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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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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不过庙里没有和尚,是空的。谁也不知道庙是哪年哪月建的,又是哪年哪月废的。等小狐狸有记忆的时候,庙已经空了很多年了。
小狐狸是他们族里最小的一个,也是长得最歪的一个。哥哥姐姐们成天跟着长老们修炼打坐,拜祭山神,只有小狐狸不喜欢修炼,他有一个伟大的志向——写出最受欢迎的话本。
好在没人指望他继承家业,就随他去了。
不过每回有人下山,总记得给他捎上一本话本。小狐狸最喜欢才子佳人的故事,看一次哭一次,觉得让漂亮姐姐等到人比黄花瘦的才子们都不是好东西。
虽然他识字,族里却没人肯教他写,所以写话本的伟大志向只能搁浅,小狐狸还是和小伙伴们在山里到处跑。
直到有一天,他跑进了那间破庙。
山里也不是处处都可以去的,比如大蟒蛇住的山洞,比如深不见底的悬崖,比如空空如也的废庙。可是前两个都有生命危险,唯独空庙让小狐狸思来想去,弄不明白为什么不让进。
于是他跟小伙伴打赌,要进去一探究竟。
和尚就是这个时候捡到小狐狸的。
那天他刚给前殿做完扫除,想安安心心抄会儿经,不料听见声响,回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这孩子不像佃农家出来砍柴的,也不像大户人家跑出来胡闹的。他穿的不算华贵,也不算朴素,是个唇红齿白的美人胚子,正扒着门怯生生地往里张望。
和尚双手合十,施礼道:“阿弥陀佛,小施主有何贵干?”
小狐狸吓了一跳。
他从小在山里长大,什么飞禽走兽没见过,单单没见过两条腿会说话的,尤其是这两条腿的还没有毛。
不是说庙是空的,没有人吗?
和尚半天没有等到回应,以为他怕生,又道:“小施主要是不介意,可以进来坐坐。”
小狐狸不知道什么是施主,还是乖乖地进去了。
和尚给他找了一个蒲团,又泡了壶茶。小狐狸不喜欢喝这种草叶子泡出来的东西,觉得苦涩得很,却不想拒绝他的好意,只好用喝药的方法一口闷了。
和尚笑了笑,又替他满上。
小狐狸一连喝了几杯,终于气鼓鼓地说:“我都喝这么多了,你怎么不喝?”
“茶是要慢慢品的。”和尚悠悠地说,“小施主这般豪爽,贫僧实在佩服。”
小狐狸不说话了。
他看着和尚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一脸陶醉的模样,又问:“这树叶子有什么味道?”
和尚答道:“人生百味。”
小狐狸不信邪地喝了一口,小脸皱成一团,觉得他在骗人。
“人生这么苦,哪来的百味啊?”
和尚笑而不语。
屋外下起了雨。
他从梦中惊醒,抬眼发现没关窗户,雨水飘进来,把写字台打湿了一片。他连忙打开纱窗,把窗户关上,又拿来抹布细细擦拭。
幸好没弄湿稿子。
虽然如今科技发达,写作都用电脑,但他还是喜欢纸笔,总觉得亲手写下和键盘敲出来的感觉不一样。
他像被时间扔下的旧人,在滚滚红尘中步履不停,泰然自若。
晃了晃鼠标,电脑屏幕重新亮起来。他瞥了眼时间,觉得尚早,便自顾自地回忆起方才的梦来。
他不常做梦,也不愿做梦。因为梦里那人音容笑貌清晰可见,只叫人想溺死其中,永远不醒来。
谁知今天打个盹的时间,竟带他回到了他们的初遇。
那日午后的阳光正好,茶香袅袅,荒废已久的庙宇有一股陈旧的味道,不难闻。
原来人一生浮沉,半世挣扎,到了尽头才悟出的道理,还不如幼时一句无心之语来得通透。
电脑滴滴滴地响起来,编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更新。他看了看稿子,发现只差一个结尾,于是回道:“马上。”
编辑带过那么多作者,只有他从不拖更,自然很放心。等他发表了文章,才多嘴问了一句:“你之前那本实体书做出来了,记得上微博转发宣传一下。后天能把样书给你寄过去,你那天在家吗?”
