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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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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的攻势一次较一次猛烈了。
旌旗蔽日,角声满天,漫天漂浮的尘土迷茫人眼,空气中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久久不曾消散。
虞近一把将手中刚送来的加急信件摔在地上,几页信纸四散飘落,战马被他的举动惊到,不安地在原地踢踏了一番,虞近气得青筋直冒,怒吼道:“还需要时日!正在赶!大半月前就派人请援军,请到现在无人能来!别以为我不知道!根本没有人会来!他|妈|的竟然到现在还在利用我!”
手下的近卫军连忙拾起信纸,就到篝火边点燃毁掉。在军情危急的情况下,这种扰乱军心的内容根本不能让全军知道。卫兵道:“……将军,那我们该如何?”
虞近道:“能如何?粮草殆尽,兵力亏损,为今之计能守一时是一时,能拖一刻是一刻。难不成诸位,皆想叛逃吗?”
卫兵低头道:“属下不敢。”
虞近望着军营,眉头皱得死紧。
这只军队是虞近一手训练出来的,曾随他征战沙场数年,令多少夷敌闻风丧胆,立下过赫赫战功。可如今却虎落平阳,流落到荒凉僻远的西北大漠,苦苦坚守城池数月却等不来一个援军。就近的军队并不远,就算再怎么慢条斯理,悠哉悠哉,沿路看花,也能在一月之内赶到。
可见,他是被人针对了,有人故意想让他死在这里。
除了那个把持朝政唯我独尊的太子殿下自己,还有谁能在东宫太子的眼皮底下发号施令?不准任何地区的任何兵力支援,看来是准备借叛军之手,让虞近和他带领的感情最深的直系军队硬生生全灭在西北。何其心狠手辣。
压下心头的怒火后,虞近沉默地望着地面的黄沙问:“我们还有多少兄弟?”
卫兵回答道:“算上轻伤的士兵,也尚不足千人……”
“报!!!————将军!敌军!敌军又攻过来了!”仿佛催命的号角吹响,所有士兵神色骤变,人群变得骚|动不止。
虞近眼神一凛,策马命令道:“老子还不信了!打,给我狠狠地打!”
回应他的是寂静一片,并没有料想的那般孤注一掷的声势。
虞近察觉不对,勒转马首回头,就见从前往后,所有的士兵纷纷跪下,为首的一个士兵长喊道:“将军!他们,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全部折在这里!我等士卒之命不值几个钱,但我们决不能让将军也随我等耗死在此地。趁现在还有机会,将军快走吧!让我等为您断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虞近不可思议道:“你们?!”
“对啊!将军您快走吧!”“将军!!!……”周围将士的呐喊如潮水一般涌来,皆是撕心裂肺的祈求之词。
“胡言乱语,都给我住口!之前是怎么教你们的?竟教出一群逃兵懦夫?”
虞近怒斥着,拔剑向远处遥遥指去:“这里向东数千里之地,是祁梁皇城,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那里。怎么逃?又能往哪里逃?我们身后就是城中百姓,你们想置百姓于何顾?身为一军统帅,更没有弃军而逃的道理!军在一日,城在一日,军在一时,城在一时,都给我听好了!是想背着骂名苟且一时,还是马革裹尸名垂青史,我都不拦着!”
无数马蹄荡起滚滚烟尘,像浑浊的奔腾的河流能吞噬万物,敌军逐渐逼近,虞近挥剑对远处的敌军扬声道:“愿意留下的人跟着我,战至最后一刻,至死方休!”
“是!!!”
……
……
……
鲜血,利刃,兵戈碰撞,战马嘶吼,风烈烈卷起漫天沙尘,狂风裹挟着细沙碎石喇得人脸上生疼。
冲向敌军的那一霎那,虞近脑海中忽然回想起那个人。
褚轩,褚存羲。
成庆帝的三皇子,太子褚度衡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还是他虞近名义上的夫人。
这些年来平远候虞近亲自率部大杀四方,所向披靡,成为大皇子褚度衡的左膀右臂,助褚度衡成功夺得太子之位。可谁也不知,所为种种,其实只是为了交换褚轩的一条性命。
可谁也没料到,功高震主。尚有昔日同窗之谊的褚度衡,竟防备到连他也容不下了。
在四面楚歌群敌环厮的绝境之下,由心底深处涌|出的爱与眷恋撕扯着他的内心,控制不住,割舍不下,同时又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剑刃汲血而更加锃亮,斩杀的亡魂仿若实体般震慑了围堵的漠北戎兵,是绝境中的孤狼在殊死一搏,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多拉几个一同下地狱。
穷途末路,远处的弓箭手早已拉满弓弦。
嗖!嗖!嗖!
无数乱箭对准虞近破空而来,四周的敌军看准时机齐齐压上,封死了所有生路。虞近左支右绌仓皇躲避,仍有数支锐利的箭锋穿透胸口,劲风从伤处灌入体内,冰冷刺骨,瞬间产生的剧痛早已麻木了所有感官知觉。
内腹中的鲜血控制不住地呕出,顺着下颚,淌过衣领和前襟,和中箭位置的血肉汇合,最后一齐滴在黄沙上。斑驳刺目的殷|红色。
虞近朝地面倒去,他意识模糊,早已力竭,却努力地张开眼,望着前方漂浮的尘埃,向着一片虚无无声地翕动那干裂的双|唇。
“…………回来。”
虞近看见眼前的所有渐渐混沌黑暗,唯一清晰的那人却渐行渐远。
颈上的红绳断开,滚落到沙尘里,消弥于风沙间。
终归是一抔黄土了却身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