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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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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歉后脑勺撞在地上,一阵眩晕。
他还没来得及骂人,紧跟着叶柠就抱住了他。
这种抱法不是平时那种轻轻抱一下,就跟处于绝境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握在手里的感觉。
杨歉有些喘不过气,叶柠勒住杨歉脖子的手再次收紧的时候,杨歉觉得自己快挂了。
“咳……”杨歉艰难地咳了一声。
脖子上的手下意识松开了一下,但并没有离开,小幅度地发着抖。
杨歉在头疼的间隙反应过来了,他偏头道:“叶柠?”
叶柠没回应。
杨歉下意识抱住了叶柠,伸手去摸叶柠的手,发现他手上的温度低得不正常。
“叶柠?”杨歉抓着叶柠的手指,“你还好吗?”
半晌,叶柠问了一句:“怎么开窗户了?”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你一直在动,我以为你嫌热,就帮你把窗户开开了点儿。”
杨歉有点心虚,因为他不是起来上厕所,他只是起来偷看叶柠。
不过他很快就转移了话题:“你刚刚是不是做梦了?”
叶柠还是抱着他,很轻地点了点头:“嗯。”
“你梦见什么了?”杨歉说,“一直在乱动,睡得很不踏实,还说很奇怪的话。”
“我……说什么了?”
“说你不会说出去的,还说不要杀你。”
叶柠又抱了他一会儿,等吹进来的风实在觉得刺骨,他从杨歉身上离开了,走去把窗户关上,然后回来坐在沙发上。
杨歉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看起来整个人都很消沉,杨歉也上了沙发,跪坐在他的旁边。
叶柠手伸到茶几上摸索了一会儿,黑暗中他看不清茶几上有什么,不过他记得下午的时候在茶几上放了一盒烟。
见叶柠摸了半天没摸到烟盒,杨歉忽然开口说:“找烟啊?我刚看到看那里头还有两根,我顺手给丢了。”
“谁让你丢了?”叶柠回过头看着他。
“垃圾桶没倒。”杨歉也看着他说。
叶柠道:“你帮我去捡?”
“如果你想抽的话。”杨歉认真地说。
叶柠看了他好一会儿,翻来覆去胸腔里一口气咽不下去,一把把他扯过来趴在自己腿上,抬手就往他屁股上抽。
“啊呀!啊呀!”杨歉手忙脚乱地挡来挡去,却始终没能挡住一下,全往屁股上揍。
“你知道我病号残员还揍我!”
叶柠冷着脸不理他,教训孩子似的教训杨歉。
杨歉索性去抱他的手,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眨巴眨巴道:“叶哥……”
叶柠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从他亮闪闪的眼睛里面看到了自己。
“叶哥我错了。”杨歉知道叶柠吃这一套,使劲往人家身上蹭,“叶哥疼疼我。”
叶柠移开视线,松开他把手收了回去,杨歉翻了个身,索性就乐呵地躺在他的腿上。
“梦见什么了?”杨歉回到上一个话题。
杨歉躺在叶柠身上的时候,温热的体温透过睡衣布料能够传到叶柠的身体上,小屁股软软的,有点发烫。
应该是他刚刚打了几下发烫的,杨歉也不管不顾他能不能感觉得到,就那么把屁股搁在他腿上,叶柠只觉得腿上摆了颗熟透了的桃子。
叶柠往后靠了靠,强迫自己不去想腿上的触感,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梦见你死了……”
杨歉没等他说完就道:“不带这么咒人的啊!”
“……”
叶柠抓起他的胳膊又把他翻过来。
“哎,哎……”杨歉伸手抱他,咧着张嘴嘿嘿笑,“我不打岔,你好好说,我听。”
叶柠没管他,把他的两只手扣在了一起。
现在这个姿势就是杨歉躺在叶柠的腿上,然后双手放在前面被叶柠一只手扣住。
杨歉觉得这个氛围有些怪异,便抬头去看他。
从他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叶柠清晰的下颌线。
“我梦见你被人杀了,”他听见叶柠说,“死在一个茶馆里面,身上插着一把刀,杀人犯在你身后,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很诡异,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杀人只是为了玩玩而已,他跟你没有什么仇。”
杨歉安安静静听着,叶柠描述的很清晰,把他在什么样的位置、周围有什么都说的很详细。
清晰的好像这不是一个梦境,就像是现实生活中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样。
“那你呢?”杨歉问,“我死了,那你呢?”
