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谈情不能说爱(豆花）》君子灰

11、【十一】

　　【十一】

　　晚上窝在房里上网，八姐又飘到我的房间，在我桌子上放了一瓶果汁。

　　她似乎思考了很久才说：“在中，我想……先说对不起。”
　　“姐，有什么就直说吧。”我回头跟她笑了一下。其实我心里隐隐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可是，姐怕会伤到你的心。”八姐说话很直接，不想伤我，所以要提前打好招呼让我做好心理准备。
　　“嗯，我无坚不摧的。”

　　“你小子……姐知道你心里不舒服。”
　　“你又知道了啊。”

　　果汁酸酸的。

　　八姐站在我的书架旁，取下了那本一直保存得很好的相册。里面有很多我们小时候的照片。比如姐姐们穿新裙子，妈妈烫的90年代卷发，还有俊秀游泳，昌珉骑着小脚踏车……

　　八姐看到我和允浩三四岁的时候，坐在以前老院子里那块大石头上咬耳朵说悄悄话的照片，轻声笑了出来。

　　“在中小时候就跟允浩很好啊。”八姐抚摸着那有些泛黄的照片，“记得小时候吃饭，你很不老实的，跟允浩说外面有飞机。等允浩趴到窗子边找飞机的时候，你就把自己不喜欢吃的萝卜大蒜堆到允浩碗里了。
　　你们一直都很好……”

　　“我们是，好朋友啊。”

　　“像允浩这么好的男孩子，以后肯定会找个好老婆吧？”
　　“嗯。姐啊，你真偏心，为什么不说我会找个好老婆。”

　　八姐合上相册，抬起头：“在中，你真的是个懂事的孩子。”
　　我看到姐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在闪动。

　　“你才知道我是好孩子啊。”
　　“那姐姐就放心了。”
　　“嗯……您就放心地归西吧。”
　　“这死小子，就知道跟你姐贫嘴。对了，有天弟弟到美国了吗？”
　　“到了吧，他刚刚都上MSN了呢……诶不行，要提醒他赶紧去休息，调整好时差……”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顿子键盘。
　　“那姐先过去了，你早点睡。”
　　“嗯。”

　　门把轻轻地扭动，关上门，在我空荡荡的心里似有回音。

　　我差点忘了，八姐是那天表演的化妆师，坐在最前排。她也许看到了我和允浩在那个舞台上最后的表演吧。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再看看允浩终于不再是一片空白的个性签名——
　　你的吻是不是赐予我死刑的毒药，因为怜悯我的真心所以才夹着蜂蜜？

　　八姐她懂，她都懂，所以她选择旁敲侧击地告诉我，允浩以后是要结婚，要生子，而你金在中，也要这样过着正常人的生活的。

　　金在中，你明明喜欢郑允浩，又不敢面对他，你就钓着郑允浩好玩的吧。那正好了干脆一刀两断了，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有什么意思。

　　我不想再往下想。也许，也许真的应该有个了结。
　　允浩，你会放弃的这样举棋不定的我的，是不是。

　　有时候，逃避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结局。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啊？”
　　“是啊，就想出来走走。”
　　“哦。”
　　“你要不要陪我一起走一走？”
　　“嗯……好啊。”

　　我的人字拖仍然是打着地板啪嗒啪嗒地响，站在穿着白色球鞋的允浩身边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的。
　　他也许刚刚从学校出来。毕竟保送生是很多事要做的。

　　我没有告诉允浩，其实我就一直站在院子里的路灯下等他，只是装作刚好碰到他的样子而已。

　　“后面河边的广场还有很多人呢。放假了大家都有时间啊。”
　　“是啊。在中啊，我们去吃烤鱼吧。”

　　今天没有烟花，但是夏天的夜空有很多星星，还有很多小孩，围着音乐喷泉在跑。
　　像我们小时候可没有这么漂亮的喷泉，老院里面有一些别人起房子时剩下的小石头，我们就特喜欢围着那堆石头跑，有时候还拣几颗石头出来，把石头磨得圆圆的拿来玩抛子游戏。有天和俊秀还总是抢着要跑到那堆石头山的顶上，好像谁抢到那个小山顶谁就是石头国王。

