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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怨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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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事件过后的一段时间里,一切看似都非常平静,但凝昆却隐约感到了某种不祥的预兆。他常常觉得身体隐隐胀痛,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而动,他召见了一些稷族的名医,但谁也诊断不出是什么病症。更让他担心的是母亲眉目间越来越浓重的忧伤,每次他去请安时,都会发现她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却从不对他说什么。但是听侍女说,她最近常常召见大祭司鲲钰。
鲲钰是稷族权位最高的大祭司,掌管着三年一次的祭祖大典,还负责为皇室祈福驱灾,诊治一些医生们束手无策的疑难病症。他性格孤傲,一向独居在玉鲲山上,只有发生大事时才会进宫。母亲为何要频繁召见他?而且是这样秘密的召见?凝昆的心头蒙上了一层疑云,不祥的感觉越发强烈。
昱日,他果然在去坤华宫的路上看到了鲲钰,他低垂着头,显然满腹心事,竟没发现走在他身后的凝昆。凝昆也没有出声招呼,跟在他身后来到了坤华宫,鲲寒轻轻叩响门环,门开了,曦芸的贴身侍女迎了出来,轻声道:“鲲钰大祭司怎么现在才来,王后等你很久了。”
门在鲲钰的身后关上了,凝昆上前去,抬手正想敲门,却又顿住了,踌蹰了一会儿,他收回手,伏在门上侧耳倾听。母亲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到鲲钰不时沉声说道:“这不行……”“这我也试过,没有用……”隔了很久他听到母亲绝望地抽泣:“鲲钰,我已经没有办法了,一切只能拜托与你!”
凝昆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莫非是母亲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么?他不敢多想,猛地推门进去。见他突然闯入,曦芸和鲲钰都是一惊,曦芸慌忙拭去脸上的泪,强挤出一丝笑容,问道:“昆儿,你怎么来了?”鲲钰冷峻的脸上愁云密布,躬身向他见礼。凝昆微一点头,算是回礼,急忙上前搀住母亲,慌乱地问道:“母亲,您不舒服么?”曦芸怔了一下,笑道:“没有。我正和鲲钰商量祭祖之事,你先回去吧。”凝昆知道母亲在说谎,却又不好揭穿,只好怏怏退出。
那夜,凝昆辗转难眠,母亲的种种反常让他惶恐不安,他盯着桌上的孤灯怔怔发呆,百思不得其解。直至四更时分方有了朦胧睡意,恍惚中却见莹雅从门外走进,依然是一袭白衣,流云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半掩着脸庞,隐约能看到她嘴角那一抹怨毒的冷笑。
凝昆感到莫名的恐慌,却如中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看莹雅步步逼近,眨眼间她已到了床前,她俯下身,寒冰般凛冽的眼神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凝昆,两行殷红的血泪从她的脸庞滑落,凝昆听到了她的声音,似叹息,似低泣,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你是凶手!你是凶手!你是凶手……”
凝昆挣扎着,却动不了,连开口申辩也不能够。突然,莹雅的脸上、身上流出血来,刺目惊心的艳红,淋漓地流在他身上,竟如火炙般灼痛,他想呼喊,但声音却如石头一样鲠在喉间,怎么也无法吐出。
血仍在不停地流着,从她的身上流到他的身上,越来越多,仿佛地狱中的血池将他淹没,痛也越来越剧烈,凝昆只觉全身如浴业火,痛得无法呼吸。
“啊……”凝昆终于喊出了声,喘息着坐起,才发现原来只是一个恶梦,没有莹雅,没有血池,只是身体的剧痛依然如在梦中。凝昆颤抖着解开衣服,低头一看,却仿佛陷入了另一个更加可怕的梦魇,他的身上居然长出了黑色的鳞片,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他恐慌地伸手去揭,轻轻一碰就是钻心的痛。
“这是,这是……”凝昆如被雷击,懵懂地呆坐着,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跳起身狂奔出去。坤华宫里还亮着灯光,他一头撞进门去,清冷冷的孤灯下,曦芸正跪在观音玉像前,合什祷告。见他如此,忙惊问道:“昆儿,你怎么了?”
