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海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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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叶英的时候是在海棠花开遍藏剑山庄的季节。
山庄的外墙攀沿着一棵海棠树，树枝却穿透了璀璨光芒下的瓦砾，破了外墙的限制，将花开到了内墙。
每年的这个季节，海棠花的花瓣将内外墙都落满，将缤纷铺满一个悄悄趴在墙围上的少女。
枝海棠从七岁起便时常溜上山庄，外墙的那棵海棠树给予她隐蔽的视角，遮去了她稍显年幼的身影。
直到她如今十三岁，她只有过偷偷地望着墙内那个日复日习剑的少年，不敢有丝毫的正面交流。
从幼童笨拙的姿势到如今挺拔的身姿，唯一不变的是他日渐沉默不言苟笑的神情。
她将外面由黄纸包装的甜腻桂花扔在内墙树下，被花香堆积的树根旁都是柔软的花瓣，桂花糕静静地掉落在地上，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却还是引起了不远处练剑的少年的注意。
少年穿着黄色的藏剑衣束，长发束在一起，姣好的容貌在花前模糊了岁月，徒留霎时惊艳。
他提着剑走进，腰上的佩饰随着剑在地上微微的摩擦泛起震漪，轻叩了心弦。
叶英自小在山庄长大，叶父给予他厚望，他的童年从来都是与剑相关的磨练。为了避免养成娇生惯养的性子，山庄的家仆很少与他交流，只供听命和差遣。为了避免长成顽劣的纨绔子弟，叶父断绝了一个孩童童年喜爱嬉戏的天性。
他是叶父厚望的天之骄子。
叶英默然的眼神接触到桂花糕的一刹，原本平波无澜甚至死寂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的柔软，他知道这几年一直有个人在悄悄地关注着自己，他从原来的警惕到现在特意走到墙边附近练剑，就是想认识那个时常给自己带来外界吃食的人。
“可以的话……我想认识你，谢谢你这几年给我带来的东西…”长久没和人交流，叶英生涩地开口询问，望着那棵海棠树。
与常往不同的清冷的眸子泛起了零星的期待，又被他迅速的克制住，恢复成平日的样子。
许久的沉默。
一个脑袋悄悄地探出来，接触到叶英平静的眼神后又向后瑟缩，躲在树上不出声。
是一个穿着蓝色春水衣的姑娘，长相清秀，眼睛颇有灵气，只是神色有些胆怯和害羞。
“那些东西……你可喜欢？”少女轻细的声音响起，似乎还透露着几分紧张。
“喜欢。”叶英回答，又走进了树前几分，“姑娘是想一直呆在树上趴在墙上看我，还是想大大方方地看我练剑。”
话音刚落，一个娇小的身影轻落在地面。
蓝色的衣裙在半空中飘起，连带着脚下的花瓣悬空飞舞。
枝海棠略窘迫地看了眼叶英，不知所措地整理了凌乱的衣褶，随后又露出一个稍显憨气的笑容。
这便是他们的初遇。
之后的枝海棠不再只会悄悄地偷看叶英，转变成偷偷地入山庄找叶英玩。通常找叶英无非就是又买了个小玩意，或者带了他感兴趣的剑谱，然后绘声绘色的讲述她在山庄外听到的人们茶余饭后的传闻。
兴起的时候她便变得无拘束，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在他面前，滔滔不绝地谈着她所认为的趣事。
她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喜欢吃甜食的人。
在之前她也有带过各式各样的小吃，有过川辣风味的豆腐，却在离叶英五米之远被他无奈又匆忙地驱逐。
所以之后她只会带他最爱甜豆腐，甜滋滋的味道与豆腐本身滑嫩的口感在味蕾上绽放。
在雨过天晴的海棠树下，她笑眯眯地望着自己，纯粹的眼眸满心满眼都是叶英的样子。
