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梦里》玖贰陆

16、青城哥哥

　　照例是小彭开车，先把宋笙送回家，又开向叶葱公寓的方向。车内充斥着尴尬的沉默，只听得到发动机和空调发出的声音，他们三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讲话。

　　直到叶葱下了车，小彭打开了车窗：“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自己看着办。”小彭甩下这么一句话，然后便狠狠踩了一脚油门。

　　“你回来！”叶葱想要叫住小彭，小彭却没有停车，只是自顾自的疾驰而去。想来小彭暂时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思想教育工作之后慢慢做也可以，叶葱这样安慰着自己，然后转身上了楼。

　　叶葱也没料到今天一番车马劳顿，最后却这样潦草收场，但在林风和嘉实集团这件事情上，没有人能替他做决定，更没有人应该去逼他站出来，我们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是战士。因为至亲至爱受到伤害而变得恐惧怯懦，这其实无可厚非，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去嘲笑甚至指责控诉他才是错误的。

　　但此时此刻，叶葱更关心的并不是林风。他眉头紧锁，有些落寞的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撩人的夜色，满脑子都是刚刚在飞机上时，宋笙迷迷糊糊中讲的那句梦话。

　　来来回回折腾了一整日，做了一天司机的小彭累的直打哈欠，昨夜本就没怎么休息好的叶葱更不必说，宋笙也一上飞机就进入了昏睡状态。

　　宋笙坐在靠窗户的位子，睡梦中的她一颗脑袋东倒西歪横冲直撞，好几次磕在飞机遮光板上。她倒是不在意，半睡半醒间连眼睛都不睁开，随便用手揉揉脑袋便继续睡下去。但叶葱听着咚咚咚的撞击声，实在有些不忍心，就伸手把宋笙扶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在叶葱也眼皮打架、睡意昏沉的时候，宋笙似乎嘟嘟囔囔的说了一句“青城哥哥”。那句轻轻悄悄又含含混混的话像一只小虫一样，顺着叶葱的脖颈钻进耳朵，搅的他瞬间睡意全无心烦意乱。他晃了晃宋笙的肩膀，又拍了拍她的脸颊，想要把她叫醒，却始终没有成功。等飞机落地时，宋笙又一如既往的忘记了自己梦里的所有事情，更不记得自己讲过梦话。

　　叶葱纵然无奈，却也没有什么办法，所以没有再提。

　　青城哥哥，叶葱在心里玩味着这四个字，覃歌也是这样称呼顾青城的。

　　他的思绪又飘到了这些年自己曾做过的梦里。

　　那是个真实又虚无的世界，是个寻常又奇怪的时代。他还记得自己第二次进入梦境的情境，睡梦中的他听到周围一片嘈杂，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正走在一条熙熙攘攘的路上。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穿着复古又精致的衣裳，色彩缤纷又明亮耀目的灯光从路旁的橱窗中投射出来，像是黑夜中绽放出的五光十色的花。

　　“哎呦，别挡路呀，往边儿站一站好吧。”

　　叶葱正愣着神，听到身后传来娇嗲的女人声音，回头一看是个年轻的少妇，高开衩的深紫色旗袍上绣着繁复精致的黑色花纹，一头乌亮的卷发搭在胸前，头上还戴了一顶插着羽毛装饰的鹅黄色欧式大礼帽。叶葱赶紧往旁边让了几步，那女子才踩着高跟鞋趾高气扬的走过去。

　　叶葱望着她妖娆的背影，有些手足无措。

　　“看什么呢？”一个女孩突然跳到叶葱面前，十八九岁的样子，像只小狐狸似的满眼狡黠又灵动的笑意：“干嘛盯着人家背影发呆啊，你是不是心怀不轨？”

　　“啊？不不不我就是好奇。”叶葱内心想的其实是那女人为什么打扮的如此浮夸，甚至还有点不伦不类。

　　“好啦别看了，快走吧，我要迟到了。”女孩一把拽起叶葱的胳膊就往前走。

　　“你是谁啊，你要带我去哪儿？”

　　“百乐门啊，不是说好送我上班吗？”女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有些不解的望着他。

　　“百乐门？还和平饭店呢，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叶葱轻而易举就甩开了女孩的手。

　　女孩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困惑：“你……不知道我是谁？”

　　叶葱仔细端详着女孩的面孔，似乎有一点点眼熟：“你是医院那个女生？”那天叶葱以为撞鬼，在病房里没敢仔细看身边女孩的长相，现在认真回忆一下，好像还真是同一个人。

　　“医院？你在说什么啊？”女孩子开始表露出一点不悦：“你是不是故意装傻，那算了，我自己去。”说完便甩手走开了。

　　叶葱还没回过神来，肩膀又被重重的拍了一下：“兄弟，谢了啊！”说完便追着女孩跑上前去：“覃歌你慢一点走，他不送你，还有我呀。”

　　后来叶葱才知道，这一幕是在他住进医院的前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之后的7年里，叶葱无数次午夜梦回都会来到这个地方，在随机的时间线上生活一段时间，有时是一两个月，有时是几天，也可能只有几分钟。

　　一回生两回熟，来来去去几次后叶葱就大概摸清了这个地方的情况。它很像是昔日歌舞升平的上海滩，但没有战争也没有租界，硬件设施更没有那么落后，中心四处都是巴洛克风格或者哥特风的建筑，偶尔也能看得到一些中式的庭院宅邸，边缘地区则是略显破败的平房或者筒子楼。这里所有事物都是叶葱见过的，但却按照奇怪的逻辑排列组合，比如那少妇旗袍配着大礼帽，又比如这里的百乐门并不是闻名大上海的舞厅，而是一个小酒吧。

　　那个和宋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叫覃歌，是百乐门酒吧的一个驻唱歌手，偶尔也会跳跳群舞浑水摸鱼赚一点点小钱。顾青城比覃歌年长几岁，两个人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邻居，他没什么正经工作，是一个□□帮派的小混混。而叶葱在这里的名字，叫林风。

　　宋笙在飞机上迷糊着说出的那句“青城哥哥”，正是覃歌对顾青城一向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