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灵人》水无舟

43、死后的世界

　　他们一回警局，就看到林乐急急忙忙地冲出来，说：“程队，不好了，孙嘉琪失踪了？”

　　程欢脸色骤变，问道：“失踪？不是让他在家呆着别乱跑吗？暗哨的人呢？”

　　林乐解释道：“孙嘉琪是进了商场，自己从后门跑的。”

　　程欢说：“他知道有人跟踪他？追踪器呢？”

　　林乐说：“我们在商场洗手间的水池上，捡到了他的手机，确实有人发信息通知他，电话号码是转接，查不到身份。另外，从失踪到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我们没有权力立案。”

　　程欢又问：“派人去谢昕的家里，查查人在哪？”

　　“是。”

　　程欢看着宋晴交回来的报告，问李承天说：“两个人都失踪了，十有八九，是谢昕绑架了孙嘉琪，想替杨青报仇。可是，无论选人，还是打人，当时计划都是他定的，为什么到了现在要迁怒孙嘉琪？”

　　李承天认真思索，道：“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先是杨青，然后是李小倩，这两个人，恰好都是王念事件里的被害者，我一直觉得，这不是巧合，也不可能是两个独立案件。对了，杨青的日记呢？”

　　程欢把日记本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看了看本上的密码锁，问：“撬开吗？”

　　李承天拿过日记本，放在耳朵边调了几个数字，按下锁上的密码，拽开说：“看吧。”

　　程欢：“……”

　　翻开日记，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杨青从初中生活一直写到高中，写他看着母亲为生活奔波而自责，他多次想放弃学业打工帮家里挣钱，可是他妈妈跪下来求他读书，写他顺利考入A中之后对生活的期盼，还有早日独当一面的渴望，一直写到遇见班主任王念。

　　程欢说：“你看这里，杨青写了王念给他补课，带他去了家里……”

　　“然后呢？”李承天问。

　　程欢放下日记本说：“没有了。”

　　“没有？”李承天拿起日记本认真看看，又翻了好几页，说，“虽然没有再写后面的内容，可是从第一次去王念家开始，他就在本上画星星，一个日期带一个星星，这里有，这里还有。”

　　程欢仔细看看日记，又翻了几页，说：“这两页为什么粘在一起？”

　　李承天拿过一把裁纸刀，说：“稍等。”

　　他拿起刀子，一点一点的划开侧页，抖动了一下日记本，掉出一张照片。照片里谢昕在前面自拍，杨青从他背后一起入镜，阳光正好，两人笑得格外灿烂。李承天翻过照片，背后写着：8.22，喜欢你。

　　“字体和日记本上的不一样，这是谢昕送给杨青的。”

　　程欢又翻了几页，说：“这里写了，谢昕向杨青告白，杨青开始很害怕，因为谢昕一伙人一直在学校欺负他，他以为谢昕是在耍他。结果告白之后，谢昕每天晚上都去他打工的超市，一直陪到后半夜，但杨青还是一直拒绝，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谢昕。”

　　李承天沉思一下，说：“关于爱一般有两种方式表达，除了依恋、敬慕之外。还有一种人恰恰相反，他们会以欺负甚至是漠视来表达感情。换句话说，就是越喜欢他越会表现地讨厌他，以引起被表达方的注意，同时也在心里上寻求一种强者心态。所以，一开始选择施暴对象的时候，谢昕就是因为喜欢杨青，所以才选他，而对于孙嘉琪来说，施暴对象是谁根本无所谓。可是纸包不住火，时间长了，谢昕想要换人，孙嘉琪却不同意。所以，他们才因此产生争执。”

　　“孙嘉琪为什么不同意？”

　　李承天翻了两页日记说：“这里，你看，9月25日晚上，孙嘉琪单独找过杨青，说他是恶心的同|性|恋，勾引老师，还勾引谢昕。王念对他施暴，他没有写下一字半句，在学校了受了欺负他也毫不在意，可是他在日记本里却写下了孙嘉琪对他的话。他为了生存，承受了欺|辱，但是面对期待被毁灭，面对内心的煎熬和指责，他更没有那么容易释怀。”

　　程欢问：“他自杀的原因呢？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李承天翻了下，摇了摇头，说：“没有。日记本到他自杀前两天，没有再写过。不过，我倒是想到一件事。假设杨青的死孙嘉琪和王念都有份，那么我猜想，谢昕一定会把孙嘉琪带到一个特别的地方，祭奠杨青。”李承天拿起两个人的合影仔细看了一下，说，“这个地方你认识吗？”

