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天刚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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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亮，夜色还未褪尽。
着一身青衣长衫的青年“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随即被推开门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冷风吹了个激灵，纤瘦的身子打了个颤。他转身回屋，拿了屋里挂在屏风上的外衫披上。可是这件外衫单薄，似乎并不能抵御寒风。青年站在门口轻呼出一口带白雾的气，走出了自己的小院，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往大殿走去。
青年一头青丝被绑在头顶，规规矩矩地用一顶墨玉发冠和发簪束好。可能是因为他的皮肤十分地白，让人一眼看过去会产生一种他十分孱弱的感觉。但他身姿挺拔，眼神清明，又实在跟孱弱挂不上边。
他来到大殿的时候，殿中已经有一位老者在打坐，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慈悲，看不出年纪。他听见动静，微抬了抬眼皮，几不可见地对少年一点头。青年跪在老人面前的蒲团前安静地叩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到老人身后的香案前，焚上了香。
这香名为银隙，是四师妹乔霜隐所制，香气清新。青年不懂香，只是师门早课的时候焚上，提神效果倒是很好，有助于帮那些大清早人虽然到了，神魂却还在梦中的师兄弟们醒醒脑子。包括那个制了这香的师妹乔霜隐。
殿内十分空旷，除了殿中巨大的香案，案前供奉的是一张画像，画上一个男子，飘然欲仙。殿中还有零散的几个蒲团，再无他物。房顶很高，银隙的香气慢慢飘散开，白烟从鹤形的铜炉中丝丝缕缕地冒出来，恍惚间让人以为是仙鹤隐于云端。
点好香后他安静地找了个蒲团坐下打坐，他暗暗运动体内的灵气，当他把灵气在体内足足运了三个周天之后，身体已经渐渐暖起来，然后默用心法修炼。
陆陆续续地又有些弟子进来，都是安静地行了礼就坐下打坐。到最后，大殿中已经坐了八个弟子。
阳光洒到殿前的时候，老人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
“玉无。”老人开口喊道。
“弟子在。”一个穿白衣的青年越重而出，跪在老者面前。
“金辞下山有多久了？”
“回师祖，”陈玉无恭敬地低头，声音温润好听，“今日是第五十四日了。”
老人看着他，神情有些凝重，不多时，微一点头，表示让他下去。
“今日就到这里，你们下去吧，回去后勤加修炼，若有师弟师妹修炼有阻滞，做师兄师姐的也应多加协助。”
“是，师祖。”殿中弟子齐声应道，然后陆续退出大殿。少年起身也要退下。
“傅郊，你且留下。”老人开口道。
“是。”少年眼中虽然有疑惑，但他并未多问，回身跪在老人面前。
“傅郊，你二师兄金辞被我派往江南，至今未归，此事恐怕……”
“不知师祖派二师兄下山是有何事？”
“你师兄是替我去追查门中一本藏书的失窃案，”老人看着傅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好像不欲多说，“半月前你二师兄回信说追查到西南一处村庄，然后再无音信，怕是起了变故。我欲派你和你四师妹往江南走一趟，你可愿意？”
“事关师兄安危，自然愿意。”傅郊奇怪，既然是自己和四师妹一起去，为何师祖独独留了自己说话。
“你去知会一下你四师妹，收拾一下，三天内就出发吧。”老人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信，“这是你师兄寄回来的最后一封信，你谨记，以你师兄安危为主。那本藏书……若是寻不回来，就罢了……”
