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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   初春,自入梅以来,雨水就没有停过,淅淅沥沥地下了十几天。

      浮玉山上,山雨连绵,湿冷阴凉,悠扬的钟声在雨汽中荡漾开来,万籁俱寂,山色在熹微的晨光中苏醒。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撑着一把伞,顺着山间一条泥泞的羊肠曲径往上走。路的尽头是浮玉山济云寺,隐在翠绿间,像一幅飘在浮云上面的剪影一般,显得分外沉寂肃穆。

      只见几橼古色房屋围成一个寺庙院落,杏黄色的院墙,青灰色的殿脊,苍绿色的参天古木,全都沐浴在玫瑰色的朝霞之中。

      他不急不慢往上走,停在最后一层楼梯,抬头看一眼,见寺庙大门上有块小小的匾额,金漆都已脱落了大半,写着“济云寺”三个字。

      寺庙百步梯前的大香炉烟火飞扬,他走到大殿后的碑林,他走到一块石碑前,缓缓蹲下,骨节分明的手拂去石碑上残留的泥土雨水,将怀里那束被雨水淋到有些蔫儿的白玫瑰放在旁边,扯扯唇角,轻声道。

      “迢迢,我来看你了。”

      今日是下雨天,寺庙里格外安静,张日山从包里掏出一小瓶的桂花酿,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口,随后在墓碑前倒了圈,甜丝丝的酒味刺喉呛他咳嗽了起来。

      “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喝桂花酿了。”

      张日山又仰头喝了一口,嘴角扯了扯。

      “迢迢啊,你已经睡了八十年过去了....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我身边啊...”

      他呆了一阵,一位师太走到他身后,她双手合十,朝石碑微微鞠躬,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张施主您来了。”

      张日山起身,朝师太鞠了一鞠,开口道:“敬元师太。”

      敬元师太微笑笑着,侧目望着石碑上的黑白照片,暗暗叹了叹气:“张施主这几十年如一日地来看妙尘,当真是有心了。”

      宋迢迢原本同九门并无牵扯,和张日山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宋迢迢只是长沙城里一家香料馆的少东家,以制香卖香闻名。

      她同张日山相识在梨园之中,相识相知并相爱,后来九门事变,宋迢迢知道了张日山所谋之事危险重重,担心张日山的安危,也为了减轻他的负担,她选择带发出家,在浮玉山为他祈福,等他回来。

      妙尘法号是敬元师太亲赠的,希望她能脱离凡俗世间红尘。

      “师太对迢迢的照顾,张某感激莫名。”

      “阿弥陀佛。”师太侧身,做出请的姿势,“时辰到了,贫尼引施主去妙尘的禅房吧。”

      禅房掩映在几棵苍劲的银杏树下,进入草堂,只见僧人寥寥,一派幽静肃穆气氛。古木参天,松柏森森,秀竹郁郁,芳草青青。

      “阿弥陀佛,八十年了。”敬元师太领他上了台阶,“妙尘的棺材停在禅房已经八十年了,你仍不肯下葬,生死有命,施主又何必念念不忘呢?”

      “我不信她就这么离开我。”张日山低头摩挲着指间的玉扳指,淡淡道。“八十年了,她都不肯回我身边,肯定是怪我没回来接她吧....”

      八十年前,日军攻入长沙城,九门中人团结一致抗击日寇,张日山陪同张启山等人抗敌,而远在浮玉山上的宋迢迢突然中了毒病重,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等战争平息,张日山赶到浮玉山时,宋迢迢已经病故了。

      宋迢迢的病无迹可寻,死的蹊跷,尸身面色红润,却四肢冰凉,身上没有外伤更没有中毒,张日山苦苦寻找病因,想要找办法救活宋迢迢,辗转八十年了,却一直没有消息。

      张日山不相信,不相信宋迢迢就这样死了。

      宋迢迢死在济云寺,按理应该根据寺庙里的规矩将棺材下葬到后山的陵墓,都说死了的僧人都会涅槃升仙,也算是好归宿了,但张日山不愿让宋迢迢一个人呆在阴森诡异的地宫陵墓,她怕黑,怎么能呆在这种地方。

      他花了重金圈下宋迢迢生前禅修的禅房,每人派人打扫房间,添倒香火。张日山每到宋迢迢生辰那天,都会开棺一回,他想她,哪怕一年见一回。

      他推开门,禅房幽深沉寂,房内燃着淡雅清幽的苏合香,这是宋迢迢生前最喜欢的熏香,她死后张日山在原有的配方里加入几味特殊的香料,能够使尸体不恶臭腐烂,保存完整,八十年来禅房里的熏香从未断过,就像她的气息一直在一般。

      张日山坐在她的棺前,小声呓语道:“处处逢归路,头头达故乡,今年也会无惊无险的。迢迢啊,如今的九门已经不是原来的九门了,他们人心各异,各怀鬼胎,想瓜分佛爷拼死打下的天下,我左右被夹击,日日被九门中人试探暗算,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他抬起眼睛,翕动了一下嘴唇,声音略颤抖,叹了叹气:“如果你在的话,我一定不会像现在一样这么狼狈。”