他看了看桌上的台历,后天用红笔圈了出来。
“不好意思,我有事。”
“嗯,那就再晚一天。那天的更新……”
“可能要请假。”
“了解。”编辑知道他请假很少,所以很宽容,“我先忙了,拜拜。”
“再见。”
他关上聊天窗口,习惯地刷评论。一群不认识的人留言哭嚎,说被虐的心口疼。
他笑笑,又登上微博,转发恭贺了一下,把电脑关机。
后天是八月初十,那人的忌日。粗略算下来,也有三百年了。
三百年,每年去祭拜一次,风雨无阻,虽然对他而言,千山万水不过几步路的事。修为除了这些能让他偶尔展颜小便利,只剩下漫长的生命和无尽的寂寞。
也不知千万人追求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处。
从那以后,小狐狸就时不时往庙里跑。和尚诵经,他就在旁边听;和尚打坐,他就在旁边睡;和尚抄经,他就在旁边看。久而久之,和尚已经习惯身边有这么个小施主,甚至愿意教他写字。小狐狸更喜欢和尚了。
庙里的香火不旺,偶尔有山下的农人上来求一求风调雨顺。每当这时,小狐狸就会站在殿外静静地看。
庙里供奉的一座面目慈祥佛像。在小狐狸的印象里,管风调雨顺的是山神,不是什么木头胚子。他把这话说给和尚听,和尚不轻不重地责备他一句:“佛前不可妄言。”
小狐狸撇撇嘴:“那你说,他有什么能耐?”
和尚高深莫测道:“贫僧供奉的不是佛像,是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小狐狸歪着脑袋,“是所有人吗?”
“是。”
“可是,这么多人,怎么供奉的过来呢?”
和尚只是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就不说话了。
“客官,上船喽——”
绿水悠悠,刻意做旧的木船晃晃悠悠地靠了岸,撑着伞的游客排队上船。走在前面的小女孩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家长连忙道谢。
小女孩不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抬头问道:“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船夫打开马达,在轰鸣的机器声里扯着嗓子跟她解释:“去看山顶的庙!传说三百年前有一场大旱,颗粒无收,是那位大师向菩萨求了七天七夜,终于求来一场大雨。可惜他七天七夜不吃不喝,雨落下的那天,他再没睁开过眼。”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后来,人们就把那座庙翻新,将他供奉在里头。大师心善,你有什么愿望和他说了,他都会帮你一把的。”船夫笑呵呵道,“嘿,我们到啦——”
他一步一个台阶,和旁边累得气喘吁吁的游客们比起来,显得气定神闲。等他到山顶的时候,接待的小沙弥对他鞠躬道:“前殿这边走。”
他端详着上了漆的神像,最后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这么五颜六色,要是让那人知道了,指不定怎么生气。
前面老太太拜完起身,给他让了个位置。他低声道谢,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三百年了,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呢?
小狐狸躲在树上,见寻找他的族人四处散去,才悄悄地滑下去。还不等他站稳,辫子就被人抓在手里。
二姐皱着眉:“你要去哪里?”
小狐狸不敢说实话,只能低着头哼哼:“出……出去玩。”
二姐不疑有他,使劲一拽,疼得他尾巴都露出来了:“哎呦,痛!姐姐放手!好姐姐,我错了错了——”
“今天祭祀山神,跑什么跑!”二姐松开他,反手揪住他的衣领,生生把他拖回族里,“跟我回去!”