　　是罗曼罗兰还是谁说过，回忆是忘记的开始。最近我越来越喜欢回忆以前的事情，看来我正在忘记，正在老去。

　　“在中，你在年级好像是八十五吧？很不错的成绩哦。”
　　“嗯，所以我去报了重点医科大学。”
　　烤鱼冒油滋滋地响着，我的口腔就条件反射地感到辣椒味。

　　隔了一会儿没说话，允浩才叹了口气。

　　“在中啊……我记得你小时候写梦想，是想当一名舞蹈家的。”
　　“那是小时候啊。人总是会变的。”
　　“是吗？……
　　可是也有很多东西是从小积累的，所以会随着成长越来越坚定吧。”

　　我总觉得这句话在隐射点什么。

　　“可是我的梦想并不是从小积累的呀。”我无所谓地笑了笑。

　　“你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我知道你，就算你做不到的事，你知道会烂尾的事，你还是会做到底的。”
　　说得多了解我似的。

　　“吃鱼吧。”我用劣质一次性筷子挑了两下鱼肉。

　　“如果是因为我的话，我很抱歉。”
　　允浩又开始说这种影响我食欲的话。
　　我埋头啃鱼，装作是那个鱼被油炸的声音太大而没听到他的话。

　　允浩慢慢地吃了两夹子鱼，然后又才开口：“我觉得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我真的不希望你为了逃避我们之间的问题而跑去学什么医科。”
　　“咳咳咳……”
　　鱼辣得好呛。

　　“我想我是时候，该说放弃了。”
　　允浩突然说，我猛地抬头看他。

　　“对吧？你一直很希望这样吧？”他的眉毛弯弯皱皱地苦笑，“因为我的表错情让你很困扰是吗？那么，我现在说，我不想再困扰你了，你不必再考虑我的感受了可以吗？
　　我的意思是，我们重新退回好好朋友的位置……”

　　允浩抓抓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但是我已经领悟到他的意思了。残忍的说法就是，金在中，我不追你了，你别奢望我一直喜欢你了。

　　我想出声，嗓子眼却被卡住了。很好，允浩给他自己，也给了我一个台阶。

　　“嗯……允浩，我们就这样好了。”
　　“嗯，你明白我的意思的对吧？那，我们以后还是好兄弟。”他笑了起来，大概比天上的星星还明亮。

　　终于又回到了原点了吗？
　　上次是在这里看烟花，晚上我们一起睡觉，他也说，我们是兄弟。现在，又回到了兄弟。我们经历了一段什么都不是的感情。
　　这不是我一直都想要的吗？一直做好朋友好兄弟就好，一直不要把那种莫名的悸动当一回事就好。
　　我还在害怕如果直接拒绝允浩会不会伤害允浩。现在允浩自己提出来了，多好。

　　优柔寡断的算什么男人呢。

　　“吃鱼吧。再不吃要焦啦。”允浩夹了一大块给我。
　　允浩，谢谢你的鱼。

　　捏着林教授的名片在电话机前站了好久，脑中回放着那天填志愿时，林教授那一脸女儿要嫁人的表情。
　　他夸张地用手抹了抹眼睛道：“我尊重小同学你的选择，不过如果你想改的话，随时联系我！”
　　虽然我很想说请叫我金在中别叫小同学，但看到外国帅哥在旁边拍着林教授的肩膀哄他别哭的样子，我顿时语塞了。

　　想起林教授那个夸张的不想失去人才的表情，我就很想笑，同时也有种被人重视的温暖在心中划开。
　　或许我真的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差，或许我适合站在舞台上。

　　想了很久，终于还是提起电话，拨通了林教授的号码。

　　跟他说了十几分钟的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地有些高兴起来。
　　“在中同学，你终于想通了。相信我吧，我一定会把你训练成顶尖的舞蹈演员的！”
　　……

　　其实成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梦想，努力去做。

　　允浩还记得我小时候写作文说要成为舞蹈家，就像我记得他写我是他的最好的朋友那样。
　　我小时候的梦想是一名舞蹈家，这个梦想是建立在训练的痛苦上的。
　　其实我并不讨厌跳舞，我只是讨厌不被别人认可。越是没人欣赏，就越是容易自卑。以至于再也不敢提起这样的梦想，还怕被别人说成妄想。