　　程欢看了一眼说：“像是滨河公园，不过从南到北，这河有多长，公园就有多大，怎么找？”

　　李承天说：“有一个方法，等入夜之后，我点燃杨青的魂灯，让他带我们去这个地方，找到谢昕。”

　　.
　　太阳一落山，宋晴就来到了重案组，除了林乐、赵连昕，其他人都被早早地放了回去。她拿着一盒牛奶，看着程欢说：“两位领导，人打算怎么找？你们有谱没？”
　　李承天端着泡面从程欢的小办公室走出来，说：“我招魂呗。”

　　宋晴一听，直接把奶从嘴里喷出来，林乐赶紧递上纸巾说：“我都忘了告诉你，这位爷是谁？这阵子枉死的少，你少来我们这走动，所以不知道。”

　　宋晴吃惊地看看赵连昕，又看看林乐，最后瞅着李承天不说话。

　　李承天眼睛忽然放出绿光，又嚼了口面说：“下跪就不用了，心意我收到了。”

　　宋晴再看看门缝里办公桌后的程欢，幽幽地吐出几个字：“狼狈为……”话刚还没说完，就被林乐捂了嘴，说：“宋姐，我这是为你好，他会把你扔进滨河的。”

　　宋晴瞪了林乐一眼，林乐赶紧把手放下来。宋晴说：“好样的。”

　　程欢出了办公室，看着好几个人大眼瞪小眼，说：“都愣着做什么？差不多就开始吧。”

　　李承天赶紧把吃了一半的面放下，抹了一把嘴，狗腿地说：“好的。”

　　宋晴绝望地摇摇头，嫌弃地说：“色令智昏。这天都黑了，你俩到底谁是头儿？”

　　李承天挑眉弄眼，说：“甭管白天黑夜，屋里屋外，床|上|床|下，都是他。”

　　程欢：“……”

　　李承天打开玻璃瓶，蓝色的光芒从瓶中慢慢飞起，飘散在空中，渐渐落出一个人形。林乐悄声跟宋晴说：“这么久了，我还是头一次见，能有人引魂引得这么漂亮。”

　　宋晴说：“亡灵的怨气这么重，又淌了忘川的水，给了其他人，别说引魂了，稍微碰一下也得缓三天。”

　　洗魂笛出现的时候，李承天浑身开始散发出隐隐的绿光。他拿起笛子，放在唇边，笛声响起时，杨青的头顶，开始出现一盏明灯，明灯散发出白色光芒，印出杨青生前的情象，正是谢昕在超市外等候他的场景，画面来回切换，直道出现茫茫的河水，忽然停止。

　　桌子上的照片缓缓升起，飞到杨青魂灵的面前，晃动了两下，亡灵发出一阵呜咽的低吼，向窗外飞去。

　　李承天一跃而起时，周身已经罩上一身黑袍，说：“跟着他。”

　　程欢、宋晴、林乐、赵连昕尾随其后，众人一道，在夜里奔袭。脚下的泾城，夜色正甚，他们一越而过，落在了滨河最东面的中环桥上，桥上一辆又一辆的列车疾驰而过，桥体红黄蓝绿，霓虹闪烁。

　　杨青的魂灵落在高高的桥柱上，俯瞰着偌大的滨河。

　　程欢问：“这什么意思？”

　　李承天说：“谢昕下午一定来过这里，还呆了很长的时间。”

　　程欢考虑一下说：“可是现在这一个人都没有，你……要不要催催他。”

　　李承天说：“他一定是在怀念。”

　　说完，拿起手中的笛子，悠扬的笛声骤然响起，河面上升起点点绿光，桥头上的灯跳到了绿色，再也没有变过。

　　魂灵从桥柱上一跃而起，附身跳下滨河。众人跟上，他们贴着滨河的水，极速向前。感受着一阵又一阵的潮气扑面而来，河边的路灯蜿蜒几十里，始终灯火通明。

　　魂灵落在河面上，低声发出一丝嘶吼。

　　李承天呢喃道：“匆匆一别，竟不知是各自归途。”

　　程欢听后微微愣神，起身追上李承天，看到他们落到了楼顶，才跟了上去。

　　他看看周围说：“泾城A中？这是杨青跳楼的地方。”

