐。
她的内心波涛汹涌,一浪一浪得抽打着自己,但自己不能溺毙在里面。她要游出去,所以她不能有负重,而初夏就是那个累赘。外面的世界,天高海阔。她要游出这四堵白墙的牢笼。她只有28岁呀。她的人生还可以有好几个28年。但是呆在这里,就意味着只能等饿、等打、等时光蹉跎、等红颜老去、等一个不回家的男人,等到最后,便等到了死,变成一幅白骨,躺在这方连泥土都贫乏的土地下。这里还有什么可以留恋?这里又有什么妄图可以让她留恋。
张平平凉薄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她的眼神更冰冷了。
初夏突然问她“你要离开了吗?”虽是问话,她的语气却很笃定。
“对,我要离开了。”
“再也不回来了吗?”
“对,再也不回来了!”
“你会带我一起走吗?”初夏好像失去了一切的勇气,她问得小心翼翼。她甚至不敢看着张平平。
“不会带着你。”
“为什么?”初夏告诉自己不要哭,哭的话只会招妈妈烦,什么用都没有,可是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
张平平可能没有预料到初夏会这么问,竟一时语塞。她静默了几分钟,“没有为什么。”
她说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六)
张平平将初夏抱到了卧室,那间黑糊糊的陋室。她拉了灯,在动荡摇曳的光影下,她凝视着自己的女儿。那样精致的眉眼,说不上是继承了她还是那个该死的男人。身上的伤痕,像是有毒的藤蔓一样缠绕在这个白皙的小小的身子上。即使是看着,也让人觉得于心不忍。张平平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杰作。我是被这日子逼疯了吧,她想。
你一定很痛吧。仿佛是响应着张平平的想法,小小的身子不安地扭了一下。眼睑下的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像是破茧而出的的蛾子;带着眼睫阵阵颤动,又好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张平平握住了初夏的小手,小家伙又安静了下来。她那细密的睫毛在下眼睑的地方投下了一片阴影。沉静,柔和。
张平平的手轻放在初夏的脸上,从纤细的眉毛到大大的眼睛;从高挺的鼻梁到柔软的唇瓣;她闭上了眼,一遍一遍勾勒着这些曲线。一遍一遍的,在脑海里浮现初夏的样子。一遍一遍的,却总也不够。
她的眼角泌出了一种晶莹的液体。闪着澄澈的光芒。她匆匆地用手指揩去,不承认那是泪水。
她睁开了眼。她的眼里氤氲着厚厚的一层水雾,可是她仍然能那么精准的用粘上了泪水的手指婆娑着那些七歪八扭的伤口。她的眼里,她的初夏永远不会模糊。因为她的心里,已经住着一个初夏了。
张平平拨开了初夏额前的乱发,拭去了那一头的潮汗。然后,伏低身子,在初夏的眉心印下了温柔的一吻。她的嘴唇是颤抖的,那些坚冰一样的冷漠疏离,在此刻是全无必要的。这一刻她再也没有能力去压抑自己,伪装自己,隐藏自己。这一刻是梦幻的,她再也不必用无情和残忍的现实提醒自己,“不去爱才不会伤害”。这一刻是幸福的,所以也就特别短暂。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已经钻进了这个屋子,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求求你,求求你。我只有你了”
初夏的嗓音是疲惫的嘶哑,她若有若无的梦呓着。断断续续,却一直继续。
张平平一下子抽不出自己被初夏死死抓住的手。她狠了狠心,长痛不如短痛,使了力,脱去了初夏的控制。
睡梦中的初夏在这一刻也被惊醒了。
她看到张平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妈”。又惊觉喊错了,捂住了嘴,惊恐地瞅着张平平。
张平平看着初夏这幅样子,也不着恼。她凉凉地瞪了她一眼,便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的衣物,装进一个皮箱子里。
初夏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不说不动像个稻草人。因为她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东西很快整理好了,张平平拖着皮箱从初夏身边走过。不急不缓,那是一种很平静的步伐。也是一种势在必行的步伐。走过了这一步,也许是生生世世永不相见,也许是从此相见也成陌路。初夏很想伸手抓住妈妈的衣角,可是她不会,如果抓住以后又必须得放手,那么她不会;张平平也有停下脚步的冲动,可是她也不会,如果停下以后又必须得前进,那么就没有必要做短暂的停留。
但就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初夏说“给”。她递上了一根火腿肠。她说“可以当早饭的。”
初夏仰头朝张平平笑的甜甜的,眼睛里却湿润了一片。也许下一秒她就会掉下眼泪,不管她多么不情愿。所以她只得把头仰得更高。后颈酸酸的疼,不过那没有关系。
“谢谢!”张平平笑得嘴角有点抽搐。她把火腿肠捏得紧紧的,那里有初夏的体温。她匆忙地背过了身子,因为她的脸上已是泪水纵横。
她加快了脚步,愈来愈急切。到了后来,成了落荒而逃。她只有很快很快地跑,才能让自己不停下来。她在心里一次次呐喊“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没有!让这里的一切都过去吧!过去吧!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我可以幸福!我要幸福,谁也不能阻碍我寻找自己的幸福!她也不可以!初夏也不可以!就算她不原谅我!就算她不原谅我!”
只有这样无数遍地告诉自己,张平平才能坚信自己是正确的,才能不后悔。
但是,那心里一角一角碎裂的声音是那么的清晰。
张平平撕开了火腿肠的包装纸,就着泪水开始狼吞虎咽。她把火腿肠一古脑儿地硬塞入自己的口腔,一阵剧烈的咳嗽,竟全部呕了出来。
她听到她苦心经营的支撑着自己的信念,在那个瞬间轰然倒塌。
她跪在飘荡着青草香气的潮湿泥路上,用双手捂住了头脸。她无声地哭泣着,觉得心脏好像被生生地剜下了一半儿,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扼住了她的咽喉……
直到……
手上传来粘粘腻腻的湿滑的感觉。原来是隔壁阿明家的“旺才”在舔着自己,安慰着自己。
“旺旺——”几步开外传来小狗崽脆生生的叫唤,似乎是召唤着狗妈妈回到自己身边。
也许是看到自己的情绪渐渐的平和了下来,旺才低低地呜鸣了一声,又朝小狗的地方望了一眼,好像在说,我要去找我家宝贝了。
张平平看懂了旺才的意思,她怜惜地摸摸旺才的脑袋,露出了释然的笑意“我呀,竟然连你都不如。比起你来,我真不是一个称职的妈妈。谢谢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去吧”
旺才又亲昵地蹭了蹭张平平的衣角,才朝小狗奔了过去。
张平平扔下了皮箱,也向那个“家”的地方飞奔过去……
下一秒她似乎已经看到了她的初夏。风中弱柳般的初夏;破布娃娃般的初夏。她要用以后更多的努力帮助她的初夏长成坚毅勇敢的胡杨、光洁可人的瓷娃娃。她要告诉她的初夏
“让我们一起去离开,然后一起寻找,属于我们的幸福!”
“没有你,这个世界就没有幸福!”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出去会不会失败
外面的世界特别慷慨
闯出去我就可以活过来
留在这里我看不到现在
我要出去寻找我的未来
下定了决心改变日子真难捱
吹熄了蜡烛愿望就是离开
我出去会变得可爱
外面的机会来得很快
我一定找到自己的存在
一离开头也不转不回来
我离开永远都不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