      如今的张日山,已经不是昔日跟在张启山身后的副官了,而是掌管九门生意的掌门人了,百年来,人心教会了他如何应付各种危险威胁,受伤教会他如何在跌倒的地方爬起来,他变得不相信别人,变得独立坚强,学会用强大的外表伪装保护自己,他变得不像自己了,他把张日山变成了张会长。

      只有在宋迢迢面前,他才会卸下心防,全心全意地做自己,做那个只心系着宋迢迢的男人。

      “迢迢,八十一年了,你也该回来了吧。”张日山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俯在冰冷的棺椁上,脸贴在冰冷的楠木棺木上,那寒意直钻进人心里,但他感觉仿佛像以前抱着她一样,虽然没有温度还似乎能感觉她的拥抱,柔软温暖。

      张日山在禅房里待了很久,等到风停雨歇才有归意。他掸掸西装外套上的灰尘,到祭台前点了香,长揖过后,插.入香炉之中。

      “迢迢,下月你生辰,我再来看你。”

      张日山推门离开,随着师太离开了禅房。

      禅房中三支袅袅生烟的香,被火烧的红火,烟雾的颜色从灰白色霎变成青色,顷刻,烟灰燃断半截,掉入了香炉中消失殆尽。

      —

      “会长。”

      罗雀的车在山下等候,张日山拉开车门坐在后座上,睨了罗雀一眼。 “安排一下下个月来浮玉山的事吧。”张日山说道,“如果迢迢还在的话,已经快百岁了吧...”

      “会长真是重情。”罗雀启动了车子,驶出浮玉山。

      他靠着窗看着窗外的景色,笑道:“她是最特别的,不一样。”优雅地翘腿手指轻敲着膝头,声音冷冰冰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今天协会里有什么事儿么?”

      “还不是那帮子人在搞事么,三头两日地就来找您的麻烦。”罗雀的语气略不友善,“今天会长来探望夫人,我就替您都打发了。”

      忽然窗外的绵绵细雨变成了倾盆大雨,豆大般的雨滴砸在车窗上,发出声响。

      “回新月饭店吧。”

      新月饭店仍然是百年之前的模样,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戏台子栏杆上的蛟龙入海团纹皆是珐琅彩,价值千金。

      “你回来了。”

      尹南风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手臂上搭在一件大衣,她走到张日山跟前将大衣抛给他,问道:“今天可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吧,怎么去浮玉山了?”

      “想她就去了。”张日山一边将被沾湿的大衣换下,一边问,“尹老板找我有事?”

      尹南风将一份资料递给了张日山,邀他坐下,“前几天听人说起,九门协会中有人在查黑水城亡灵书的事,我多事替你留意了一下。”

      “亡灵书?”张日山皱了皱眉,心生疑惑,“这年头怎么还有人信这些?”

      “长生不老是人类最高理想,从古至今上至帝王下至贫民都在寻找长生不老起死回生之术。”尹南风倒了一杯茶入青釉茶杯里,往张日山跟前推了推,“不久前有一支外国盗墓团伙进了黑水城的一座佛塔,佛塔里棺椁的主人是西夏黑水将军的女儿,那帮人开了棺材,发现尸体竟然还阳,女尸还死死地揪住盗墓贼,与他搏斗25里之远,结果遇到警察得救,盗墓贼受到了应有的处罚。”

      “竟有这种奇事?”张日山觉得有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尹南风捋捋披肩,抚了抚下巴又道:“有人说佛寺上的壁画是让尸体百年不毁的原因,开棺见光即可还阳,壁画上刻满了亡灵书的咒语和传说,棺木周围刻上了咒语,也放入画满符咒的纸,在放入棺木之前,咒语也可以先由祭司读过。这样就可以被判无罪而进入永生之境。”

      这种起死回生的诡事在他们这一行看来,无异于是茶余饭后的笑话而已,事情是真是假张日山不得而知,只是他了解尹南风,一个颇会算计的生意人,平日里精明能干的她并不像是会信这种事的人,尹南风既然在他面前开口提了,就必然是有原因的。

      “南风,你可不像是会信这些的人。”张日山拧眉看着她。

      “我不懂你们这一行,但是我信自己的眼睛。”尹南风从手包里掏出几张照片,“这是我辗转数人从那帮盗墓贼那里买来的,真真实实拍到了佛塔女尸还阳和盗墓贼搏斗的画面。”

      张日山拿起照片看着,照片中是有一穿着金玉铠甲的女人手持着一把生锈的铁匕首正和几个盗墓贼交手,西夏至今差不多一千年了,女人面貌竟然依旧年轻,没有丝毫岁月痕迹。

      “那现在这女尸在哪儿?”张日山开口问。

      “被当地的警察抓起来关进监狱了,也没人敢动她。”尹南风道。

      张日山神情凝重,指尖紧紧攥住相片边角,他心心念念地想要复活宋迢迢,可如今活生生的案例在自己眼前,给足了他去尝试的借口理由时,他犹豫了。

      “张日山。”尹南风半倾身看他,试探道。“你不会真的想去试吧?你可别忘了,你已经金盆洗手,不再碰这些东西了。”

      “可是.....迢迢还等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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