“不知道。”叶柠说,他的声音很低很低,自己都没有底气,“可能从他手里逃出去了,也可能最后也死了。”
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很严肃,这才是很奇怪的地方。
杨歉想不明白,他觉得叶柠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叶柠家里从来不开窗户。
明明死的人是他爷爷,为什么传出去的偏偏说他是杀人犯?
杨歉慢慢坐了起来,觉得这事儿好像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叶柠,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叶柠看着他的眼睛。
杨歉忽然有一个很可怕的猜想:“你的爷爷当初是……”
他没敢继续说下去,他觉得叶柠可能也不太愿意告诉他。
“被人杀害的,就是那样。”叶柠却没有隐瞒什么。
杨歉愣了愣。
叶柠抬头,仰望着天花板。
尽管屋子里很昏暗,就算借着月光也只能看到一点点模糊的轮廓,他依然凝视着黑暗的一处。
“被人一把刀插进心脏,呼吸停止,实时死亡。”
“死在我的面前。”
就算杨歉已经事先想到,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真从叶柠嘴里听到实话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呼吸都快停滞了:“……什么?”
“当着我的面杀的。”叶柠说。
杨歉怔住了。
叶柠沉默的看着天花板,片刻后回头看向了躺在自己身上的杨歉,他慢慢凑近杨歉,知道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只剩下一掌距离的时候。
忽然,他的眼神变了,视线从上到下一眨不眨地打量着杨歉,睥睨着他。
杨歉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叶柠目光扫了一遍,又重新盯着杨歉的眼睛,就好像盯着一个放在手掌上就可以随意玩弄的猎物。
周围的气氛有些诡异,杨歉不自觉就想往后退,而身下是沙发,退无可退。
“就是用这种眼神……这样看着我。”叶柠伸手撑在他的旁边,深夜里,这双眸子宛如高山上的一只狼,幽静又深邃。
他看着杨歉,缓缓道:“我那时候大概才几岁,不记得了,推门进去的时候桌上的人已经没救了,那把刀就插在我爷爷的心脏上。”
叶柠的呼吸把杨歉周围的空气都弄热了,杨歉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发烫:“那他们凭什么说你是杀人犯?”
杨歉自己也觉得热,可又不想推开他:“他们污蔑你。”
叶柠却说:“他们没有说错。”
杨歉愣了一下。
叶柠闭上了眼睛。
杨歉看着叶柠:“你……什么意思?”
他背靠着沙发,叶柠手撑着他的两侧,闭着眼睛许久没有回应。
黑夜里他们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吸,都是急促的不平稳的,杨歉手慢慢抓住了叶柠的手腕,碰到叶柠的时候才惊觉他的手一丝热度都没有。
“我在门口接水的时候……看到他进去了。”
许久,叶柠开口道,他慢慢睁开眼睛。
屋子里太暗了,杨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但是我没有说话。”叶柠手还撑在杨歉的两侧,他垂眸说,“如果我当时喊了,应该有可能……会抢救得过来……”
这就是叶柠一直愧疚的原因吗?
所以来这里给他的爷爷安个公墓,换了个更清静的地方让他安息。
“但那只是有可能,”杨歉顿了顿,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叶柠的脸,“你当时多小,你要把人喊过来了他就不会放过你了。”
叶柠没有说话,杨歉感觉到他把脸往他手掌心靠了靠。
偌大的房子出租给叶柠,杨歉真的不明白支撑叶柠一个人到这里来的原因。
叶柠抱住了杨歉,这似乎是杨歉和他相处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抱自己。
他一时间有些欣喜,回抱住了他,把脸又埋进他的脖颈里去嗅来嗅去,叶柠的沐浴露也是清新的味道,像雨后的空山。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叶柠说。
杨歉头上被一块方形的小面片包着伤口,他这个姿势刚好把伤口贴着叶柠,有些疼,但是他还是很高兴,问道:“为什么?”
