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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

  •   烽火乱世,枭雄佳人。
      绝色不绝,传奇不奇。

      莲谦醒来的时候,夜已过半。环顾四周,灯火通明,可见轻盈纱帐,古色梳妆台别致整洁,素色栀子花暗香浮动,更有山水色屏风山清水盈。再远些就是高挂的明月,月缺。倚窗桃花树,花开。还有临窗吹笛的女子,女子如画,容色极佳。风吹动她身上柔美的柠檬色西施纱罗裙,吹起她乌黑的秀发,美得不真实。
      娘。他轻唤。
      醒了。女子闻声回头,放下长笛来到床边。
      你不是我娘。就近看莲谦才知道叫错人了。
      我当然不是。我是你娘的姐姐,你的姨娘。慕容碧瑶。有太多人把我和明瑶认错了。
      我知道,娘说过的。
      哦?那你是怎么分辨出来的?
      娘温婉,姨娘英气。
      难怪妹妹说你聪颖,才6岁,措辞却再合适不过。慕容碧瑶不由得抱莲谦入怀,这孩子继承生母外貌,眉清目秀,又天资过人,打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不愧为慕容家圣莲选中的领袖。
      姨娘,娘呢?
      突如其来的一阵沉凝,忽地,她缓缓说:明瑶死了。
      死了?死是不是指娘不要莲儿了?
      不是。慕容碧瑶轻拍着他的背哄着:是她不得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得已,为什么还要去?
      她是追随你爹去了。碧瑶幽幽开口。
      爹?莲谦努力回想。我怎么记不得爹的样子了……姨娘,我脑子里空空的,像是遗忘了很多事。
      碧瑶不由得叹气,回忆停在明瑶把昏迷中的莲谦交给她的那一刻。
      她说:姐姐,用催眠封住莲儿的记忆。记得这些事只会让他痛苦。生在帝王家最是无可奈何,权力纷争,宫廷险恶。有机会脱离不要也罢。现在南宫玄在历史上已经是个失踪的人,让人以为他死了更好。从此以后他就只是慕容莲谦,让他把该忘的都忘了吧。
      ……
      姨娘,你怎么哭了?莲谦扯扯碧瑶的衣服。
      没事。莲儿,过去的事忘了就忘了,你娘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她说在这个世界上你只需记得两件事。
      什么事?
      其一是你是慕容家的传人,出生便注定。红莲是你的烙印。
      红莲?莲谦孩子气拧眉,摸摸自个的额头说:是指我发脾气时会浮现在这里的花吗?
      恩。
      娘和姨娘有吗?
      姨娘有,你娘没有。一代只有一个,是慕容家家主的象征。
      哦。他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那第二件事呢?
      其二是你要记得在这个世上你只有三个亲人:我、你哥哥、还有我的儿子你的表哥。
      姨娘。哥哥。表哥。他重复一遍。
      哥哥和表哥呢?他四下张望。
      他们不在南莲山庄。
      那他们在哪?
      在他们应该存在的地方。
      他们会来看我吗?
      也许。
      那我要怎么知道谁是哥哥,谁是表哥?
      额上有火焰的人是你哥哥,左手背上有红莲的人是你表哥。
      要等多久才能见到他们?
      会见到的。
      到底是什么时候?莲谦打了个呵欠。
      困了?
      恩。
      那睡吧。这是你娘出嫁前的阁楼——“桃夭”,以后你是要住这,还是另外选一栋楼阁?
      久久不见回答。原来莲谦早已进入梦乡。灯花耿耿夜长长。

      桃花开了又谢。杨柳绿了又青。时光匆忙十寒暑。
      南莲山庄依旧与世独绝,依山傍水,占尽地势,琼花高楼,显尽富贵。
      可是外面的世界呢?
