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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莫古与蝶念的生前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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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念是个女生,却生来就五大三粗的,尤其眉毛浓密而英朗,高高飞进两鬓。
她不丑,只是从头到脚不像个女孩儿,倒像古时从兵多年的武夫,长发布衣,闭着眼睛也能嗅到那种粗糙。
其实,若蝶念有个男性化,乃至比较中性的名字,也许……
……也许那些嗤笑就不会频频传至她的耳中,也许她就不会变得如此偏激固执,也许她就不会过得那么戚戚然。
——来楼顶“吹风”的莫古听到蝶念这么喃喃自语。
莫古是个女生,却浑身上下都诉说着中性。
她很漂亮,那种近乎雌雄莫辨的漂亮,帅气的平胸御姐或者精致优雅小王子,大部分时候人们对她的形容词是——天使。
凡人大多爱围着天使转,权力的天使、金钱的天使、美色的天使……自小到大,穷尽莫古十几年的记忆,身边从没停过追求她的男男女女,更没停过敌视她的男男女女。
莫古叹气。她本来是不喜欢管别人闲事的,即便那个人与自己相熟,也不过是会略劝两句,而后迅速恢复旁观状态。
然而,这个人,和自己太相像,又太近。
面对仿佛即将“死去”的蝶念,她最终狠不下心无视。
又或许,在莫古眼睛看到了蝶念,双脚却仍然踏进了天台时,就已经注定了,她会插手。
“每个与我搭话的人都会旁敲侧击我的性别,我从不直言告诉他们。我不承认,也不否认,任他们猜想连绵,任他们谣言漫天,”莫古缓步向前,直到与蝶念并列站立,便面朝远方那一楼叠一楼轻轻笑起来,“我知道你此前希望我是男生,寻求同类也好,恶意揣测也罢,我知道你是向我倾注了执念的那类。”
莫古扒开了自己温和的皮囊,浸满冷漠的脸上,情绪仍鲜活而生动。
蝶念显得呆呆的。
她径自沉浸在内心世界里不可自拔,目光飘飘荡荡着,仿佛莫古这个人、这些话都是空气,不能给她的世界带来任何改变,自然更不存在任何回应。
莫古没有介意,她有什么可介意的呢?她们本就是陌生人,顶多算是“熟悉”的陌生人。
蝶念不开口,莫古开口就是了,她佯作好奇:
“我突然有点想追根究底,你为什么希望我是男生呢?
“你不是凭依着什么蛛丝马迹,不是凭依着什么爱情幻想,不是相信直觉,不是一时兴起……像女生的男生,像男生的女生,作为深受‘像男生的女生’之苦的你,为什么竟觉得我实际上是男生会更痛苦呢?
“因为我更偏向女性的外貌?因为我更偏向男性的性格?不,是因为你知道的,若相像不在外貌,这种‘像男生的女生’更似乎是一种赞扬。或者,你在怜惜我吗,希望我能摆脱生而为女的原罪么?
“御姐和娘娘腔,女强人和软饭男,女性与男性真是有着刻骨的区别……语言文字这方面说多了挺没意思的。
“想来,女性被融入血肉的训诫应是‘要像个女人’了,虽然标准比男性放宽了,另一方面来说,却也更严苛了——毕竟不能随便把看不顺眼的女人开除女籍嘛。
“哈,简单点,绕来绕去这还是个看脸的社会,帅哥们总是能拥有最友好的社会环境。
“我很好看,没什么可遮掩的,我就是好看,诋毁我的词也逃不过‘小白脸’之类。这很有趣,不是吗?一边咒骂,一边动摇,暗含赞赏。
“站着说话不腰疼对吧,我看到了,你在翻白眼哈哈,你绝对在这么腹诽,我的话简直是在炫耀对吧。
“我难道不是想安慰你吗?不是哦,我只是很久很久没有完整表达过什么了。”
莫古沉默了片刻,继续道:
“我认同我的性别,如同雌鹰天生就了一对翅膀,如同鱼儿无法在天空翱翔。你知道吗,我为什么不承认我的性别,还要努力掩藏?
