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在英伦的绣球花》缪夕颜

1、酒会

　　到底有多少年没见过这种花了，楚楚埋头喝了一点香槟。
　　淡淡的香气和着酒的清洌，咽下去，却有一点点苦涩。香槟是她例来在酒会上唯一肯碰的东西。倒不是楚楚挑嘴，只是她不习惯站在一群人中间托着盘子吃东西，二哥叶振南就经常取笑说：“只有我们家楚楚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因为知道她这个习惯，所以每次参加酒会前，不管时间再赶，沈南鹏都会换着花样让下人准备一些诸如皮蛋粥、木瓜雪耳羹一类的东西让楚楚垫垫肚子，有时候楚楚不肯吃，他就在她身边哄小孩一样：“少吃一点，要不呆会儿胃痛。”
　　有次正巧被大姐撞到了，立在他们身后笑得幸哉乐祸：“想不到沈三还有如此温柔体贴的一面。我说楚楚啊楚楚，你可是真能耐啊，真给咱们叶家长脸。”沈南鹏手上还端着碗呢，听了叶振西这番话也只有暗自苦笑的份儿。
　　第二天这事传到了叶夫人耳朵里，当妈的听说准女婿这么疼自己的女儿心里自是高兴的，见了沈南鹏就更觉得亲，说出来的话也更亲呢：“南鹏啊，你把她宠坏了，以后可不能怨我啊。”话是这么说，嘴边的笑意却是再忍不住。
　　沈南鹏那能听不懂叶夫人的意思，望了一眼从始至终不发一言只顾着埋头搅盘子里的炼乳和草莓的楚楚，笑着抬头看向叶夫人：“您放心吧，楚楚我会照顾好的，一定不让您再为她操心。”叶夫人也笑：“若真是这样，那我可是烧了高香了”。
　　其实私下里叶夫人也劝过楚楚：“楚楚，再过几个月你就是沈家的人了，南鹏是个很不错的孩子，你也该对人家上心一点，有时候看你心不在焉的样子，妈都不清楚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叶夫人说着叹了一口气，心里隐隐有种担忧，总觉得楚楚心里压着什么事儿，可这孩子别看外表和顺，骨子里却有主意得很，一张嘴死紧，打小就这样，谁也不清楚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楚楚越是安静乖巧，叶夫人越觉得心慌意乱，只盼着这节骨眼儿上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其实妈妈的意思楚楚也很清楚，沈南鹏不论是家世背景、人品样貌可以说样样都是上上之选，连大姐这样素来眼高于顶的人都经常感叹说楚楚是傻人有傻福。可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虽然心里明镜似的，可就是没办法让自己跟着理智走。
　　不过上周沈南鹏去了香港，说是要明天中午才能回来，所以今天晚上也就没有人追着楚楚“喂饭”，楚楚又向来对吃不上心，空着肚子就跟着大姐他们来了。
　　今晚也许是多喝了几口香槟酒，也许是宴会上人声太过嘈杂，楚楚只觉得整个人昏沉沉的，说不出的乏力，好象连最简单的微笑、点头都让她觉得力不从心。
　　回头看看大哥二哥，正和一帮朋友在那里气氛热烈的谈论着什么，人群中不时爆出一两声爽朗的笑，那帮人楚楚十有八九是认得的，他们中不少人的父辈是他家的世交，所以自小就和他们很熟。再回头看看大姐，正在一群人中如鱼得水的巧笑嫣然，那双叶家祖传的灵动的双眸，只衬得那张脸神采飞扬。
　　很好很好，叶家总是不差她这一个的，楚楚不动声色的转身走出大厅，希望夜晚露台上的清凉能够稍稍纾解她心中的窒闷。
　　六月的夜晚毕竟已不能让人感到凉爽，但室外的空气还是让楚楚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慢慢踱到露台边上，楚楚微微有点诧异的发现露台边上正开着大朵大朵的绣球花，虽然看不太真切是什么颜色，但这的的确确是绣球花没有错。
　　自己到底有多久没见过这种花了？在英伦那个安详宁静的小镇上，这种大朵大朵的绣球花比比皆是，有浅紫的、粉蓝的、粉红的、白的，一到花季，一团团一簇簇的开在各家的窗台上、门廊边、花园里，几乎是随处可见。没有芬芳馥郁的香味，四个瓣的花朵也谈不上精巧别致，但这一朵一朵小小的花凑成一个胖乎乎的圆球形，倒是显出一种质朴笨拙的美。
　　楚楚没来由的从第一次见到起就喜欢上了这种花，可惜这种在那里随处可见的花，回到C城后却是再也没见过了。
　　曾经有一次，楚楚还专门问过家里的老花工，为什么C城没有人种绣球花。老花工说那花没有香味，也谈不上好看，以前乡下人家偶尔种在院子里，但估计现在种的也少了，毕竟不是什么好花。
　　没想到今天晚上在这里，在这座装修堂皇的府邸里竟然又见到了这种久违的花。楚楚的心里莫名的涌出一股酸涩，手指尖不由自主的抚上了水嫩的花瓣。花瓣沾染了些许晚间的露气，沁得手指也带了丝丝的凉意。
　　“叶小姐喜欢这花？”
　　楚楚扭头看向身后，朦胧的夜色里向她款款走来的正是今天宴会的女主人，瑞丰银行董事长许正淇的夫人秦玉。秦玉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年纪虽不大，但谈吐风雅，进退合仪，站在长她十岁的许正淇身边自有一股雍容的气度。
　　虽然今晚是楚楚第一次见她，但以前也听大姐提起过几次，口气里颇有几分欣赏之意，所以楚楚心下里对秦玉也有了几分好感。
　　“许太太”，楚楚含笑示意。
　　秦玉很和气的一笑，“叶小姐也喜欢这花？这花是我让人特意找来的，并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这种花在这里不多见，在英国的乡间却是很常见的。”
　　“这花很漂亮。”楚楚真心的赞叹。
　　“是啊，我也很喜欢。我曾经在英国的乡下住了四年，那时候我的院子里就种了许多这种花”，楚楚听见她低不可闻的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一抹梦吃般的忧郁。
　　楚楚扭头看她，如水的夜色中秦玉娇好的侧影竟让楚楚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
　　秦玉也仿佛觉出了自己的失神，眨眼工夫又恢复了满眼的笑意，“花赠有缘人，叶小姐若是喜欢，改天我让人送两盆到府上。”
　　秦玉毕竟也是场面上惯了的人，别人的真心与迎逢自是看得清楚，见楚楚真心喜欢，就提出送两盆给她。因为不是什么名贵的花，推辞反倒不好，楚楚索性大大方方的应了。秦玉也很高兴，又拉着楚楚说了不少的话，才又转身去招呼旁的客人。
　　秦玉走后，楚楚也不想再回到大厅，索性在露台上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缩在花阴里，对着那一丛丛的绣球花，只觉得心里闷闷的痛。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姐一阵风似的窜到她面前拉了她的手把她从座位上提起来，“我说你去了哪儿了呢？南鹏正找你呢。”
　　“他不是要明天才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