　　这些天静静地想了一下，自卑有什么用呢，自卑只会让自己越来越沉沦。

　　我的心底再一次被允浩的温柔触动。原谅我擅自把他的退步当成温柔。
　　如果不是他说要放弃，或许我会因为想得太多，而不敢去尝试。

　　“那么在中同学，请你考虑一下要不要参加八月份的学前训练。这个训练可以让你尽快地融入大学生活，找到状态，开学后平常的课业就不会那么紧张了。考虑一下吧？”
　　“嗯，好的，谢谢教授了。”
　　“好，那就这样啦。再联系啊。”教授那小兔子一样的笑容又浮现在我脑海里。

　　哎……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明天会怎样呢？以后会怎样呢？
　　对着天花板傻笑，或者说是苦笑。
　　矛盾都算了协调了吧，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了吧。
　　虽然心有点空空的。

　　七月二十日，离高考结束那会儿也就一个多月，可是过起来却很漫长。
　　我再次联系了林教授说，我决定八月去训练。
　　他告诉了我大致的行程，他们的招生办换了一批人来，他可以带我一起去那个学校。

　　二十五号就要走了。爸妈没说什么，就让我自己保重，七姐和八姐一如既往地损我说我一定会在火车上丢钱。
　　我跟八姐说，你放心吧，我会成为大艺术家的。
　　八姐背过身子去，也许是舍不得我了吧。

　　我在MSN的群里发布了这个消息，我说，你们亲爱的在中哥要出家了。
　　当然，我只收到了昌珉类似关心的一句“哥，一路顺风。”
　　然后就是已经很难得上线的有天一句“半路失踪”。
　　俊秀补一脚“半路失踪记得把旅行包寄给我们”。

　　这些人已经忘记了辛苦做饭养育他们茁壮成长的在中哥了吗。

　　俊秀说“哥，走之前来跟我睡一晚上。”
　　这句话要是别人跟我说，我肯定会想歪到孙悟空一个筋斗那么远的地方去。

　　我发了个nod的表情给俊秀。
　　至于允浩，他好像从改了个性签名后就没上线了。大概又有什么事情忙去了。

　　我无聊的时候就发点东西去骚扰有天，问问他关于他和俊秀的事情。
　　有天发了一些他最近的照片给我，他现在利于平时时间在一家高级餐厅里弹钢琴，一个月也挣得不少。
　　他没有过多地提起俊秀，只说希望我们大家都好好的。

　　谁都会有点自己的秘密埋在心底的吧，就算是最好的兄弟也难以启齿。

　　伸了个懒腰，把要带走的衣服都收拾好，然后就去找俊秀。

　　俊秀的妈妈拉着我说了几句，夸奖我成绩的进步祝我好好发展之类的，然后就进到了俊秀的房间。
　　俊秀抱着他那个超大海豚娃娃躺在床上，听到我进房的声音才起身来招呼我。

　　“在中哥，你终于来了啊。”
　　“今天怎么突然想跟哥一起睡了啊。”自从我察觉到这小子已经长大了后，他很久没粘我了。

　　俊秀低头弄着他的海豚：“就是一个人闷了太久，又不知道找谁谈心。”

　　看来我在弟弟们的心目中还是挺有地位的嘛。反正我准备了一堆关于朴有天的材料，准备跟俊秀汇报的。
　　俊秀拍拍床，让我睡到他旁边，然后就伸手关了灯。

　　俊秀的房间看星星很容易。

　　“你说姓朴的现在是不是在赏太阳？”俊秀仰头和我一起看着星星，不经意似的地提到有天。
　　“呵，估计正在忙呢。”
　　“忙死了最好。”
　　“秀，你很想他吗？”

　　俊秀不做声。这孩子，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感情，都已经这么明显了。
　　不过我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去说俊秀吧。

　　“哥，我从没跟别人说过，我喜欢他。”
　　“我知道你喜欢他。”
　　“哥，你怎么不骂我是变态？”
　　“如果这样的话，我连我自己都要骂了。”
　　“我就知道。”俊秀轻笑了两声，“你和允浩哥，一直都很要好，我很羡慕你们啊。允浩哥他知道怎么珍惜你。”

　　我没回答他。也许俊秀说得对，毕竟他是客观看待的。但是说起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虽然不了解有天和俊秀到底经过了多少事。俊秀叫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诉苦或者讲故事。就像喝啤酒，不一定要喜欢喝，只是两个相似的人坐在一起，想要做点什么事来庆祝彼此共通的孤独而已。
　　我想，俊秀只是需要一个和他有一样的心情的人，我亦如此。