      那是一片空白。从6岁入庄忘尽前事,到16岁少年空对青天,外面是苍白的。他只能站在南莲山庄恢弘大气的门前眺望远方。
      无言。落寞。从天真孩童站成临风少年。等待着远方的亲人。
      他生活无缺,琴棋书画更由家臣中出类拔萃的长者倾心教习,本身天资,后天培育,六艺出众。此外,更由姨娘亲自教习武艺和经商。
      可是他是孤独的。
      南莲山庄只有两个主人,他和姨娘。其他的都是世代的家臣,忠心,寡言,服从,干自己的事,存在他们应该存在的时间地点。即使是幼童也严格遵守这样的教诲。他只能自己和自己玩,以免打扰到其他孩子的玩兴。
      姨娘虽是疼爱,但更多时候她一个人处理商务,一个人在沐莲池上跳舞,天下闻名的剑舞。神情萧索。
      偌大的南莲山庄,他一个人静静成长。
      直到那一天,一个18岁的少年出现在南莲山庄大门前。

      那少年有个很诗意的名字:南子矜。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子矜是一个女子对男子情意的寄托。

      子矜的出现惊扰了向来冷静自制的姨娘。
      子矜到来的时候,姨娘在跳舞,他席地而坐在亭边弹琴。
      乍听那名字时,姨娘一时气岔,剑气毁了池上的莲花。
      红睡莲,红泪入水。他随即意识到这个人的巨大影响力。
      姨娘收了剑,,深沉的眸光直勾着花海,仿佛就要望穿一切似地出了神。他静静弹着琴,琴音悠长素雅。老管家一旁站着,等待指示。
      时间过得很慢很慢。
      夫人。老管家忍不住提醒。还是让南子矜进来吧。他受了伤。
      受了伤!姨娘霍然回身。她神色急切问:伤在哪了?
      老奴不知。估计是过庄前设下的五行八卦阵时给伤着了。
      意识到自己失态,姨娘迅速恢复镇定,转身对着莲花。让人无从在她表情上找出端倪。
      他有没有说是为了什么事?
      没有。他说一定要见到夫人才可以说。
      先带他去疗伤吧!
      老奴早有这个意思,可是他执意不肯。老管家据实回答。
      夫人,你还是去见见他吧!
      我我……欲说还休。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总是要见上一面的,都11年没见了。
      是啊,都11年了。姨娘无力地叹口气。管家,我去见他。
      姨娘缓慢地戴好面具,整理发饰变成了他所不熟悉的另一个人——南莲山庄第十五代庄主,有着仙人之称的碧庄主。
      凌厉的气势,冰削的假面,寒冷无情。
      管家恭敬地跟随。他止了琴音,拿起桐骨扇随之而行。他想看看这个“故人”到底有何不同,足以让姨娘乱了分寸。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有些诧异看到的是一个少年,黑衣素袍。衣襟带血。俊朗的五官得天独厚的俊逸逼人,虽是少年,然身形却已是卓然拔高,与生俱来的贵族风采与他闪耀著火焰的双眸奇异地相融著,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使得他全身上下都带著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18岁的少年,28岁的眼神。少年老成,是时间和经历磨出的沧桑。此时南子矜正右手执长剑,左说负于背,笔直站立,如一把出鞘的剑凛然睥睨名扬天下的南莲山庄。
      南子矜,好!
      初见到碧庄主一袭浅蓝色轻纱踏尘而来,他僵硬的表情开始缓和,甚至有欣喜。可随即他眼神冰寒地定格在碧寒假面上,嘴角微微抽搐,难以置信。接着是怒意恨意恼意一起涌出来。
      有趣,有趣!这样一个人会和姨娘有什么关系呢?他暗自揣测着。
      南子矜延伸泠泠地扫过老管家落在他——莲谦身上。竟有莫名的恨意。
      莲谦只是宽容地微笑,有点无辜。他刷开桐骨扇,若有所思地轻晃着精致绝伦的扇子。
      南子矜?碧庄主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慵懒问话。
      这就是南莲山庄的待客之道?九州第一庄也不过如此。子矜端出盛气凌人的架势,如剑如锋的言辞,丝毫不客气。
      南莲山庄的待客之道还轮不到你来品头论足。再说了,老管家可有要为你疗伤?可有要邀你入庄?以礼相待时冥顽不灵要在门外等着,现在反倒质疑起南莲山庄的礼节来了!
