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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旧日游踪,半是荒草半是苔 夏天已经过 ...

  •   夏天已经过去,秋天来了。秋风呜咽,残枝伶仃,霜华浓重,锦衾凉薄,碾碎那一帘秋意,捧起散落的梧叶,奈何只有一只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宫内的瘟疫终于过去了,尔康向皇阿玛提出了带我出宫的请求,皇阿玛起先不同意,但见尔康态度坚决,又听他言之凿凿,思量再三,还是答应了,并派遣了几名随从跟随保护我们,还让我们带上了太医。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我咳嗽了整宿,吐出的血接了整整一盆,我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由此,我更加坚定了要“故地重游”的决心。
      出发的那天,我和小燕子、晴儿拥抱在一起,我们三个人都掉下了眼泪。小燕子哭着说:“紫薇,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在淑芳斋里等着你,我还要跟你学下棋,学写字,学念诗念成语呢!”
      晴儿也啜泣着说:“紫薇,多多保重!我和小燕子都在这里等着你回宫啊!”
      我拼命点头,红着眼睛望着她们,心里充满了伤感。说不定,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们了。想到这里,我再次握住她们的手,心里有太多的叮咛,一时不知道该先说那句才好。过了好半天,我才吐出一句话:“你们两个……如果,如果能遇到还算合适的人,就嫁了吧,不要太死心眼,知道吗?”
      小燕子不停地摇着我的手,嚷道:“紫薇,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放心她们两个,尤其是小燕子!天晓得她会不会再一时冲动,惹出是非来?好在还有个晴儿,可以像我从前那样劝着她,做她的“军师”,也好让我稍稍安心一些。
      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也纷纷上前来,红着眼圈跪下来说道:“格格,一路上要小心身子啊!”
      我扶起他们,哽咽着说:“你们……你们也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小燕子……也交给你们了,你们要时常劝着她,不要让她太冲动才好啊!”
      “是!我们知道了!格格放心!”他们四个应着。
      这时候,一直待在马车里的尔康跳下车来,走到我身边,揽住我的肩膀,说:“紫薇,我们走吧,不要再依依不舍了!反正……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再……再见面嘛!”他虽然这么说,但是,我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底气非常不足。
      我对他笑了笑,又对小燕子和晴儿挥了挥手,顺从地由尔康扶着上了马车。当马车缓缓地驶出淑芳斋,又缓缓地驶出皇宫时,我心底升起一股淡淡的惆怅:今生,我是不是与此地再也无缘了?即便如此,我依然不后悔随尔康出去,毕竟那里有我们大家——尤其是我和尔康太多的刻骨铭心。
      这一走,就走了将近两个月,本来路就不好走,再加上中间我又病了好多天,耽误了时日,所以,当我们终于到那悬崖边时,已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严冬了。我的病也更加严重了,我虚弱得无法走路,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睡觉和咳嗽中度过,脉象微弱得快要消失,脸上也没有一丝血色了。太医诊断了我,也摇头叹息,脸色沉重地对尔康说:“福大爷,您还是多陪格格说说话吧!”我和尔康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明白太医话中的含义。我倒是还算淡然,毕竟这是宿命,我难以逃脱;但尔康的眼圈立刻泛红了,他拼命忍着眼泪,搂紧我,把我的面颊靠在他的胸膛上,我知道,此时此刻,他心中的痛苦定是远胜于我。
      我们在客栈里住下了,还是我们当初投宿的那个小客栈。客栈老板对我和尔康都还有印象,看到尔康抱着我进来,他还笑着问道:“那几位客官呢?”
      尔康摇了摇头,眼光有些迷离。老板见我们如此,也不再多说,给我们和那些随从太医订了房间,帮我们安置好行李,看了看我,问尔康道:“姑娘这是生什么病了?我看她好像很虚弱的样子。要我去帮忙找大夫吗?”
      “不用了,谢谢您。”尔康给了老板一锭银子,谢过了老板。老板离开了,他把我抱到床上,给我盖好棉被,体贴地问:“紫薇,怎么样啊?这样长途奔波你还受得了吗?有没有不舒服?你睡一睡吧,我去厨房把太医给你开的药再熬上一碗,等你睡醒了,吃了药,我们就去悬崖,好不好?”