“是，弟子告退。”
傅郊到底没有多问，压下心中疑虑，他不是会刨根问底的人。不论是什么原因，总归去一趟西南就懂了，眼下二师兄金辞一去快两个月，很难说现在是个什么情景，他准备尽快就出发，最好是今天。于是他揣着师祖给的信，还没来得及看，就先去了四师妹乔霜隐的梨香院。
乔霜隐擅长制香，并非是为了玩乐，而是她于修行上实在没什么天分，至今也无法提气御寒。但她于制香一道上，可谓无师自通。在她第二十三次被比她入门晚两年的秦青小师妹打倒在地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剑扔进了园子里的水池里，并且一头扎进了书塔中，再也不肯拿剑动武了。她安慰自己，修炼并不一定要动手动脚，我不是菜，不是菜……
对此她师父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拘着她训了好几天，废了好大的功夫，结果乔大小姐消极应付，认错态度虽然积极，但并不改正，气得师父没法，最后一甩袖子云游去了。师祖更是个恨不能整日躲在房里静坐修炼不出门的，乔霜隐没了人管，彻底把修行放下了。大师兄陈玉无看不过去，温和地劝阻了几句。乔霜隐表示，她一不想飞升成仙，二不愿长命百岁，修不修炼是最无所谓的了，炼制些香料说不准也能降妖除魔，动刀动枪可是实在不能的了。于是再没人勉强她了，她更是乐得自在。
傅郊所在的杜微门，坐落于不厌山，这山名是他师祖百年前取的，至于师祖的年纪，不可考，也没人敢问。据说此山当初名叫聚首，然而并不是友人相聚的美好意思，而是这山上住了一只精怪，食人，却不吃头，有过山路的村民偶遇大雨，偏离了山路，只好磕磕绊绊摸索着从树林草丛中过。山里泥土浸了水，容易打滑，这村民就一个不注意，脚下一滑，一路滑进了半山腰一个山洞前。他被雨淋得浑身湿透，手上脸上裸露的皮肤都被茅草割得渗出了血丝，但是他来不及抱怨喊疼，因为他借着阴雨天昏暗的日光，看到这个山洞门口堆着密密麻麻的人头，足有百来十个，有的已经化为白骨，有的甚至能看得清五官，脸上表情苍白而恐惧。山洞里他更是不敢去看，也不敢猜。丝丝凉气从脚底直冲上头顶，他双脚发麻，本来被吓到腿软，但是恐惧支撑着他站了起来，跌跌撞撞一路几乎是滚着下了山。
下山以后他大肆宣扬此事，本就有一些村民的亲人无缘无故失踪，报了官但是杳无音信，此刻听了这消息，立马哭天抢地起来。一时间平静的石滩村变得非常不平静。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方圆几十里都知道了，无人再敢从这里经过，这山慢慢地就被人叫做人头山，只是有些说书的端着文人的架子，绘声绘色地说起这段异闻的时候，含蓄委婉地给它改了个聚首山的“雅名”。
这时候，我们英明神武的师祖带着还是个少年的师父云游至此，师祖不顾热心村民的阻拦，执意闯进深山一探究竟。然后与食人精怪大战三天三夜，那一战可谓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飞沙走石，终于，精怪被师祖和师父斩于剑下。当然，这一段是师父说的，至于添了多少油加了多少醋，他们做弟子的不敢质疑。
总之这里被改名为不厌山，师祖在这里设立了杜微门。
不厌山旁边就立着一座大雪山，终年积雪不化。本来师父是看上了那座山，想着在雪山上立个门户，毕竟住在雪山上，更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可是因为环境问题，工人根本不能在山顶施工，尤其材料的运送最为麻烦。最后没办法，师父委委屈屈地就在不厌山定居了。
不厌山跟那座不知名的大雪山比邻，终年也是下雪的日子比晴天多，四处都是积雪，山顶空气稀薄，寒气更是凛冽，若非他们有灵气护体，也不能在山顶生存。
傅郊的师祖，当初在江湖也颇负盛名。现今入修仙一门的人，大都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为了飞升，这样的人一般隐居在人迹罕至之处，轻易不肯入世。另一种，是为了行侠仗义。而师祖谭旧年是行侠仗义这一派的奇葩。