      语气严厉,一庄之主的气势俨然。
      你……南子矜自知理亏无言以对,如此紧张的气氛更让他把不进庄的理由吞下去。不进庄是因为他怕,怕她不肯见他。那他这八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说吧,有什么事?碧庄主又恢复冷漠,仿佛刚才的严厉只是一种幻觉。
      我来找一个人。
      谁?
      我娘。
      哦?
      南子矜认真地望着碧庄主,目光灼灼,像是恨不能扯下那碍眼的面具去看看面具下的脸是否真这样无动于衷/
      莲谦问:不知令堂姓什名谁,有什么特征,何以断定她在南莲山庄?
      子矜瞥了眼莲谦,疏远冷淡兼以不屑。
      莲谦无奈皱眉,不明所以。只见子矜背负在后的左手微移露出手上执着的画轴,左手抬高到肩平处一放,上画轴在手上,下画轴直直往下现出一幅长约六尺的画。画上是一女子,曳地的红绸衫如水般流泻而下,手上有笛,头戴玉簪。女子临窗微回头,露出大半边脸。
      美姿容,神情萧索。赫然是碧庄主。画卷左上方以行书写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阿碧”等字。
      这是……
      这是我娘的画卷。你可见过此人?
      莲谦大惊望向碧庄主,碧庄主眼神复杂,回神平淡对子矜说:庄中并无此人。请回吧!
      我不信。子矜说得斩钉截铁,咬牙切齿。同时他小心翼翼地卷起画轴。
      那你想怎样?
      烦请庄主把面具摘下来。
      放肆。大喝一声。
      庄主是不敢吗?
      哼。管家,送客。碧庄主愤然转身,长吁一口气,不舍地闭上眼。莲谦都看在眼里。
      老管家尽责地走向子矜,蓦地,长剑疾走如灵活的蛇直逼管家。
      小心。莲谦呼喊着奔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莲谦的桐骨扇恪开长剑,右手急急推开管家。
      老管家不会武功,有什么招式冲着我来。
      唰唰唰,南子矜连刺三剑,对准左肩、胁下、胸腔。莲谦巧妙打开剑尖,游刃有余地应付。同时步步逼近子矜。他束发的白丝带在风中飘扬,脚步从容姿态优雅,就像他只是在弹琴在吟诗一般潇洒优美,这就是慕容家的剑。舞剑也就是剑舞,游移间众生倾倒。
      渐渐地,南子矜攻势不再凌厉见出疲态,更因心焦而露出空门。莲谦顺势震落长剑,右手往画轴探去。子矜大惊却已迟了,画卷左端被莲谦拿住,幸好他及时反应握住了右端,两人形成拉锯状态。
      突然,莲谦翻手迫使子矜左手往上翻。左手背,一朵艳丽的红莲怒放着。莲谦本想就此罢手,可转念他有了更好的主意。
      桐骨扇向前打向子矜执画轴的左手,子矜反射性松手。画卷落入莲谦手中,子矜当然不会就此罢休,抢夺中,莲谦对准他胸口一掌,“哇”鲜血喷出。
      莲儿。不知何时回头的碧庄主失声喊道:莲儿。够了。让他走。
      姨娘,真的让他走吗?
      碧庄主重重点头。
      可是……我不想。莲谦慢悠悠说。
      莲儿。那你想怎样?
      这样无礼的人至少要废了他的武功。
      莲儿。
      小少爷。管家惊诧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有何不可?莲谦反问。
      这……管家迟疑。
      有什么理由不能明说的?
      莲儿,够了,到此为止。我累了。
      姨娘,承认吧!
      什么?