“坦诚地讲,如果我确认了是个女生,那么女生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与我和睦相处,前赴后继的男生们也会更加疯狂,隐藏的同性恋者们只需稍稍搅风搅雨,我的生活会从半生不熟直接变成一滩烂粥的。
“其实是我羡慕着你。
“简单遮掩一下就可以隐于人群,哪怕只是性格爽朗一点,受欢迎程度就可以飙升,进退都很容易。而我,虽可说孤高于众,却头重脚轻,高岭之花一旦惹了人觊觎,迟早要完啊。
“身边的人们辗转来往着,我必须配得上这幅外貌才不至于被轻易攀折,然而配得上这幅外貌后关注又会更多,这么恶性循环真的很累。很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清楚明白,并甘愿接受这些。
“我有野心,我渴望自由与安全感。漂亮的履历对我很重要,他人的所有都与我无关。”
莫古的眼神越来越坚定,甚至可以形容为决绝,她缓了缓情绪,把聊远了的话题扯回:
“你要为自己而活,你要明白自己的方向,你的症结在这儿。想要就去争取,不想太累就认命,闹成这样何必呢?
“你不甘心,我知道,我也经历过的。即便本能‘随波逐流’,你不甘心。你付出了一切,你自以为付出了一切,于是你自以为应该得到相应的回报。
“你给的不是他们想要的,这个道理你是明白的吧,何必自欺欺人呢?他们想要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何必把一切推脱到名字上?推脱到父母、‘天生’上?这么迁怒还真是任性呢。”
这么说着,莫古的眉眼却渐带笑意:
“你缺少一个支撑,不是一个男人;你缺少一份关怀理解,不是所谓爱情滋润;你缺少勇气,不是颜值。
“你不差,你更没错,你不曾危害社会,何必愧疚自卑。你样貌英伟,就找个‘小男人’,歪脖子树那么多,哪个不好上吊?偏偏找个无枝无叶的滑溜树,我问你,绳子往哪儿套?
“再不济百合呀妹妹,哈哈,你言情了就是浪费资源哩。
“四面八方都是路,你偏要去跳刀山火海,拦都拦不住。好吧,只是玩笑,选择唯有在你。”
莫古仰头望天,火辣辣的太阳分发着热灼的光线,有一缕没一缕的云朵延伸出纯白的远方。
她低低的笑弥散开来,这些话大概也是说给自己的吧。
蝶念不知什么时候回了神,她直直盯着莫古,迫使她一起陷入诡异的沉寂。
良久,蝶念沙哑的嗓音响起,满是苦闷:“他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而且,我是真的爱他呀,他那么好那么好,真的很好。他很好的啊。”
莫古却指向不远处的操场,扬起的灿烂的笑里,有“属于”女性的柔和、男性的爽快:“看,那都是你的。那也是你的光。”
有些东西她没说,有些东西不必说,有些东西不适合说。
蝶念茫茫然眨眼,左看右看,浑身问号。
莫古察觉到蝶念的情绪转变,转移话题道:“你身体很好,经常照死‘减肥’,拿下体育课仍然清清爽爽,跑步甚至一直名列前茅。运动是你的强项,你却从未参加过一次运动类活动呢,下个月学校里会举办夏季运动会,我希望你能参加。”
说这话时,莫古的诚恳简直要溢出来。她踮起脚揉了揉蝶念蓬松的长发,然后顺势把手搭在她的肩上,直视对方的眼眸晶晶亮亮的:“就当是为了我,好吗?拜托了……”
“……好,”蝶念不自在地扭过头去凝视操场,蚂蚁似的黑点稀稀疏疏的,她下意识追逐着这些无规则的挪动,“你说我是不是太矫情了?流言也不是很多其实,我只是脑补,还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我自己看着都嫌弃。明明父母宠爱、弟弟依赖的,我却脆弱成这样,就为了个不爱自己的人,我……我……可是,我还是很难受,怎么办……”
没有接茬,莫古依然是笑,这次是狡黠的笑,声音里带上轻快,甚是愉悦的样子:“呐,陪我一起挥洒汗水吧?小女友?”
“……哈,嫉妒死他们!”蝶念愣了一下,一拍脑袋不再多想,乐呵呵地随着莫古跑下楼,跑去操场。
跑去没有那个人的未来,那个也许——不,那个一定更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