凝昆跪在母亲面前,说不出话来,只是默默地解开衣服。目睹他如此异样的突变,曦芸没有惊呼,没有昏厥,她的脸色苍白如死,却异常镇静,她轻轻地抚摸着那些鳞片,轻轻地问:“昆儿,痛么?”
凝昆声泪俱下:“母亲,这是龙鳞,对不对?您早就知道,对不对?”
曦芸轻轻地将他揽入怀中,一颗颗的泪落在他的发间,迅速地消失不见,“昆儿,不要怪我。这是你命里的劫。从你接到斩骊圣旨时我就预感到了,可是你若不斩他,就是逆天抗旨,是诛九族的大罪啊!我没有办法,没有退路,只能为你祈祷,盼你能躲过此劫。可是那天还是看到你满身血迹的回来。我卜了卦,知道一切都无可挽回了,可是我不甘心,天天召见鲲钰,盼他能想个办法救救你,他遍试所有的符咒法术,却毫无作用。那女子下的是血咒,她已死,此咒无解!”
凝昆如被五雷轰顶,魂飞魄散,不曾想到莹雅对自己有如此之深的怨毒,竟不惜以死下咒,她的控诉似乎还在耳边,“你是凶手!你是凶手……”一遍一遍,冰雪般凛冽,刀锋般犀利,渗透着刺目的殷红,让他无处遁逃。
可是他有什么罪,他不是凶手,只是代天行刑的操刀手。一切的不公,一切的残酷,他看在眼里,想要拯救却有心无力。凝昆恐惧而又委屈,伏在母亲怀里嚎啕痛哭。
天亮后,鲲钰来了,他的神情憔悴疲惫,显见是彻夜未眠。他告诉凝昆,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他就将化身为龙,这是他最后的宿命。鲲钰说话时是一脸的歉然和失败的无奈。凝昆看着他苍疲惫的脸,勉强笑道:“鲲钰,你已尽了全力,我不怪你,你无需自责。”
凝昆吻别母亲,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憬宫,他遣开所有的侍从和宫女,闩上门,颓然地倒在地上。昏昏沉沉中,仿佛看到众人卑夷的嘲笑和父亲沉痛的目光,他猛然惊醒。是的,父亲知道后会怎么样呢?他会成为人们的笑柄,成为父亲和整个稷族的耻辱,屠龙者竟然变成了龙,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可笑。现在,或许只有一个办法才能结束这荒谬的梦魇……
他起身开门出去,天色已是黄昏,晚霞绚丽地染红天际,金色的三足乌徐徐沉落。这本是他最喜欢的时刻,而今天,这血色黄昏却让他感觉仓皇。
凝昆走向供奉着屠龙刀的祭祖神殿,当年父亲在那里传刀与他,今天他将在那里引刀自裁,结束被诅咒的宿命。他已下定了决心,脚步却滞重缓慢,他实在不想这么快就走到终点,他也实在想不到,一个屠龙者斩杀的最后一条龙竟会是自己,命途怎么会有如此可悲可笑的轮转?
终于到了神殿,他用力推开沉重的铁门,门开了,他怔住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负着双手,默默地面对着稷族列祖列宗的画像;和一把高高供奉,闪烁着凛冽寒芒的屠龙刀。凝昆颤声问道:“父亲,您怎么在这里?”