      我朦朦胧胧地看着尔康,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就像浮在云端一样。头晕晕的,视线有些模糊,呼吸也觉得困难,胸口像是被人用针扎一样,似乎每呼吸一次,胸口就痛一下。我动了动嘴唇,刚要说话,就喷出一大口血来,溅了尔康一身。
      尔康着急地拍着我的背,急促地问:“怎么样?很难受吗?我这就到隔壁去叫太医来!”说着就要往外冲,我无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费劲地说:“不用……叫……太医了,尔康,我想……我想现在就去悬崖,好……不好?”
      “现在?”尔康担心地看着我,“你身体受得了吗?”
      我喘着气点点头,用乞求的眼光望着尔康,尔康接收到我这样的目光,立刻痛楚地闭了闭眼睛,我知道,他的心已经碎了。很快地,他点点头,抱起我,给我披上一件外衣,一面往外走,一面在我耳畔低语:“好,我们现在就去悬崖,紫薇,我们现在就去悬崖!”
      我软绵绵地靠在尔康怀中,任由他抱着我下楼,出门——我把我的整个人都交给他了!在他的怀里,即使随时都会离去,我也不会害怕,因为他带给我的是满满的安全感和无穷无尽的爱。

      悬崖边,冬的氛围格外浓烈。仅有的几棵树都只剩光秃秃的枯枝了,犹如一个落魄的乞丐站在那儿伸着枯瘦的手乞讨。那些我们曾经踩过的石头上长出了深绿色的青苔,再远一些的地方则长满已经枯黄败落的荒草,远远看去,就像一幅小孩子肆意涂鸦的水墨画。冷风飕飕吹来,荒草和青苔都打着冷战,似乎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迎接我和尔康的到来。
      我痴痴地举目遥望那满是碎石和苔藓的陡坡,情不自禁又回想起一年前,金锁和柳青柳红在这里坠崖的惨状;回想起我从此处失足滑下,被上官秋山接住,在他的四合院里生不如死了好多天,终于逃回悬崖底下与尔康相聚的情形。一切的一切都早已如同烟云,一点一点地飘远了,唯有那份情,那份震撼,是不能泯灭的。
      “紫薇,你冷吗?”尔康更紧地抱住我,用他的面颊贴着我的面颊。
      我吸了吸鼻子,轻声对他说:“放我……下来,我……我想再重温一下……当初的感觉,我想……金锁了,我的……金锁。”
      “紫薇!”尔康颤抖地低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痛楚。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把我放到一棵树下,自己也坐下来,坐在我旁边,搂着我,让我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我感受着属于他的温度和气息,心安了下来。我依偎着他,轻轻地说:“尔康,能这样……依偎着你,我……我再没有……遗憾了。”
      “不,你还有太多的遗憾!你还那么年轻,你该得到的东西上苍还一样都没有给你,所以,你一定不能自己先放弃了这个世界啊!”尔康皱着眉,心如刀绞。
      我微微一笑:“谁说……上苍一样都……没有给我?他……把你给我,就是……对我……最大的……恩惠了。”说完,我又开始咳嗽,我捂住嘴,咳出的血顺着我的指缝滑了下来,滴落在我和尔康的衣摆上。看这个情形,我知道自己大限已经快到,我开始庆幸,幸好我今天和尔康来到了这里,见到了我生命中想再见却还没有见到的景象。
      尔康心痛地替我擦着嘴角的血迹,一面擦一面心痛地喃喃着:“不,紫薇,不……上苍对你太不公平了,他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还饱受病痛的折磨,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肯给你。紫薇,你知道吗?我一直盼望着娶你为妻的那一天,可是,上苍却……”说到这里,他忽然眼光一亮,手抖了一下,接着,他拥住我,兴奋地说:“紫薇,你现在就做我的新娘好不好?就在这悬崖边,在我们的旧日游踪,我们举行婚礼,让草和苔藓做我们的见证,让冬风为我们奏响属于我们的乐章!好不好?”
      “尔康……”我喘息着低喊了一声,“不要开这种……孩子气的……玩笑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很认真地在对你说这件事。”尔康郑重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福尔康名正言顺的妻子,是我生命中唯一认定的女人!”
      “可是,我这个样子……还能……为你做什么呢?”我感到自己已经越来越虚弱,似乎下一秒就要飘浮起来,落叶归根了,“我连……连洞房……也不能……”
      “嘘!”尔康用手指按住我的嘴唇,阻止我继续说下去,“我们之间的感情还需要用这些来衡量吗?不管有没有洞房花烛夜,你都是我福尔康的妻子,这辈子是,下辈子还是!”