小狐狸知道逃不掉,只好乖乖地跟她走。
他早不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了,祭祀这种事再也逃不过,只能穿上华服,老老实实跟着队伍进禁地祭拜。
禁地要从一处隐秘的山洞进去,长老在队伍最前面,念叨着祭祀祈福的说辞,他在队伍最后面,想着山神的传说。
山神是山的化身,能实现所有的愿望。可是愿望是有代价的,不知道代价是什么,许的愿就没有用。
这么想来,山神还是蛮讲道理的。
祭祀花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下午,小狐狸才找到机会溜走,找和尚玩。
和尚正在打坐,小狐狸进门的时候,挂在门上的铃铛响了起来。这铃铛是几年前挂上去的,一进门就响,小狐狸习以为常,并不理会。
和尚睁开眼睛,见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小狐狸神神秘秘地打开,一股桂花香飘散出来:“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你要不要尝尝?”
这种甜食都是族里用来哄小孩的,他从小就喜欢,每回都会偷出来几块跟和尚分享,尽管和尚只会吃一小口,剩下的都进了他的肚子。
这回也是一样。和尚在他炽热的目光下咬了一小口,等他把剩下的都吃光,再将手中的糕点递过去,受了他感恩戴德的一句“谢谢”。
他腮帮子鼓鼓的,有少年独特的无忧无虑。
和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橘红色。庙里的客人渐渐少了,他还在后院坐着,不言不语。
住持每年都会见到他。
说来奇怪,住持在庙里呆了一辈子,从小和尚长成老和尚,这人却始终如一,一道皱纹都没多,好像他身上的时间已经不流淌了。
不过奇怪的事见多了,住持并不为奇,像往常一样吩咐收拾间厢房供他休息。他跟住持道了谢,同大大小小的和尚一起吃了斋饭,又坐了回去。
后院夜里没有灯,他黑灯瞎火地坐在树下,路过的小沙弥被他吓了一跳:“啊……阿弥陀佛,你怎么在这里?”
他笑了笑:“我在等一个人。”
小沙弥问道:“这都关门了,谁还上来?你要等人,至少也要明天早上吧?”
他看着小沙弥,目光中有某种沉重的东西,穿过层层时光,落在他的肩上,宛如一片白羽。
小沙弥在他的打量下不自觉地挺起胸膛:“怎么了?”
他摇摇头,轻声道:“我只是想起一位故人。”
山中无日月,小狐狸很快长大了,虽然修为马马虎虎,却写得一手好字。庙里的香火好了一些,和尚忙不过来的时候,小狐狸还会帮忙,替香客写下祈愿的红布条。
久而久之,有人便将他误认作佛门弟子,还奇怪他为何不剃发。小狐狸跟和尚呆得久了,性子没那么急躁,耐心解释道:“我只是帮忙而已。”
香客不管这些,依旧喊他“小师父”。
送走香客,小狐狸最喜欢安安静静地陪着和尚。他念经也好,打坐也罢,小狐狸就在门外写他的话本,直到太阳下山,他才匆匆忙忙地赶回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小狐狸的话本都写了三本,和尚跟他说:“我要下山一趟。”
小狐狸想也不想:“我也要去!”
和尚摇摇头:“不行,此次下山有要务在身,你……你还是快些回家吧。”
小狐狸软磨硬泡不管用,只好把话本给和尚,求他带下山去。和尚走了三个月,小狐狸等了他三个月,终于把他等了回来。
可是回来的和尚很不对劲。他不再接待香客,每天跪在前殿敲木鱼,焚香昼夜不休,小狐狸不管怎么逗他,他都一言不发,也不会笑了。
小狐狸很忧愁,愁得话本也不看了,成天躲在庙里,看着和尚发愁。
和尚敲了三天三夜的木鱼,把小狐狸招进来,跟他说:“我知道你不是人。”
小狐狸愣住了。
从小族里就教育他不能在人前暴露身份,因为妖族与人不共戴天,狐妖在山下更是人人喊打。小狐狸向来谨小慎微,不知道哪里露了马脚,一时不知所措。
和尚继续说:“你与我有情分,我不抓你,你走吧。”
小狐狸失魂落魄地走了,铃铛响了一声,差点把他的眼泪震出来。
小沙弥愣愣地看着门口挂的铃铛,师兄喊了他一声,无奈道:“发什么呆?院子扫完了吗?”
