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风》重鹤

1、第 1 章 渡风路十

　　清溪村坐落于湖城南部，那儿的居民大都是些舍不得离开家的老人。他们要么坐在门口的小院里互相扯着家常，要么就在田里做事，也不求丰收，就是舍不得自己付出了半生心血的地方，在这里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徐知寻背着军绿色的旅行包，戴着黑色棒球帽，手里拿着一支路边买来的糖葫芦慢悠悠地啃着。

　　这里是他的老家，在三五岁的时候他曾经来过这个地方，如今已经二十年未见故乡，此地却仍然和他记忆中无二。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终的目的地在哪里，便漫无目的地在小路上走着，天色越来越暗淡，他却像没有在意到一样继续不知疲倦地走着，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他不断向前。

　　薄雾漫延开来，夜色笼罩了清溪村，小路的尽头断断续续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徐知寻微微蹙眉，正欲向前走，两条腿却像被铁链子锁住一样无法动弹。
　　耳边传来一阵儿童的啼哭声，徐知寻拍了拍混沌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那哭声却越发清晰，一只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徐知寻不受控制地晕倒在地。
　　意识模糊间，一阵刺耳的金铃声强行闯入他的脑海，徐知寻睁开眼，眼前却换了一番景象——浅灰色的墙纸，米白色的床头灯，一串金铃正不受控制地努力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那是他自己的家。
　　徐知寻甩了甩脑袋，伸出手取下金铃，金铃一到他手上就没了声响。——那是一串精美的金铃，由五个有云纹装饰的铃组成，用红线串起，线端上刻着两个晦涩难懂的字符。
　　他伸手摸了摸铃铛，这是三年前他离开天一观时无道大师赠与他的，他依旧记得无道大师盘腿坐在榻上，双眼紧闭：“阿寻，以后我便再护不着你，你记着，在外定要谨言慎行，与人为善。这串锁魂铃是我送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了。它能保你不受梦魇……只是这不是长久之计……”
　　无道叹气道：“我时日不多了，在我走后，你就按我送来纸条上写的去找那人，他可以帮你渡过这劫。”他一顿，“但这事并不容易，那人也只能助你一臂之力，说到底这件事还是要靠你自己的。”
　　他说完，摆了摆手：“徐知寻，去吧。”

　　徐知寻一走就是三年，前段时间他收到天一观的消息，说无道已经过世，随消息而来的还有一张云纹字条。字条上的字需他的血才能显现出来，徐知寻心领神会地用针刺破手指，一滴血落在字条上缓缓晕开，几个金色小字显露出来——
　　“渡风路十六号。祁祯。”

　　　＊＊＊
　　“看来必须去那里一趟了。”徐知寻把金铃放在床边，换了身衣服，去厨房给自己熬了碗米粥，边吃着边计划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从离开天一观开始，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做一个相同的梦，梦中的自己回到清溪村，在那里漫无目的地行走，再然后，他就会被金铃声惊醒。
　　起先，每隔几周他才会做一次这样的梦，到后来入梦时间越来越频繁，最近几周，只要徐知寻睡着的时间一长，那个梦就会紧跟着而来。

　　他捏了捏眉心，这样的梦或许预示着什么，也有可能与他儿时的经历有关，可他对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记得不太清楚，无道大师又不肯给他点明，这一切还是要靠他自己查明白。
　　徐知寻收了碗筷，把一些物件整理进旅行包，看到放在床边的金铃，他犹豫片刻，也塞进了包，确认好没有遗留下东西，徐知寻拿起那张字条，关上屋门，大步走出小区。　　渡风路是湖城的金融贸易街——边上的一条老街。那儿鱼龙混杂，房屋也算的上是老古董，但是作为湖城为数不多的老街，再加上那儿钉子户的顽强斗争，政府只好任由渡风路“自由发展”。久而久之，渡风路成了湖城“最富有底层人民生活特色”的街道。
　　徐知寻七岁来湖城上学，二十五岁从湖城第一大学毕业，这么多年里从来没有踏进渡风路半步。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在湖城的日子几乎都是在学校度过——放假的时候窝在天一观避寒暑。他忍不住对这条“传说中”的街道充满了好奇。
　　从长福苑边上的地铁站进去，徐知寻不太熟练地买到了八号线的票，然后在地铁里一边被挤得怀疑人生，一边艰难维持着他的好奇心。
　　然而，这样的好奇心在他看到渡风路时还是破灭了。
　　眼前是一片四五层高的楼房，楼房看起来比无道大师还要年长许多，两米的宣传海报贴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外侧，一边已经脱胶，在风中飘摇。街边到处可见小吃店和五金店，胡椒粉香葱大蒜的气味混杂着金属气息扑面而来。
　　路边的人或是坐着吃东西，或是站着大声吆喝些什么，本地人神情麻木地走着，只有几个外乡人好奇地四处张望，手里捧着本地特色小口小口吃着。
　　徐知寻看着他们纸碗里黑乎乎油腻腻的未知生成物，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人可以长到一百八十斤了。
　　“哗啦——”
　　徐知寻下意识地往边上一躲，恰恰好躲开一桶飘着油花的水，一个光头低着头赤着上身，腰间系着围裙，嘴里正骂骂咧咧些什么，他抬头看到徐知寻诧异的眼神，瞪了他一眼：“瓜娃子你看什么呢，不买东西就给我走远点。”
　　徐知寻赶忙溜走，如梦初醒般想起来他来到这里的任务——去找一个叫祁祯的人。
　　他看了一眼字条，四处瞟了几眼，犹豫片刻，迈开步子走到一家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便利店里，问那坐在一边看肥皂剧的老板娘：“你好，请问渡风路十六号在哪里？”
　　老板娘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去十六号啊？那里荒废挺久了……就那儿……”她头也不抬地指向一幢浅灰色的建筑物，“那幢楼就是十六号。来这里打工？那也用不着去十六号，那儿空关着没人住也没人打理，你要真想找份工作，就去那儿边上的火锅店看看。要是再不适合，来我这儿也行，不包吃不包住，但是有一个貌美如花的老板娘。”
　　徐知寻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点点头：“好，我会考虑的。谢谢。”然后逃之夭夭。
　　老板娘无趣地撇撇嘴，从边上抓了一把瓜子开始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