“北哥说,那桩案子出来之后,有人认识他,知道他的家,就在寿南镇。”杨歉感觉到叶柠抱住自己的那双手愈来愈紧,勒得他胸腔难受呼吸困难。
他止不住咳嗽两声,但还是不想撒手。
叶柠似乎不知道他这样会让杨歉难受,只一门心思地把他圈在怀里。
“他的老家就在这里。”叶柠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几乎都是用气音在说话,“可是没有任何消息说他死了,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住在哪里,行动轨迹又是怎么样……”
那个年代又在那样的环境,有多少无头案都不奇怪,抓不到的人海了去了。
在一个偏僻到没有任何监控的地方行凶,得是心理多阴暗的人会去杀害一个老人。
那人不死,也是遗臭万年。
“那个人肯定还活着。”叶柠声音很轻,“只要他活着,就还有杀人的可能。”
“可是你这样一个人来这边,你妈妈也会很担心你……”杨歉虽然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有妈妈关心的感觉是什么样了,但还是努力想象叶柠妈妈的样子。
应该是个很温柔,知性达理的女性。
能把叶柠教育的这么好,应该也很爱他。
就和妈妈李如兰爱自己那样。
可叶柠沉默许久却说:“她不会的。”
他紧紧抱着杨歉的手在那一瞬间松开。
骤然离去的捆绑感让大片的新鲜空气穿过两人中间,杨歉感觉到了周围扑涌过来的巨大的凉意。
叶柠的离开来得太突然,杨歉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江心补漏般地去重新去握叶柠的手:“怎么不会,天底下哪个母亲不爱……”
在快要握住他的一瞬间,叶柠把手撤开了。
杨歉茫然地抬头看他。
“她不会爱我。”叶柠很严肃地说,他的眼神冷静而笃定,独独没有恨意,提到这个女人,他只是掀不起一丝情绪,“我病了死了都没事,她只在乎我能不能按照她给我指定的路走。”
这世界上有一种家长,高施控欲,高指挥欲,喜欢给孩子定一些所谓的“目标”,欲把自己的目标安给孩子,告诉他“那些不对,这个才是你的目标”。
如果期望没有达到呢?
没关系,反正不是他们的错,一定是孩子不够努力。
屋子里安静到极致,耳边总有幻觉似的耳鸣嗡嗡声。
叶柠坐到了一边,杨歉也慢慢坐起来,他凭借着极度微弱的一星半点光亮去看叶柠的手指。
黑暗让叶柠的手指轮廓边缘模糊了,杨歉捻了捻指腹,想再一次抓住叶柠的手。
但他忍住了。
“所以你才要更加好好休息。”杨歉说。
他跪坐在地毯上,后脑勺还因为刚刚被叶柠扑过来砸到地板而疼得发麻。
这个姿势不算舒服,地毯绵软的长絮硌着他的膝盖,细密地发着疼。
“好好休息,才会考好。”杨歉在他耳边说。
他顿了顿,又试探着去拉叶柠的手,这一次叶柠没有躲开:“你说的,我们要申请补考,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睡觉,明天再好好复习一天。”
他实在贪恋叶柠身上的味道,又伸手抱住了他,维持三分钟之前叶柠抱住他的姿势。
“那个人不会出现的,那是个恶人。”杨歉想安慰他,却又无从下口,只能把叶柠抱得更紧,用故作轻松的口吻道,“万一他死了呢?万一他命不好,走在路上被车撞死了,万一……”
他万一不出来了,想象不下去。
杀人犯罪这样的事距离杨歉太遥远,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他作为旁观者是永远无法站在当事人的立场上看待问题的。
他可以去理解,但永远无法试图体会叶柠所承受的恐惧里面的万分之一。
“但是有谁来我罩你啊。”杨歉说,“谁都不能碰你。”
他们靠在一起很久,在这样一个对两个人来说几乎都算是“异国他乡”的地方,他们依偎在一起却出奇地宁静与踏实。