小沙弥指着铃铛问:“那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师兄抬头看了看,摇摇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有了。从来没听它响过,估计坏了吧。这么久,早该锈住了。”
小沙弥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低下头开始扫地。他扫着扫着,一双鞋出现在他面前,顺着向上看,发现是昨晚那个奇怪的香客。
他也在看那串铃铛。
小沙弥看不透他的目光,只觉得特别难受。
他的魂魄不知丢在何处,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头对小沙弥道歉,让开了路。
住持这时走了出来。他年纪很大了,一步一步走得颤颤巍巍,他连忙伸手,想扶他一把。住持躲了过去,伸手将一个开了光的护身符送给他:“阿弥陀佛,施主心有执念,愿好自为之。”
他顿了一下,将住持的好意收好。
住持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古钟钟声飞上云霄,泯灭在一片湛蓝之中。
和尚沐浴更衣,再次点燃焚香。他穿着从未穿过的袈裟,给佛像磕了三个头后,点燃了自己的本命灯。
豆大的烛火映在他脸上,映出一分悲悯天下的决绝。
还不等他敲响第一声木鱼,铃铛叮铃铃地响起,小狐狸一把把门推开,闯了进来。
他眉目清秀如初,眼角微微上挑,藏着千万柔情,此时却并不勾人,反而水光潋滟,徒惹人怜惜。
只听小狐狸声音都在发颤:“我听族人说,山下大旱,祸乱纷纷;长老还说,有圣人想以身献祭,还特地找她问了办法……你是不是、是不是……那是你找人炼的本命灯,对不对?”
和尚静静地看着他。
小狐狸胸口起起伏伏,话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允许!你不能死!”
“人难逃一死。”和尚平静地说,“我供奉苍生,如今大劫难逃,乃命中定数。”
“我不信!”小狐狸双目赤红,“你……你教我写字,看我那荒诞的话本,还把桂花糕留给我……他们都以为我是你师弟!我们不是有情分吗?你怎么可以抛下我……你不要我了吗?”
和尚阖上眼,不想答话。
小狐狸站了很久。他等不到和尚的回应,又不敢灭掉本命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来晚了。
小狐狸愤愤地跺了一脚,铃铛的声音悠悠扬扬,终于沉默了。
他受粉丝的邀请,在线上参加一场访谈。主持人是个活泼的女孩,三言两语就能逗笑听众,采访他的时候也很有分寸,把话题集中在作品上。
直到后半场,抽粉丝问题的时候,她才问到一个八卦的问题:“咳咳,有人想问大大,大大是不是单身啊?”
他愣了愣,笑道:“是,不过我有心上人了。”
公屏滚过一阵可惜。
主持人继续八卦道:“那么,方便和大家透露一下吗?”
他想了想,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嗯,他是个很温暖的人。我等了他很久,还会继续等下去。”
主持人揶揄道:“和你小说里的小狐狸等的一样久吗?”
他笑了一声:“嗯,一样久。”
和尚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有一位身着彩衣的女子。
本命灯已经燃尽,他除了浑身僵硬外,并没有其它不适。
女子垂眼看着他:“妾身乃山林之母,沉睡千年,昨日被一个小东西唤醒。他毕竟为妾身的血肉所化,妾身不忍拒绝,只好答应他的请求。”
和尚心头一颤。
“以命换命,他将毕生的修为渡给了你。”山神缓缓道,“妾身知道你早已皈依佛门,断了与尘世的联系,然而他以命为交换,乃是因;你和尘世有了联系,别对不起他。”
和尚喉咙干涩:“他……”
“他已经不在了。”山神淡淡地说,“不过精魂未散,妾身将他埋在这里,能不能再见,就看你们造化了。”
和尚呆坐良久,缓缓地给她磕了头。
一滴清泪落在青石板上,慢慢晕开,留下深灰色的水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