      面对他这样深情的眼光,这样恳切的话,我承认,我被感动,也被折服了。于是,我点点头,静静地瞅着他,尽全力维持着自己的最后一丝活力。
      尔康吻了吻我的额头,把我的身子靠在树干上,轻声嘱咐我:“坐好。”然后,他起身去那一片荒草地里挑选了一根草,把草弯成戒指的形状,将草的两头系起来,打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并在那个蝴蝶结上印下了一个吻。
      他拿着那枚“戒指”回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把它戴在我的左手无名指上,郑重其事地跪下来,对着天空说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福尔康今日娶夏紫薇为妻,不论是今生还是来世,她都会是我唯一挚爱的女人!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她绝。如违此誓,天神共厌。”
      我抚摸着手上的戒指,听着尔康发自肺腑的誓言,眼泪早已经不争气地滚了下来,我咳嗽了几声,由尔康扶着,颤颤巍巍地也跪了下来,对上苍磕了个头,此刻,我想说的话太多,怎奈何力不从心,思量了许久,只能剧烈地起伏着胸腔,说出了一句矛盾的话:“尔康,勿……忘我;尔康,忘了……我。”
      尔康的男儿泪就在那一刹那滚落。他紧紧地把我抱在怀里,贴着我的脸,他的泪和我的泪瞬间融合为一体。他哽咽地说:“紫薇,你还记得我们的幽幽谷吗?我曾经答应过你,要带着你沿着那条河,一直往上游走,一直走到天与地的尽头,你还记得吗?等我们回去以后,我再带你去幽幽谷好不好?”
      我多么想点头答应,可是,我的胸口又绞痛了起来,同时,我的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我还来不及张嘴,血就从我的口和鼻里溢了出来,我知道,我无法答应他了。
      我用力抓住尔康的衣袖,如同抓住一根延续生命的稻草,我十分吃力地说:“我……没有时间了,尔康,你不要……伤心,这是……宿命,你我都……无法……逃过的。我……答应……你,过……过奈何桥……的时候,不喝……孟婆……汤……”
      “紫薇,你胡说什么啊?紫薇!”尔康的全身都在颤抖,他紧抱着我,流着泪,哀求地说:“紫薇,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抛下我一个人,求求你!”
      看着尔康这个样子,我心疼极了,我多想永远永远陪在他身边,可是,我觉得自己整个人似乎都飘起来了,连我的腿,我的脚好像都不属于我了,我的视线也变得越来越模糊了。我费力地伸出手,抚摸着尔康的脸,颤颤抖抖地擦掉了他的泪。然后,我憋住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吐出一句话:“尔康,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说完这句话,我的全身就没有任何知觉了,我只感到眼前闪过一道强烈到可以把人的眼睛刺得失明的白光,紧接着,我听到“嗖”的一声渺远而又飘逸的声音,我仿佛在一点一点地上升,上升,上升……再定睛向下看时,只见尔康搂着紫薇的身体,流着珍贵的男儿泪,不住地亲吻着紫薇的头发,脸颊,以及她手上的那枚戒指,他声泪俱下地说:“紫薇,既然你一心要走,我也无法挽留了!你安心地去吧,不要有什么牵挂!你在那儿等着我,早晚有一天,我们会重逢的,就像我们上次在这悬崖下重逢一样。你记着,你是我的妻子,我这辈子的唯一!”说罢,他开始低低地念那首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我在心里狂呼着:尔康,不要伤心,不要难过,我还在,我还在啊!我在这儿看着你呢!可是,我知道,我的□□——或者说紫薇的□□已经死去了,此刻的我只是一具灵魂。
      就在这时,恍惚刮过了一阵风,风力之大,吹得我闭上了眼睛。当我再睁眼时,发现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黑衣女子正站在我面前,面色端凝地问我:“现在,我再给你出一道选择题,在那个永恒安宁的国度里,你是愿意做段雨蓓,还是愿意做夏紫薇?”
      “我愿意做紫薇!”我坚定地说,“我愿意做那个有尔康的紫薇!”
      尔康,不管我们是不是在同一个空间里,我们都可以守护着对方,守护着我们的誓言啊!
      或许,和一个人分别只是一瞬间,但他留给我的,却是我愿意用一辈子来怀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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