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似青云不识雨》凌虚千霁

9、第 9 章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多日的准备，宁识禹已经在研究元洵病情的路口上走上正轨。
　　犹记得元丞羲带她入宫面圣的时候，水榭的亭台内，元洵面色惨白，一身病态。再见之下，二人皆是愣神。宁识禹怎么都没想到，他的病情会恶化的这么迅速。短短几月，仿佛经年已过，黄土都已埋到了他的肩头。元洵更是没想到，当初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医者仁心的她，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无名神医。
　　这一次，他没再敛眉凝目，而是淡笑着，笑得尤为虚弱。
　　宁识禹也给了一个微笑，有几分晦涩。
　　元丞羲看他二人的态度，心都凉了一半，怕是皇叔时日无多了。此刻，只念上苍有眼，能助宁儿医治好皇叔。
　　接连几日的切脉，宁识禹的心逐渐趋于平淡。无论怎样，元洵的病情都算稳定下来，在必死的道路上，稳稳的等待末日来临的那一刻。
　　这日，宁识禹正在标记医理。元丞羲渡步进来，伸手从摆放齐整的工具中，拾起一盏银色圆盘。
　　不远处的小火炉上，白雾四起，溢出的汤水流在炉壁上，瞬间干涸。
　　宁识禹忙的抽不开身，开口道：“宁王殿下，既然来了，就该发挥点作用吧？”
　　元丞羲一听这称呼，眉心紧锁，“宁儿姐姐，你都不叫我丞羲了……”
　　“元丞羲……”
　　“你都不叫我丞羲了……”
　　宁识禹叹气，他，宁王殿下，元丞羲，竟然一开始就忽悠她叫他丞羲，关键是叫习惯了，她反而觉得叫其他的都不如丞羲顺口，“丞羲……”
　　元丞羲眉开眼笑，“宁儿姐姐，有什么事情吗？”
　　他此刻扬起脑袋，乖巧可爱的模样，仿佛长了一双毛茸茸的三角耳，冲到她面前，想让她摸摸头顶。
　　“没有了。”
　　在他作妖的时候，她已经顺手处理完了。
　　元丞羲“哦”了一声，“宁儿姐姐，我皇叔的病情怎么样？现在能看得出开有几成把握吗？”
　　宁识禹摇头。
　　元丞羲低吟，“那什么时候能看出来呢？”
　　“看的出来，没把握。”她摇头不是指现在看不出来，是把握为零。
　　“咣当”一声，元丞羲手中的银盘霎时跌在青砖地上。
　　“连你……都救不了吗？”他双目失神，口中喃喃。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看看后面有没有什么转机。”
　　能做的，师娘都已经做了六七年了，如今只能维持个正常人的形态。现在换做她来，也只能试试偏门的野路子了。不过元洵的身子骨，底子虽然不错，但这几年已被吞噬的所剩无几了，真要使野路子，她也怕他吃不消，万一病情还没开始起色，人就被她折腾没了。现在的她，也是处于投鼠忌器的难堪境地。
　　“你们在做什么？”
　　元洵刚至门口，便察觉室内氛围不对。
　　元丞羲一转身，抬头看他一眼，眼圈立马红了，垂眼便冲了出去。
　　元洵一头雾水，“你应该欺负不住他啊？”
　　宁识禹莫名躺枪，面无表情的瞅他一眼。元洵头顶的雾水更浓了。
　　这个时间点，本是该给他把脉递方子的时候，元丞羲一来搅和，她竟然给忘记了。既然元洵自己过来了，那就顺便给他看看。
　　她示意他坐下，两根削葱玉指压在他枯瘦的手腕上，心底不觉泛起酸涩。这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会落到如此地步。万人之上又如何，年纪轻轻，正是悬壶济世的时候，偏偏要不得已放手一切。她一直觉得，在一个人最辉煌的时候，剥夺他的所有，是这世间最残忍的事情。这种的曾经拥有，还不如从未有过。至少后者能安稳一生，愉悦度过。
　　向来独处的她，还没学会将心思隐藏的严丝合缝。此刻，她内心的悲凉，总有丝丝浮现在面容之上。
　　元洵见她隐隐悲怆神伤的样子，眉心微锁，“医治不好，倒也不强求，尽人事听天命吧。阿宁姑娘不必将自己逼迫至如此境地。”
　　“嗯？”
　　沉浸在自我思绪中的宁识禹，一时不懂他为何言出此语，回过神来盯着他看。
　　他扬起唇角，笑得勉强，“我看你方才神色黯然，莫不是你也回天乏术了？”
　　宁识禹眯着眼睛，扬起下巴，“不都叫我神医吗？神医就这么菜？”
　　他笑出声，“我信你，可是……难以自信。”他的身子是个什么状态，只有他自己才是最清楚不过的。
　　他拥有天下，此刻却依旧形影相吊。他转身的那一刻，她仿佛听到师娘的一声叹息。
　　“元洵。”
　　在他离开前，她叫住他。
　　他立身廊下，回头看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不要放弃，在我放弃之前。”