谭旧年热衷于降妖除魔——有偿的。他每到一处被妖物滋扰的地方，若有人出钱请他除妖就罢了，若没有，他是决计不会出手的。偏偏他确实很有实力，但凡他出手了的，没有降服不了的妖怪。世人对他的评价有褒有贬，他所受非议最多，所以声名一时很响，人称“黑心”谭旧年。谁知他后来捡了个孩子收作弟子，养活大了后还找了个地方自立门派。而且他那徒弟李纳川，云游四方的时候也没少敛财，实在是如出一辙的黑心。
傅郊是在六岁的时候上的不厌山。六岁，实在尴尬，五岁之前的记忆他已经没有了，但脑海里还模模糊糊残余着五岁以后的记忆。自己是如何失去的母亲，如何被师父捡回来，如何在师父师兄的庇护下长大……
那时候的傅郊，受到亲人去世的冲击，刚来不厌山的时候，浑身带刺，不肯说话，眼神充满恨意。是当时年方十三岁的陈玉无，形影不离地照顾傅郊，教他干活，教他练功，慢慢捋顺了他浑身的刺，虽然他个性还是沉默。比起三天两头出外云游不着家的师父，其实他更依赖大师兄。
十五岁之前，他都跟着大师兄，陈玉无不论是练功还是看书，他都跟着。但他只是跟着，不肯说话，也不笑，闷葫芦似的，后来的乔霜隐笑话他就像是大师兄的尾巴。
但是从十六岁开始，傅郊渐渐不爱跟在大师兄身后，他开始尝试跟人用简单的词句交流。甚至开始试着教导师父云游的时候又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孩子，直让乔霜隐啧啧称奇。
傅郊绕着花园中心的水池，转眼到了梨香院前，伸手叩了三下门，然后安静地等待，等了会没人应门，于是他又叩了三下。傅郊就是这样一个人，礼貌得可怕，也正是因为这样，更让他周身都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就在他敲了第六次门的时候，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正是乔霜隐。乔大小姐不同于方才早课时候的衣冠整洁，外衫一看就是才披上的，内里的裙子都有些皱了，发髻都有些散乱，抱紧双臂有些发抖。看来大清早起来装模作样的打坐把她的精气神都消耗完了，她是个不能运气御寒的，怕冷得要死，还要强撑着穿一身单薄的秋衣去做早课。虽然师祖不计较她荒废课业，但她也不敢堂而皇之把自己裹成粽子在师祖面前滚来滚去啊。于是早课结束，乔霜隐就赶紧回来补眠，恨不能整个人跟被子合为一体了。
看见门前站着的傅郊，乔霜隐一双眼睛能翻到天上去：“三师兄！你敲个门能不能不要这么斯文？！我还以为是隔壁竹喧馆有人敲门啊！”
当初杜微门的建造，谭旧年是全权交给徒弟的，李纳川又是个没啥品位的糙人，杜微门结构十分简单。中间一个大池子，池子边一圈院子，院子后方一个大殿，后来还因为师父四处搜罗了些书籍，加盖了个书塔。简而言之，他们所有师兄弟的院子，围成了一个圈。乔霜隐的梨香院旁边，就是五师弟的竹喧馆和傅郊的飘零居。当然院子的名字是徒弟们自己取的，照他们师父的话说，就是酸不溜秋的。
傅郊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师妹早课的时候又在睡觉？师祖说了二师兄不在不厌山，不会有人此时敲他的院门。”
乔霜隐撇撇嘴：“说吧，打扰我睡觉到底什么事？要是没啥正事，等我睡醒我就把你院子都烧了。”
傅郊并不理会她的威胁：“师祖说二师兄在江南失去联系，命我们三日内出发去寻他。”
乔霜隐睁大了眼睛：“我们？就我俩？”
傅郊颔首。
乔霜隐姣好的面容都扭曲了，三师兄为人冷淡，话还少，跟他下山，一路上能把人憋死。她挠了挠头，说道：“那好吧……我……我去收拾点东西。”
不等傅郊嘱咐她快些，她就一甩门，回屋去了。
傅郊：“……”
傅郊正准备回隔壁自己院子，身后忽然有人叫他：“傅郊？”
他的身体几不可见地一顿，若无其事地转身，一双沉静得像湖水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轻声应了一声：“大师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