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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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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站在天港高中的门口时,腕上手表的时针准准的指向5点。刚刚经历过放学人潮的高峰期,嘈杂的校园顿时冷清了下来。傍晚的风吹过植遍操场边缘的枫树,带起沙沙的响声。指间触上铁栏杆,仿佛有什么覆盖在我的手背上轻轻一推,半合的大门咯吱的一声敞开,有些迟疑的脚步就这样踏入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
我看着树立在一角的导航栏,简单的标示出校园中各个重要部门的位置。校长室还是在东边的三号楼的顶层,和记忆中没有太大的区别,看来除了北角的扩建外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动。
沿着铺着碎石的小道走着,依附在岩石间隙中的影子随着脚步延伸。转过右手边的转角,视线豁然扩展开来。高高架起的围栏环绕着白线隔画出的网球场。最后的日光穿过在风吹日晒中锈化的铁栏杆,在我的视线中反射出耀目的光芒。
微眯着眼,光线在我的眼前一点一点勾勒出深埋在记忆中轮廓。俊朗的五官,眉宇间隐隐倔强的意味。那个孩子唇开合着,他在说着什么,我却是什么也听不见,只能从唇型辨认出哥哥这两个音节。
我不由自主的向他伸出手,角度的些小变化却幻象消失的不留痕迹,遗留的只有空荡的球场。我猛然的回过神,这才察觉衬衫的后背已经开始透出寒意,可我的身体却在发冷,那种从骨髓中散发出的冰冷。
那一刻,我在置疑选择回到天港的自己是不是错的离谱。时间显然没有消磨光记忆中得一切,或许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坚强,已经可以冷静的面对。
十月的天并不算冷,我的手却探入外套的口袋中寻求微薄的暖意,手指在那时碰触到一直放在里面的东西。我掏了出来。
那是张照片。一张很平凡的照片。单调的颜色勾勒出单调的场景。背景是天港的某购物中心的一角。玻璃砌成的展示窗陈列着各式特价商品,隐约映照出来往的人潮。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大概就是图面上有些粗劣的颗粒,像是过度放大而造成的模糊。
聚焦的中心是一个人。高挑的身躯包裹在简单的衬衫西裤中。半侧的身影,端正的站姿,透出一丝不苟的品性。宽边的镜架,厚厚的镜片遮掩着意想中平凡的面庞五官。明显的透出受过良好教育的神姿,除了充满浓浓的书卷气外很难让人想到另外的形容词,是很容易被人定义为循规蹈矩的类型。
就是这样的一张照片,平凡而又单调。如果不是因为它被加附在秦翰的人寿保险合同上,我想我不会去看第二眼。可是他却是我调到天港后接手的第一个人寿保险赔偿调查中的主要人物,同时也是童年挚友的死亡的唯一受益人。
这才是我的目的,不是吗?调查和挖掘,将那些隐匿在表象后的真实发掘出来,而不是在这里被早已该淡化的过往所捆绑。
停顿下的脚步再次迈开。穿过了网球场旁的草地就到了三号楼。因为是教师办公室区,年幼时期的我几乎很少涉足,偶尔的几次大都是因为惹了麻烦被带到这里训斥。那种烙印在脑海中的不好记忆让成年的我在踏入的瞬间也涌上了沉重的感觉,说起来有些好笑。
数学,语文,物理,体育,我的视线随着脚步划过一扇扇紧闭的门和挂在门上的门牌,直到看到了化学办公室半开的门,有些意外这时还有教师在办公,我就这样望了进去。
笼罩着一室的夕阳,在两个融合在一起的身影上晕荡开。修长的指埋入茶色的发丝间,手臂如同蔓藤缠绕着对方的肩,两具躯体紧贴着,扣合的不留缝隙。
“程砚…不可以的...”
“老师,不要说话。”斥责的口吻却没有让那个明显是学生身份的孩子住手。他再度封住了对方的唇,狠狠的吮吸着啃咬着,直到在唇齿的交合间溢荡的只剩下乱了频率的喘息声。
黑色的刘海随着些微的动作摇摆着,像是感受到我的视线,他抬起了头。仍然充满稚气的脸庞却是俊美的惊人。那双眼瞳异常的明亮,闪烁着近乎病态的亢奋。他看着我,直直的看着我,没有丝毫的回避意图。红润的唇缓缓挑起了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挑衅的弧度,然后他的手离开了另外一个人的肩颈,顺着对方身体线条滑落,缓缓跪下的身体慢慢的在那个人的身体掩盖下消失在我的眼前。然后背对着我的身体开始颤搐,后仰的头,背脊如同满弦的弓,拉出情欲的弧度。就算看不见也很明白眼前发生的究竟是什么。
我撇开了头,匆忙的离开。直到走到校长室刚才看到的情景也还没有完全被从脑海中消除,所以在我面对等着我的校长时,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
“我是林曦,友邦保险公司人寿保险部门的调查员。”我伸出手,做的自我介绍却被老人爽朗的笑声打断。
“记得呢,你该是十年前那一届的学生吧。听说毕业后马上就和全家搬离了天港,没想到你会回来。”
“是啊,这个星期才回来的。总公司在进行人员调动就被派遣过来了。”我在他的示意下入了座,接过助理端来的热茶,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有些惊讶陈校长还记得我。学生时代的我并不是个像秦翰那样的风云人物,中上的学习成绩,中上的待人接物,不温不火的态度行为都不会是容易让人留有印象的。
隔着热气袅袅的茶杯,他说起了过往,回忆着曾经教过的学生们,说他们现在都在做些什么。很多在记忆中逐渐泛黄的名字都被一一提起,秦翰的名字也不可避免。
“...说起来,秦翰那个孩子真的很可惜,死的那么早…”他叹息着。
“听说是车祸吧。”我问道。
“是雨天驾驶发生的车祸。被人从后面撞到,正在施工的道路泥泞的很,车子完全失控。等到清晨被施工工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死亡。”
我张了张口,想开始将话题导到我想要的方向。下一秒,校长室的门被猛烈推开,撞击产生的声响让我们都回过了头。
“校长!不好了!”扶着门框,一脸苍白的助理上气不接下气的喊道,“有学生要在隔壁大楼跳楼!”
