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梦里》玖贰陆

7、嘉实工厂

　　嘉实集团是一家百年老字号食品企业，主要经营中式糕饼，近几年也开发了西式点心产品线，一直以来都是知名度和美誉度都很不错的企业。现在正值夏末，还有一个多月就是中秋节，工厂为了赶制月饼强制工人通宵加班，这原本也在情理之中。让人不满的是，往年加班费都是平时薪资的三倍，今年新领导上任，以企业效益不好为借口压低了工资，还裁撤了一批工龄较长的中老年工人。

　　这种老字号工厂的人事结构与一般的公司企业不同，往往是师傅带徒弟，工龄越长地位越高。突然之间辞退一批德高望重的老工人，本来就已经闹得群情激奋，再加上工资问题，工人们自然扛起了反抗的大旗。

　　这并不是嘉实集团遭遇的第一次工人罢工，但却是目前为止最大型的一次。裁员减薪只是/导/火/索，嘉实集团的工人早就因为车间工作环境恶劣、工作时长不科学抗议过，但始终无果，这一次，他们是铁了心要与领导层算总账。

　　“这个林风竟然是我的校友呀，广播电视专业，算是我半个亲学弟了。”宋笙在路上一边翻看资料一边说：“广电班的小孩却没沉迷拍综艺，来搞现实题材纪录片，真是个有新闻理想的好孩子啊！”

　　“你年纪轻轻怎么这副口气，林风也没比你小几岁吧。”叶葱用余光瞟了一眼副驾上的宋笙，见她神色有点异样。

　　宋笙叹了一口气：“不过啊，新闻传播学院的学生，谁还没有怀揣过一点儿新闻理想呢。”

　　刚说到这里，目的地到了。

　　嘉实集团的工厂门前一片安宁，横幅和大字报与抗议示威的工人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令人无法相信几个小时前这里还进行着/游/行。仔细看的话，可以在地上找到零星的碎纸片，似乎是工人们印发的宣传单，风一吹便飞的了无影踪。叶葱站在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前，平日里温柔如星海的眼眸变得凌厉，宋笙头一次见他面色这么沉重。

　　“林风在萍洲路的仁和医院，我去看看他，你赶紧去片场吧。”宋笙已经找跑社会新闻的朋友打听到了林风所在的医院。叶葱本想和宋笙一起去，但又不愿因为自己耽误剧组的工作，想了想也只好点点头。

　　宋笙赶到医院的时候林风已经在休息了，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陪在床边，宋笙猜测他是嘉实集团裁掉的老工人。

　　“这孩子一个人在这里上学，身边也没个亲人，我最近没什么事情做，能帮他一把就帮一把，毕竟他也是为了我们才被打成这样。”男人见到宋笙便打开了话匣子，吧啦吧啦的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的讲了出来。

　　这段时间里，工人罢工/游/行、拉横幅静坐、找新闻媒体报道，把能想到的招式统统使了出来。但嘉实集团这么多年风雨浮沉也不是白混的，明面上找来警察控制场面，暗地里还找来□□威逼恐吓带头的工友，更是三下五除二就让媒体撤了稿子。眼看着事情就要平息下去，林风扛着机器来拍纪录片了。

　　按理说，纪录片导演应该像一只趴在墙上的苍蝇，观察生活记录生活。就像艾尔伯特说的那样，做一个观察者，一个作者，而不是导演，不是控制者。但偏偏林风这个人一身正气铁骨铮铮，眼睛里揉不得丁点儿沙子。他不仅不收工厂的贿赂，还手把手的教工友们利用新媒体平台扩大影响力，让本来已经快要结束的罢工又如火如荼的开展了起来。

　　后边的事情，不用别人说宋笙也猜得到，林风威胁到的不仅是嘉实集团领导层的利益，还有他们背后的黑白两道，一旦影像资料曝光引来上级调查，那肯定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下子揪出一连串的黑恶势力。自然的，林风成了这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宋笙拿起桌子上的病历，从医生龙飞凤舞的字迹中勉强辨认出几个短句：颅内轻微出血，左右肋骨各断两根，肺部积液。她一阵心酸，走到床边想看看林风的伤势。尽管林风头上缠满了纱布，脸上也满是青紫色的淤痕，即便是亲妈在场都不一定认得出来，但宋笙看到他的脸的瞬间，心中却涌起了毫无来由的熟悉感。

　　难道是从前在学校里见过面吗？宋笙暗自揣测着，她又想起第一次看到工作室设计图的那一刹那，清晰笃定的熟悉感和模糊难辨的记忆纠缠在一起，令人混混沌沌不知所措，她实在是讨厌这种感觉。

　　叮咚一声，宋笙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她低头一看，是叶葱的微信：还在医院吗？我半个小时后到，等我一下吧。

　　半个小时后，叶葱提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进了病房，先是帮忙付了医药费，又叫来医生护士细细嘱托了许久，一切打点妥当之后拍了拍宋笙的肩膀：“走吧，送你回家。”

　　“你从中午开始就不太对劲。”叶葱抓着方向盘，看似问的漫不经心，其实眼底满是大写加粗的担心。

　　宋笙望着车窗外飞快闪过的街景，全然没有注意到叶葱的关切：“只是想起了本科实习时的一些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见宋笙不愿多说，叶葱也没有再追问，随即从车座旁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杯美式咖啡：“你喜欢的，无糖加奶。”

　　宋笙接过咖啡抿了一口，低头沉默一阵，还是开口问到：“你有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总觉得身边的人和景似曾相识，但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到过，就好像……”

　　沉溺在自己情绪中的宋笙没有注意到，叶葱抓着方向盘的双手猛地攥紧：“好像什么？”

　　“好像……在梦里见过。”

　　“比如呢，你都见过什么？”叶葱的语气中流露出一点不自然，似乎有一点激动，有一点期盼，他松了松领带，手指微微地颤抖着。

　　“你这个人很奇怪，难道正常的反应不应该是说我胡思乱想、精神错乱吗？”宋笙话锋一转，搞得叶葱措手不及，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宋笙自问自答的替他解了围：“不过你是个青年表演艺术家，可能艺术家的脑回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吧。”

　　叶葱很想继续问下去，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好暂且让话题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