她喜欢和人在半夜玩点蜡烛说故事的游戏，说是为了弥补他童年缺少的爱，但是却经常把自己吓哭，钻到他的怀里。
在之后关系更亲昵，她教他要时常笑，不要板着脸，对人要温和有礼，藏剑山庄的少庄主以后一定是个儒雅谦逊的人。
他不问她的过往如何，她的父母为何不对她管束，她一个姑娘家为何整日上窜下跳漫山遍野的撒欢，似乎毫无居所。
他只是习惯了太久的沉默，在平日练剑之外，有个人能愿意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讲着话本上的欢与喜、悲与抑，给他抓来平日不会丝毫去关注的蝴蝶飞虫，愿意在寂静的夜晚轻敲出月光的静谧，追觅着夜色的流萤，他都觉得是件幸事。
于是他也学会了偶尔偷偷出庄去山下的街市，看着人来人往的集市人群，感受与山庄截然不同的气氛。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醒觉自己的前半生过于枯燥和乏味。他已经习惯她了。
日渐熟悉他的枝海棠越来越频繁地找叶英出山庄。
“这几天便是四年一度的花灯节了……”枝海棠托着下巴缓缓地讲到，雪花飘落在她发丝上，眼睫毛上的水光霎时凝结成冰，“往常的花灯节，我与你还不相识，今年的花灯节，我想和你一同度过。”
此时已经是冬季了，海棠花早已凋零，落败的花瓣早已消散在世间。
她的笑容宛如她名字一样的海棠花，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似乎任何美好都在她笑容之下变得黯然无光。
叶英答应了她，在花灯节那天，瞒着他父亲，一起去了街市。
街市的每家店铺都挂上了彩纱布和花灯，地摊小贩的摊位上都有盏盏小花灯照明，花灯的款式多而杂，但温暖明亮的灯光却是有同等的温度能通达进两个人的心房。
枝海棠今夜换上了一身红衣，衣裳的尾部有金色绣边勾勒的海棠花，像枝蔓一样延伸到腰骨。
她将头发挽起来，发髻前的双眉间是灼目的花钿，眼尾末一抹红，弯起粲然的笑意。
叶英牵着枝海棠的手，从街头走到了街尾。在一处稍显冷清的店铺前停顿住。
“且在这等我。”叶英俯下身看着枝海棠，明明是相同的年纪，叶英却比她高了半个头。因此只要稍微的低头，总能看清她眼底无处不溢满的喜欢。
枝海棠怔愣了一会，不知不觉点了头。等回过神后，叶英的身影早已没入人群，不见踪影。
在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迷惘与无助，却在藏剑山庄惊鸿一瞥，将那个少年铭记于心的怦然心动。
“起火了！起火了！”不知是谁将花灯里的火苗洒在纱绸上，不到顷刻，火苗攀沿进屋子，愈演愈烈的火光开始迅速蔓延整片地方，焦味和烟味越来越重，她眼前出现了重影。
他从人群中慢慢走过来，拿着两盏花灯的身影渐渐与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他踏着花瓣，提着剑，从远处走来的身影重合。
“叶英……”，她欣喜地唤着他的名字，自己却被火光吞噬进烟熏中消散。
几年后。
枝海棠根据命运录的毁坏回到了江湖世界。按照原本的命运录显示，现二十岁的叶英应在七年前被公孙大娘慧眼识英才而闻名，而如今被叶父的失望而冷落在剑冢，十年如一日的醉心于剑术，沉寂现世。
江湖之人只知道藏剑山庄的少庄主名为叶英，消极隐世，不参与党派之争，却不识他的剑术造诣已经到了巅峰造极的水平。
枝海棠之前在此世界的记忆早已在她被熊熊烈火焚烧至消失时传送到本世界被苏醒。
她也有私心，一是修补被毁坏的命运录的漏洞。
二是重新以自己本身的面目，欢欢喜喜的见叶英。
不知道叶英是否还记得她，最好，或许能将她认出来。
她本身的容貌偏娇艳，就如她名字一样的海棠花，即便是开在山野，却仍有夺目的气质和绚丽的色彩，使得万花黯然。