当我们赶到隔壁大楼的天台的时候那个叫做林砚正坐在围栏上,后倾的身体仅靠着勾在栏杆上的手指维持着平衡。凛冽的风吹荡着他敞开的制服外套,像是随时可以将他刮走。被吹得凌乱的发丝下是那双不久前才凝视过我的眼睛,只是那份明亮褪却的一干二净,残留的只是吓人的空洞。我曾经见过的傲气不知道被什么摧毁粉碎,破败的只能看到崩溃后的残骸。他的脸上不见丝毫血色,他咬着自己的下唇,咬的死死的,溢出的血迹顺着下颌蜿蜒,成为了惨白的脸上唯一的颜色。
几个老师站在远处,顶着风似乎想要劝说他,却没有一个人敢走进,生怕刺激了他。校长在一旁慌乱的催促其他人去报警。那个孩子却像是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迷乱的视线不停的游走,像是在拼命搜寻着什么。
“我要见韩翊,我要见他。”他的唇在蠕动,单调的重复着相同的语句。
在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咯噔了一下。隔着外套口袋,覆盖在照片上的手紧了紧。
感觉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从我身旁走过。平稳的步伐一直持续到在那个孩子前面五步左右的地方停住。我只来得及看到他的背影。很明显那就是程砚想要见到的人,因为他的脸上顿时绽出狂喜的笑颜。
“我就知道,老师你不会就这样摆脱我的。不管说的多么冷淡,你对我还是在乎的,不是吗?”
“不要做傻事了,你下来吧。”刻板而又淡漠的口吻,那种冷静在周围的一片慌乱过中显得是那么的异常。
“我喜欢老师啊,为什么要拒绝我呢?”像是没有听到韩翊的话,程砚继续说着。他笑的很甜,那种沉浸在幸福中的微笑不知怎么的让人胆寒,“我只是不想让老师忘记我,我要让你每时每刻都忘不了我的存在。”
“程砚!”
“我可以做到。老师,你不相信吗?”
“你下来。”
“这样,你就是我的了。”他看着韩翊,一字一句的说着。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着什么,握着栏杆的双手松开后身体慢慢的后倾。耳畔充满了惊呼声。大家都不约而同的跑向前去,或许是抱着想要挽救的心理,也或许是为了证实自己内心的不置信。一切像是进入慢动作,缓缓的在我眼前铺展开。
从七层楼的高度坠落,身体化为在风中飘荡的叶片。那个孩子在笑,带着胜利的意味的笑意在他的脸上漫延开来,不论是唇角还是眉宇间都满溢着那种自得的情绪,炙热的疯狂,直到被碎裂的头部飞溅出的猩红覆没。
我猛地回过头去,第一次在面对面的情况下看到了那个名叫韩翊的人。他静静的看着那个孩子,看着刺目的血慢慢的在那个不再动弹的身体下迅速蔓延开来。厚厚的镜片下看不出任何情绪浮动,完全置身事外的平静,仿佛那个不久前还拥抱着他的孩子只不过是个被碾碎的虫蚁。
像是感受到了我长时间滞留的视线,那双墨色的眼睛直直的对上我的。镜片后深邃的眼瞳充满了琉璃质感,如同终年不见光线的古井,搜寻不到一丝任何带有温度的情绪。我可以感受到空气中隐隐的骚动,那隐匿在他身旁的不稳定气流,不知怎么的呼吸有些急促,无形的重量沉沉的压在胸膛,让我喘不过气来。我在透骨的冰冷中隐约看到了汹涌的暗潮,那种让人连指尖都发颤的森冷。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梦。在梦境中我看到弟弟的身影。小小的身躯在翻滚的浪潮中挣扎着,恐惧写满了他的脸庞。我可以看到他开合的嘴,本能的知道他在向我呼救,但是我什么都听不到。伸出手,我拼命的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臂。我甚至觉得曾经触及他的肌肤,可是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我焦急不堪,慌张错乱,所有的努力好像都只是虚无。就在此时水流迎面扑来。它们化为无数双手臂,缠绕住我的臂腕,将我拖入阴暗的漩涡。潮水从我的口鼻灌入,充斥了胸腔。缺氧的肺部火热的痛楚在肆意蔓延。我想要挣扎,本能的求生,可是那一双双的手攀上我的身躯,捆绑了我的手脚。它们让我再也无力挣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在暗潮中覆没…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