　　如果他都放弃了求生的欲望，她就算是请来了老君的神丹妙药，也于事无补，那才是真正的回天乏术。
　　稍微的错愕，他点头。他弯起眼眸的那一瞬，连阳光都变得柔和了。

　　宁识禹搬来方凳，到院中晒着暖阳。日头挂在头顶，烘得她周身热气腾腾。闭目的她，脑中思绪万千。眼下元洵，通体内外千疮百孔，除了那颗跳动着的心，无一是处。不过只要心脏还好，就有她施计的余地。
　　元洵啊元洵，天不亡你，我定助你一臂之力！
　　身后的幽香，扰乱了她条分缕析的思路。她睁开眼，回头看着那窈窕身姿，嫣然一笑，“庄妃娘娘。”
　　宁识禹指了指不远处有一小片荫凉的圆凳，示意她落座。
　　庄妍儿无视她的无礼，并未过去，而是转身走到那唯一摊开的药材处，捻起一片放在眼前视看。
　　“我没想到，你是神医。”她放下药材，侧目看她。
　　“很巧，我也没想到。”神医啊，那都是被别人口口相传的，传之前，也没问过她的意见。
　　庄妍儿白皙的小脸，一下子挂上了赧红。这个宁识禹，果然出口就戳人。
　　宁识禹将她的微变囊入眼中，眼眸一眯，绽出笑意。
　　面对庄妍儿，她总喜欢将视线放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上，观察着她神色变幻，欣赏着她的仪态万千。这是个美人，颇得她意的美人。
　　“我想知道，陛下的病情，如何了？”
　　“娘娘何不直接问他？”
　　“他不会说的。”
　　“我也不会说。”
　　“你……”
　　庄妍儿美眸大瞠，气的想哆嗦。
　　宁识禹看着她，轻轻一笑，“我是元洵的医师，他的病理我只能跟他讨论，其他人，恕难相告。”
　　庄妍儿一身修养，让她不得发作。她暗地里调整情绪，冷静道：“陛下有你，很好。”
　　庄妃娘娘脚踩怒气，仪态万方的出了她的院子。她坐在暖阳里，看着她美妙的背影，直觉赏心悦目。直到另一个身影，进入她的视线。
　　“庄妃走的时候，好像怒气很大。”
　　“她要想开心，就待在自己的宫中，岂不是更好。”
　　“你好像总能怼的庄妃气结。”
　　“她恼怒的样子甚是好看。”
　　“……”元洵无言淡笑。
　　宁识禹看着他脸上一点也无恼怒痕迹，略微的匪夷所思。自己喜欢的女人被人惹毛了，为何他好像看得也挺开心。
　　“你怎么又回来了？”
　　“跟几个老头子聊了些事情，话不投机，莫名心烦。”
　　“那你来这干啥？我可不接受你的消极情绪。”
　　元洵无奈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在你这里，心里会平静很多。”
　　宁识禹闻言稍稍凝神，莫非师娘说的潜移默化，已经开始起作用了？可是，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坐吧。”
　　“不必了。”
　　跟庄妍儿一样，元洵也走到那框药材跟前，看着里面的药草微微出神。
　　“你站得住？”
　　她不是疑问，是肯定，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在这种日头下站着曝晒，不出一刻钟，便能倒地不起，不省人事。他的身子，金贵的很。
　　果不其然，也就片刻功夫，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悄悄的晃动了。
　　宁识禹站起来，“进来吧。”
　　她指着那张带有靠垫的椅子，道：“坐在那里，不许添乱。不然去找你的庄妃去。”
　　“好。”
　　他果然坐在那里，不再多言。
　　多日的相处，宁识禹对于元洵，依旧不会有太多的话说。她本就不是一个愿意主动与人交流的人，更多的时候，她喜欢独处。而元洵，本质上跟她差别也不大，气质上冷冷清清的，人也不喜热闹。两人就这么，一站一坐，一忙一闲，共处了一个多时辰。
　　末了，见宁识禹稍稍空了，元洵才开口，“你在我的脉象中，可有发现其他的什么？”
　　宁识禹下意识看向他的眼睛，那里一波碧泓，静无漪涟。
　　“该有的，肯定会有的。没有的，我肯定也探不出来。”
　　元洵摇头，想叹气，她这明哲保身的套路，跟那些太医院的老油条们可以说是不相上下了。
　　“元洵。”
　　“嗯？”
　　宁识禹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惹得元洵也郑重起来。
　　“你武功高吗？”
　　“尚可。”
　　“我们晚上去偷东西吧。”
　　元洵一脸懵逼，偷东西？
　　“偷哪里？”
　　“太医院。”
　　元洵憋不住了，终于笑出声，“那不是我家的吗？”
　　宁识禹明白他的意思，但不偷不行了。
　　“你不是想知道你脉象里面还有什么吗？不偷怎么知道？”
　　元洵眼色一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