　　“哥，两个人掉进坑里，死了的人叫死人，活着的人叫什么你知道吗？……
　　你不知道吧，哥……活着的人叫救命。
　　离开的人叫朴有天……

　　哈……其实朴有天比我还会说冷笑话。

　　还有，企鹅和猪被关在冰箱里，为什么企鹅被冻死了而猪没有死？……
　　因为猪也不知道。俊秀也不知道……不知道那家伙什么时候回来……”

　　“哥，你说他会忘记我……我们吗？”
　　我摇摇头。

　　“摇头，是说他不会，还是你也不知道？”
　　我拍了拍俊秀的背说：“睡觉吧，哥明天还要早起呢。”

　　渐渐地就听到了俊秀均匀的呼吸声。
　　其实我想跟俊秀说，离开了的人，还会回来，只要他的心属于你。

　　又一个离开。
　　不想把那个离别的场面描述得多悲情，反正大家都很平静地挥着手告别。不知道是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了还是麻木了，大家心里都形成了一个共知，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只是有人走的早，有人留着收拾狼藉。

　　登火车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允浩，他淡淡地笑着，我就想起了很多个黄昏下他的轮廓。
　　终究也成为了一段流失的时光。不知道那张笑脸，是不是也被我遗失了？

　　林教授握着我的手说:“那天和你跳舞的那男同学真是不错啊，还帮你扛行李呢，和你是从小长大的吧？”
　　“是啊，他从小就很优秀。”
　　“所以呢，他一定是你的榜样吧？”林教授一副很肯定的样子。
　　“算是吧，反正，我是一直撵着赶着他的，他各个方面都很平衡发展。”
　　我感觉我是用一种可以称得上官方的语气跟林教授说着允浩的。

　　教授笑着，用一种看淡一切的风平浪静的眼神看着我。
　　“年轻人啊，到底还是那么多的光阴可以浪费挥霍的。等到你们到我这把年纪时就知道了，岁月真是很不饶人的。那时候，也许幸运的你，已经有了一个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回忆过去的人了。”
　　他的表情十分宁静，说着这样淡然的话，让我肃然起敬。

　　希望我以后，也能成为像教授这样的人。在事业上有自己的一番成就，但是不会爱慕虚荣，不会因为小有名气而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不会因为尘世的喧嚣而被蒙蔽了双眼，这真是一种大智大慧。

　　火车哐啷哐啷地打着铁轨，驶向离家乡几百公里的目的地。我无厘头地想着前两个月还在埋头苦做的牛顿第二定律物理题。
　　想起物理题，又想起考试，以及那段日子里，双面的李特，单纯的东海，美丽的嘉希，还有舞蹈社的可爱成员们……
　　不知道有天那时在飞机上坐着，是不是也这样思绪散乱呢。

　　心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楚在蔓延。这样的苦，不知道是从哪一刻开始种在心底的了。
　　是从有天的离开，允浩的吻，或者更早？
　　也许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没有意识到会喜欢上一个同性之时，就已经有了这样隐形的烦恼滋生了吧。

　　他很优秀，我很平凡。明知道只要叫他他就会停下来等我，我却别扭地不想让他看不起，要追赶他。
　　直到现在才发现，我们的发光点根本就不一样。有些高兴于自己并非一无是处，却又因为要和他分道扬镳而感到心酸。

　　总是这样患得患失，无法像教授那样，达到那么宁静的境界。

　　“在想什么呢在中？”教授剥着桔子，慈祥地看着我，不对，他的年龄应该还没到可以用“慈祥”来形容。
　　“没什么啊，就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是嘛。年轻嘛，总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不过，就是这样才会成长起来的。像我以前，就是一个特别不爱说话的人，我身边的人还一度以为我患了自闭症，其实我只是盯着毛毛虫在思考运动与静止的关系而已。”
　　教授幽默的话语让我不禁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的，年轻时总是喜欢抓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要想个透彻，很多小事都会想成多大的事一样，到头来就会发现这是浪费青春。这样反复磨合下去，就会有所领悟了。”年长者的话语很有说服力。

　　我想，也只有生活阅历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当一切都在铅华洗尽后沉淀，再浮现，才能有这样平静的心态来看待生活吧。

　　“教授，谢谢你。”
　　“与你共勉。”

　　火车仍在驶向前方，生活也在驶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