“在这里等你。”凝寒转过身来,一向威严的眸子里竟有泪光在闪动,“昆儿,几天前你母亲传信让我回来,告诉了我所有的事,我知道你会做什么,所以我在这里等你!”凝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亲,我让您失望了,我不想成为您的耻辱……”
“昆儿,”父亲打断了他的话,“常言道:”爱之深,责之切‘,为父虽然从来对你严厉有余,慈和不足,但爱你之心,丝毫不比你母亲少。你可知么?“凝昆泣不成声地应道:”我知道!“凝寒拥住爱子的肩,声音也哽咽了,魁伟的身躯剧烈地颤栗着,”你既知道,就不要做傻事。其实做龙又有何不好?治水土,安民生,行善事;岂不比做个血腥屠戳的刽子手好得多!“
凝昆抬起头,惊异地看着父亲,“您真的这么想?”凝寒慈爱地笑着,“当然!你要做一条兴民利国、为善一方的好龙,也算抵偿我们稷族千万年来屠龙的罪过,我和你娘永远都以你为荣。”
父亲的话解开了凝昆心中的死结。他不再仓皇,但依然感伤,为来日永久的别离。我知道,成龙之后,自己将入主人间的某一片江河湖海,也许永无重回神界的可能;而且,他将被从稷族中除名,日后即使再和父母相见,我也不再是他们的儿子了。
凝昆默默地把感伤藏在心里,脸上是无忧的笑。父母也是一样。自从父亲进入天界后,每次回家总是来去匆匆,但这次他却并不急于回去,凝昆和母亲也不问起,他们心照不宣地珍惜着最后的团聚。
在那些日子里,金合欢树竟然开花了,金合欢树是稷族的神树,数千年才开花一次,传说看到金合欢花的人毕定会一生幸运。凝昆面对这异香扑鼻,金光灿灿的合欢花,怔怔地掉下泪来,传说毕竟只是传说。
曦芸准备了丰盛的宴席,在合欢树下与家人饮酒赏花。金色的夕阳映着金色的合欢,是一种惊艳的美丽,曦芸绽放着最美丽的笑容,倾国倾城,却掩不住眼神里海潮般澎湃的忧伤。
鳞片已经布满了凝昆的身体,头顶也有圆圆硬硬的小角冒出来,变化已无法逆转。他决定将屠龙刀传给弟弟凝仑。父亲默然颔首。
他像父亲当然传刀与他一样将刀传给凝仑,凝仑接过刀,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哽咽着说出一句话:“哥哥,你一定要小心啊!”
凝昆明白他的意思,凄然一笑说道,“你放心,哥哥不会让你为难的!”
传刀之后,凝昆躲在憬宫里不再出门,除了父母之外不见任何人,他的变化越来越快,披鳞挂角,长尾生甲,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他终于蜕变成了一条龙,一条骊龙,眼烁金火,腮凝烟霞,颔下一颗茶盏大小的玄色龙珠,储着千年的元神。
凝昆摆动着沉重的身躯,难过得落下泪来,泪水滚出眼眶,化成两颗晶莹的黑珍珠。他想起御使的话‘骊是龙族中的神品,洒泪成珠,吐气凝晶’。他已成骊,洒泪成珠,吐气凝晶,却非是天之神品,而只是个荒唐的诅咒罢了。
凝寒手中的笔颤抖着落在家谱上,勾去了凝昆的名字,凝昆立于一旁。看着笔锋落纸,却感到了刀锋凌心的疼痛。凝寒抛下笔,长叹一声,道:“走吧,我带你去天界,看玉皇命你去何方任职。”
“等等!”沉默许久的曦芸嘶喊着抓住丈夫的手,哀求道:“让我再给昆儿梳一次头,这是最后一次了。”
凝昆坐在母亲的妆台前,闻着那熟悉的淡淡幽香,一时恍惚起来,仿佛这只是一次奉旨斩龙,很快就能回来,然后永远不再离开。
曦芸打开一个小瓶,里面是金色芬芳的汁液,“昆儿,这是金合欢花露,用它梳头可保一生平安。”母亲的声音轻柔忧伤如吹过窗前的风。相思木梳蘸着合欢花露在他的发丝间滑过,还有母亲冰凉的泪。
曦芸慢慢地为儿子挽好发髻,在他头顶上轻轻一吻,说道,“去吧!”
凝昆恍惚的梦被这两个字惊醒。是的,这一切再也不是从前了,他该去了,这一去,就不再回来了。他跪在母亲膝前,恭恭敬敬叩首三番,低声泣道,“母亲,儿去了,莫牵念,多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