她穿着藏剑弟子的服饰混入山庄，来到了某处庭院。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清冷的声音在耳边浮现，似乎与几年前相比，少了年少的清朗，多了低沉的暗哑。
“我……我是山庄新来的弟子，不小心迷路了，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里……”有点局促地对着叶英笑了笑，遮去了眼底的晦涩。
“你……”他停顿了会，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此地不可擅闯，烦请素素离开，下不为例。”
之后的发展似乎都是水到渠成的，她继而又与叶英相识，帮助叶英探索真相洗脱冤屈。
“姑娘像极了在下的一位故人。”
海棠花开的季节，不再只有山庄墙面那侧单单种海棠树了。叶英将树种到了山庄内，在某一地种了大面积的海棠树。
他时常在海棠花开又恰逢四年一度的花灯节的夜晚会喝的酩酊大醉，或许是不醉，他才会记得那么清楚。
“姑娘名字里也有海棠二字……”他喃喃出声，又拿起一壶酒。
月色将他的脸庞柔和了淡漠，面容清隽的脸上终究有了不忍的神色，平日冷淡的眼瞳焕着支离破碎的光彩。
“在下年少时……中意的一女子…也甚是喜爱海棠。”
“只是不像……在下中意的她，不像姑娘有这般的容姿。”
她才知，那次无妄之灾竟是将一个快要撇清冷漠的少年重返回无光无暖的世界。
“姑娘也会离开吗…就像海棠花，即使我将它种满整个山庄，它还是会在某个时间，不顾他人，甚至不顾自己的凋零…”
“这是自然万物的规律，常人不能左右……这就是缘。”她于心不忍，想要告诉他真相，然而她明白，即使诉说了，两人依旧不能长久，分别是必然的结果，相熬的却是无时无刻的折磨。
那次醉酒后，叶英像是忘记自己说过的任何话，又恢复成淡漠的样子，缄默地练剑，处理琐事。却能经常在他处事的细节里看到曾经的影子。
他喜欢吃甜，唯独喜欢甜豆腐这类甜食，其他一概不碰。
他喜欢收藏剑谱或与剑相关的书籍，藏书阁的私密禁地被他私放了一些格格不入的残缺破败的江湖杂派剑谱。
他喜欢与自己不符的男欢女爱的话本，讲的都是世俗的三关和庸俗的市井。
他喜欢种花，却唯独爱种海棠。
他唯一厌恶的便是火，烈火，将人骨沫侵蚀，吞地不留余地的烈火。
是痴，亦是念。
在修复好漏洞后，迫于急事，她没来得及赴叶英的湖宴之约，就匆匆的离开了。
再回来之时，已是两年之久。
他更为消瘦了，神情却已记忆中别无二致。
他只记得两年前有一叫做枝海棠的女子，极其擅长易容之术，帮助他解决了一系列事，让藏剑山庄不再沉寂，被公孙大娘慧眼识出。
却不在记得更为之前的前程往事了。
“姑娘可知，自从离别两年，在下常有梦魇，梦中一女子，脸色模糊不清，却与姑娘感觉相似……可记忆中，在下并没有认识除姑娘以外感觉如此相像的人。”
他只知自己喜欢海棠，却不晓得由来。
“每当接触这些…却想不出任何的原因。”
那天他陪伴着她去西湖，体验上巳节的气氛，叶英给了她赠礼，一枝海棠，一枚剑形挂饰。
“海棠最适合姑娘了，这或许就是缘分。”
他浅笑，眼中有了年少时温暖的笑意，仿佛冰山融化后初显柔和的一角，眉眼是淡薄如雾的微光倾洒的水雾一般的清。
他讲述了年少时与弟弟们玩点蜡烛说故事的游戏，只记得弟弟们的活泼跳动，弟弟们与他的亲昵。
相处的越久，她越感觉叶英渐渐成了众人口中，虽淡漠却又温柔儒雅相持平的人。
纸鸢巧合地飞到了海棠树上，她熟练的爬上了树去拿纸鸢，低头却看到了刚习完剑的叶英像他走来。
她愣住了，叶英的脚步也略微停滞，抬头凝视着她，眼神飘忽不定后转为镇定与欣喜。
这一场景像是在梦境里出现过一样。
纸鸢上的被祝福的缘字无声息的飘落下来，这些巧合，或许就是注定的缘分，有缘之人，千里之巧，万次来合。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海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