      南子矜是我的表哥,你的儿子。莲谦走向前轻轻摘下碧寒假面,面具后是一张美丽的脸,一如画上所画,不同的是,眼前的脸早已泪流满面。
      姨娘。十年来第一次看到姨娘哭,莲谦如此不知所措。
      姨娘,对不起。
      不是你错了。是我错了。碧庄主摇头,看着子矜同样不知所措。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她疲惫地往庄里走。思墨,我们的孩子还是找来了,原来那年我竭力阻止终究是枉然。他来了。

      你知道吗?十岁那年父亲过身前我听到他和碧庄主的谈话。从中我知道碧庄主是我娘,也知道为什么我的母后看着我的时候偶有怨恨。可是我还来不及和碧庄主说话,她就走了,带着父皇一生的爱和抱憾离开离宫,去抚平自己的悲伤。然后我登基成为皇帝,我在父皇的书房里找到那张画,多年来我对着那张画一筹莫展,我不能询问别人。因为我问过母后一次,她哭了很久,此后我寻找碧庄主的行动就得秘密进行。宫廷是一个很黑暗的地方,我不得不步步为营。
      南子矜扶着窗,望着窗前坠落的桃花,伸手去接,一时间百感交集。
      莲嗪弹着琴,认真地等待,他知道故事还没完。
      后来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偶然见到母后对着画像叫慕容碧瑶,于是我派人去查。得知南莲山庄的碧庄主年纪相貌经历与之相吻合,所以我便寻来了。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来被雾气和五行八卦阵阻隔在外。回去后我悉心研习气象阵法,勤练武术以求能进入南莲山庄。那一年我亲政,成了真正的王,却也开始了无休止的权利纷争,党派群争历来如此。我用两年时间调和打击,将势力逐个瓦解,虽还有部分制肘但基本稳定。我迫不及待地想见碧庄主,所以制造个机会我就遁身来了。可是我失望了。她始终不肯认我。
      寂寥的琴声一声声项起。焚椒兰的香鼎烟雾缕缕,只见落花一片两片……
      琴身停歇,莲谦才开口:其实,从心里姨娘还是承认你的。
      记忆翻回到很久以前。
      六岁那年我刚到南莲山庄,姨娘对我说我有一个哥哥,一个表哥,表哥是她的儿子。她心里是承认你的。
      一旁静立很久的老管家忍不住开口:夫人有她的苦衷。她是爱不得,恨不得。只怪造化弄人,偏偏夫人是南莲山庄的继承人,而思墨少爷却是云莲国的王。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为什么这样就不能在一起,不能承认我?
      因为南少爷也是王。南莲山庄不能倚靠任何国家,这样才能在乱世中生存。一旦倾向某一个国家,富可敌国的南莲山庄也将会成为别的国家的大患,必须除之而后快。而那个国家也将受到牵连,被群起攻之。同样,如果有人敢到南莲山庄的主意也会引起群愤。因此,南莲山庄才能存在这么久。南莲山庄势力庞大却没有军队不参与政治,就是要保持与世无争,以此在乱世中保全。做这样的决定是在保护云莲国和南莲山庄,保住先祖创下的基业。所以即使个人爱得深刻入骨也要割舍。夫人总是这样果断坚决,又饱受命运折磨。
      恒久的沉默。
      南少爷,早点回去吧,国不可一日无君。以后不要再来了,你的父亲和母亲忍受相思之痛来保护这两块土地,你不能就这样把他们的心血给毁了。
      好。南子矜痛下决心。现在就走。
      慢着。莲谦背后的桃花树下碧庄主孑然而立,肩上满是落红,想来是站了好些时候。
      让莲儿和你一起去吧,云莲国内部不太稳定,怕是干戈欲起。莲儿去了,多一个帮手。在说他都十年没出过庄了也该去历练历练。莲儿去了,玩些时候在回来。
      感谢庄主美意,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般客套的场面话子矜第一次说得这样生涩艰难。
      听到子矜叫她庄主那刹那,碧庄主泪眼朦胧。
      相爱不能相守,骨肉不能相认。这就是命!
      很久以后,子矜都还记得那一刻满院飞花簌簌坠落的悲怆和母亲眼里的无力感。
      就这样,莲谦离开了南莲山庄,卷入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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