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犯困,然后一起沉沉进入的梦乡,杨歉想多看一会儿叶柠,所以比叶柠晚睡一些。
但人也迷迷糊糊的,眼皮抬一下都困难。
杨歉裹着自己的被子坐在地毯上,快接近黎明时刻的凌晨,楼底下的灯早就全灭了,每隔几十米有一盏不太亮的路灯,夜色是阴霾般的灰蓝。
客厅像是被一块透明的纱布罩着了,空间里只有蓝色和地面重重叠影交错的黑,叶柠也是沉浸在窗帘遮挡住的那片黑里的。
他已经熟睡了。
杨歉盘坐在毯子上,毛茸茸的触感和光滑的肌肤相贴,很舒服,杨歉凑近了去看他。
他恍然清楚了,他一直喜欢的不是那个香薰的味道,而是叶柠的味道,就算有人把他浸泡在放有草木香薰的房间一整晚也不会睡踏实。
杨歉喜欢的是叶柠。
他想和叶柠待在一起,想一直和叶柠这样紧靠着,每天都能在有限的视野里扫描到他。
杨歉下巴枕着胳膊,盯着叶柠流畅的侧颜,半晌,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叶柠的脸,小心翼翼的,像担心戳破一个美丽的泡泡。
“你说,我以后一直跟着你,我好好学,好好背,是不是就能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了……”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疯狂地想要学习。
杨歉困到疯了,他不想浪费能看到叶柠的每一秒,于是就这么裹着被子趴着,慢慢的,沉沉的睡着了。
……
天光乍泄,一束光从云层里裂开,刺破天际无数漂泊的绵云,客厅的素色窗帘堪堪挡住窗外的景。
叶柠最先醒来,入眼先是一片熟悉的阴影。
随后耳边传来很轻很均匀的呼吸声,叶柠慢慢转过头去,杨歉就这样半身趴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屈着身体,半张脸被压得扁扁的。
头发还是和昨晚睡前的时候一样,裹了一半藏在披着的被子里,只露出来一点点边缘,有些可爱。
杨歉的眼睛有些微微内双,睡着的时候眼尾往下垂,眼睫毛翘翘的,很黑很浓密。
叶柠拨弄了一下他的眼睫毛,杨歉好看的眼睛就颤了一下,就像一颗石子没入水中,随后起了一丝涟漪。
杨歉睡得挺浅,被叶柠这么一弄慢慢睁开了眼睛,叶柠看着他视线空散,过了一会儿回了神,慢慢聚焦。
刚睡醒的时候人是发懵的,杨歉的这个过程很短暂,在看清叶柠的一瞬间猛的睁大眼睛往后退了一大段距离,后背就撞到了茶几。
他疼得“嘶”了一声,盘坐了一个晚上的腿后知后觉开始发麻。
叶柠眼疾手快把他拉住了:“怎么睡客厅了?”
血液回上来之后腿开始发凉,随后立即跟蚂蚁爬似的走满了整条腿。
短暂地失去了知觉。
杨歉抿了抿唇,刚想说话,整个人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猛地地一抖,他止不住往下看。
与此同时叶柠也跟着他往下看。
杨歉飞快的把手放在了裤子上,但是徒劳,该翘的还是老老实实顶着裤子布料翘在了大众视野之下。
他能够很明显感觉到对面的对面空气中瞬间的一股窒息。
一瞬间,杨歉觉得自己的血液全部冲上了脸。
又红又胀,快要爆炸。
叶柠的反应也没好到哪儿去,整个人顿在原地,饶是之前已经目睹过杨歉这么一次现场升旗,面对突如其来的“上扬”局面,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能给出的只有沉默。
“我……”
倒是杨歉提前开口,他声如蚊讷,支支吾吾又想赶在叶柠开口之前说:“我是敏感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