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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斩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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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有渭河龙神,骄横狂妄,违抗天威,罪不容赦,特降三等刑。今命屠龙者凝昆于明日午时三刻至斩龙台执刑。钦此。”
凝昆伏跪在地,叩首领旨,然后陪着笑道:“敢问御使,这渭河龙神究竟身犯何罪?”
御使冷笑道:“两年前,玉皇巡游人间,行至渭河地界,正值祭天之时,那渭水地方官不知何故,非但不设祭坛供奉,还指天骂地,说出许多忤逆之言。玉皇大怒,下令渭水方圆五百里内三年无雨,以惩地方官不敬之罪。谁知那老龙竟敢抗旨,仅过了两年就私降甘霖,触怒天颜,明日这一剐可够他消受的。”御使说罢,向凝昆拱拱手,扬长而去。留下凝昆怔怔地站在原地。
天色破晓,一夜无眠的凝昆仍呆坐在窗前,直到侍从提醒他时辰将至,他才失神地站起,换上了冰蚕丝织就的长袍,冰蚕丝的洁白千万年也不会褪色,却有几点龙血的痕迹残留在上面,陈旧斑驳的暗褐色,依稀散发出腥甜的气息。这件长袍是历代的屠龙者留下的,祖父穿过,父亲穿过,现在轮到了凝昆。
凝昆记得小时候常常躲在憬宫的门口,一次次看着父亲穿起这件长袍,去履行斩龙之职。心中总是满溢着崇敬和期待,盼望着快些长大,能够成为像父亲一样威武的屠龙者。如今,儿时的梦想已经成真,他才惊愕地发现,所谓的屠龙者,原来只不过是无权过问青红皂白的冰冷的刽子手。
走出憬宫的大门,凝昆意外地看见了母亲,她正倚在庭院中的一棵金合欢树下,似乎已等了很久。凝昆急忙快步迎上去,“母亲,您怎么来了,我正要去给您请安!”
稷后曦芸美丽绝伦的脸苍白而憔悴,眼里是沉沉的忧郁,“昆儿,今日是你第一次斩龙,无论有多么不忍,你都要记得,这只是你的职责,不是你的选择,你根本就没有选择。”她伸手为凝昆理着衣襟,切切地叮咛着。
凝昆默默地点头,母亲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他的心事,即使不说,母亲也能了然。“母亲,我知道的。我明白其中的利害轻重,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和父亲失望的。”
曦芸终于露出了笑容,尽管有些惨淡和无奈,轻轻叹道:“我当然放心。昆儿,你去吧。”
将近午时,凝昆走进北天门,那神祗的所在,冰冷森严地令人窒息。天将押着渭河龙神上来,他已近暮年,皓发银须,神态平静如水,竟没有一丝的惶恐和愤怒,安祥地任凭摆布。“他已认命了吗?”凝昆在心里忖度着。
高台之上的监刑官清清嗓子,喝问道:“渭河龙神,你可知罪么?”
渭河龙神笑了笑,淡淡道:“罪已经定了,还由我认与不认么?我只有一句话望你转告上天,地方官有罪,不应迁怒黎民,天不降雨,民不聊生。”
监刑官愣了愣,喝道:“推下去!”金甲武士将他推下,摘冠剥衣,金瓜击顶,打回原身,以缚龙索绑于斩龙台上,他并不挣扎,安祥地闭上眼睛。
凝昆叹口气,取出十枚玄铁所制的指甲,慢慢套上指尖。三等刑分剐鳞、抽筋,斩首,这铁指甲便是剐鳞之用。
午时三刻已到,监刑官一声喝令,凝昆十指如钩,向龙身抓下,锋锐的铁甲生生剐去了十片青色的龙鳞,他的手第一次感到了龙血的温热。
老龙凄厉地低吼一声,剧烈抽搐着。凝昆的手僵住了,心里是翻江倒海的难过,它拯苍生、救黎民,何罪之有?天道为何如此残酷!他呆立着,进退两难,母亲忧伤的面容在眼前闪过,“昆儿,你没有选择……你只是执刑者,不是审判者……”
母亲的话为凝昆找到了可以□□的理由,他仿佛是一个濒死的溺水者,在最后关头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咬咬牙,双手再次抓下,鳞片纷飞,血花四溅。
剐鳞结束了,老龙已气息奄奄,偌大的身躯上再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凝昆摘去铁指甲,拿起屠龙刀,剖开龙尾,抓住筋脉,一寸寸地拽出,本已垂死的老龙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厉吼,就再也不动了。
颀长的龙身抽出筋脉后缩成一个圆球,惨不忍睹。凝昆抹去额上的冷汗,双手举起屠龙刀,大喝一声砍下去,斗大的龙头飞出丈余,滚落在地,一腔热血喷在白玉栏杆上,溅起桃花朵朵,凄艳而惨烈。天将俯身拾起龙头,放在玉盘里呈了上去,凝昆一转身,看见老龙血红的双眼瞪得滚圆,不由得心中一颤。
他急忙转过头,俯身拾起屠龙刀,拭去刀锋上腥艳的龙血,屠龙刀雪亮的锋芒中又锁进一个死不瞑目的冤魂,每逢月圆之夕,刀锋鸣动,依稀能听到阵阵悲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