　　李承天退去一身黑袍，抬手指了指远处。

　　程欢顺着李承天指出的方向看去，孙嘉琪正被五花大绑，扔在楼顶的外沿上，谢昕站在旁边，张开双臂，面对着校内点点的星火。此时，杨青的亡灵，蓝光莹莹，就在谢昕身侧环绕着。

　　可是……他却看不到……

　　谢昕听到脚步声，并没有回头，平静地说：“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把他踢下去。”

　　孙嘉琪急得大喊：“不！不要——谢昕，你不能这样做！”

　　谢昕低头，看着孙嘉琪，绝望的眼神里充满了笑意，说：“是你把杨青和那个烂人一起约到了楼顶，就为了给我看所谓的真相。我永远都记得他那天噙着眼泪，看到我时的惊恐和错愕。嘉琪，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他当时就站在这里，对这个世界、对我、对周围的一切彻底失望，他宁愿把自己葬送在这个他口口声声说要改变命运、创造未来的地方，对不愿意和我一起留下来面对生活。是我们一起逼死了他，既然这样，那就都该给他陪葬！”谢昕看了看表，说：“还有十五秒，就到九点钟了，这是杨青跳下去的时间，我们一起来感受一下吧！五……四……三……二……”

　　说完，他抬脚就要把孙嘉琪往下踹。

　　孙嘉琪哭得嗓子都哑了，撇着眼睛不敢看，满脸口水和鼻涕大声喊：“谢昕，不要……不要……”

　　“等等！”程欢忽然大喊道，“如果我能让你见到他呢？”

　　他话音刚落，除了李承天，所有人都一起吃惊地看着他。

　　宋晴说：“程欢，你疯了！”

　　李承天拿着笛子的手在空中一挥，杨青蓝色的魂灵周身被绿光包围，渐渐幻化出人形。他看着身旁熟悉的面孔，说：“谢昕。”

　　“鬼啊！”

　　孙嘉琪大喊一声，彻底晕了过去。

　　谢昕伸出手，却不敢抚摸杨青的脸庞，仿佛此刻的杨青是一团烟，风一吹就散了。泪水顺着谢昕的双眼，不住地溢出。

　　良久，杨青颤抖着声音说：“抱抱我。”

　　谢昕大声地哭着，把杨青拉到怀里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杨青拍了拍谢昕的肩膀说：“谢昕，只要你记着我，我就永远不会离开。听我的，放了孙嘉琪。”

　　谢昕慢慢推开杨青，说：“不！凡是有份害你的都要死，也包括我自己。杨青，你等着我，不要走，我把马上就过来陪你。”

　　“不！谢昕，不要让我恨你，也别让我白白回来！我喜欢你！你还记得吗？喜欢你……”

　　我喜欢你每次欺负我又不敢看我的样子，我喜欢你躲在我打工超市的门口，偷偷张望的眼神，我喜欢你带我看过的滨河，走过的路，我喜欢你……喜欢我……

　　谢昕如脱线木偶一般，停止了所有的动作，杨青拉着他的手，凑近他的脸庞轻轻吻了一下，说：“死后的世界，没有地狱，只有天堂，那里繁花似锦，四季如春。黄黄绿绿的彼岸花铺满了整条小路，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微笑，善良又礼貌。谢昕，你放心，以后再也没有人欺负我了。只是，这条路，我想自己走。”

　　悠扬的笛声响起，杨青拉着谢昕一起走下了天台，他慢慢地在空中浮起，身体在一片绿光的笼罩下渐渐消失。

　　泪水顺着谢昕的眼角落下，杨青看了一眼周围人，眼神落在赵连昕的脸上，再快速移开，他最后望着谢昕说：“不要哭，要笑。”

　　说完之后，光芒四散，彻底消失。

　　赵连昕抬起胳膊，把脸上所有的泪水一并抹去。他走向谢昕，拿出手铐，戴在他的手腕上，说：“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回来了。”

　　谢昕望着杨青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只在赵连昕说话的时候，才看了他一眼。

　　赵连昕说：“我原以为他是回来报仇的，结果他放得下自己，却放不下你。”

　　宋晴和林乐冲到天台边，宋晴指着孙嘉琪问：“这个臭小子怎么办？”

　　程欢说：“带回局里，我倒要看看，他这次还能不能大模大样地走出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