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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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小姐喜欢听戏，特别是秦先生的戏。
她身上穿了件烟灰蓝格子旗袍，衩高过膝，腰身紧窄，早早地拎着手包姿态袅娜地进了西扇戏园。今日有秦先生的戏。
秦先生如今二十又五，已是名角，和西扇戏园早就拆伙，只是西扇戏园的老板是他师父，故而一年会来这里唱上一两回，全了这些年的师徒情分。秦先生生得好样貌，只是有些阴柔，雌雄莫辩，上妆后，在戏台上一站，便是活脱脱一副美人图，没有半分男扮女装的违和。
余小姐来得早，但秦先生戏迷多，台下只剩下十余个位置，余小姐就近坐下，眼尖的伙计，领着茶壶疾步到她跟前，娴熟地往盖碗里倒了半满的茶，余光往她胸前扫了扫，暗道不愧是百乐门当红* 歌女，那身段令人眼热。
周围的戏迷中也不乏像那伙计那般的，视线落在余小姐胸前的浑圆上，极为放肆，余小姐熟视无睹，她在百乐门坐台的这些年，阅人无数，这些目光对她来说不痛不痒。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戏台上，尽管此时台上只有几个吹拉弹唱的。
后台，秦先生正在上妆，一个半大的小子从外边跑了进来，同秦先生耳语了几句。
秦先生面色一沉，自语道，她要来就来罢，花的也不是我的钱。
成名的角，常常是一票难求，那价格是涨得惊人。
余小姐听一次秦先生的戏，要在百乐门唱两个晚上的歌，再加上两次坐台。秦先生成角两年，每月只唱三回，他并不只在上海滩唱，一年有半年的时间天南海北地唱。只要秦先生在上海滩，余小姐就会到场。
秦先生和余小姐认识的时候，是在百乐门。当时余小姐十八岁，刚进百乐门，秦先生十六岁，还从没上过戏台。
那天，秦先生的师兄刚刚混出了些名气，便背着师父邀了相熟的师兄弟们来百乐门见见世面。那师兄点了几个舞女相陪，余小姐就在其中，半大的小子居多，没喝几口酒便醉了，满口胡言，秦先生最为不同，他醉了，便开始唱戏，咿咿呀呀的，余小姐以前从没听过戏，觉得有意思，便让他再唱几句，秦先生也不知怎的，特别高兴，又唱了几句，末了，师兄弟们歪歪斜斜地往外走时，秦先生拉住了余小姐，余小姐当时暗嘲，这么大点的人也知道揩油啦？不想，秦先生另一只手在兜里捣鼓了一阵，往余小姐掌心一放，是两块大洋，秦先生傻兮兮地笑着，然后撒了手跟上师兄弟们。余小姐怔愣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方才喝酒到出去，那群人里可没人给小费。
下班的时候，余小姐听了一耳朵，才知道秦先生一行人西扇戏园的，带他们来的是西扇戏园小有名气的白先生。那天，余小姐觉得那小子戏唱得怪好听的。
那之后余小姐便喜欢上了听戏，她先去了西扇戏园，然后把上海滩有名有性的戏园都去了逛了一回。这些年她常去的还是西扇戏园，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看到过那个晚上在百乐门唱戏的人。
秦先生上妆完毕，一切准备就绪，轻挥水袖往台上走去，今日要唱的是《霸王别姬》，秦先生扮的是虞姬。
余小姐手肘斜抵着桌面，以手托脸，歪着脑袋，看着台上的人，六年前他初次上台时唱的也是虞姬，那年在百乐门他也唱过虞姬，这些年她听他唱过好几回虞姬，只是不知道怎么的，她觉得那年在百乐门唱得最好听。只是这话不能和秦先生说，秦先生会生气的。
余小姐听戏很少走神，只是这回不知道怎么的，她的视线落在台上，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六年前秦先生初次登台的场景。那时候秦先生身量没有现在高，声音也略显稚嫩，那双眼睛却是异常深邃，能看到人心底去。
秦先生今天也走神了，只是，这戏他唱了好几年，即便走神，身体也记得该怎么走位，怎么发声。秦先生的目光扫到余小姐身上，妆容下的脸染上薄怒，那衣袖也太短了！
秦先生这些年是看着余小姐的旗袍变得越来越短，衩开得越来越高。其实余小姐第一次来西扇戏园的时候，秦先生就看到了，他那时候被安排在白先生身边跑腿学习，只是他不想到她跟前去，他想等他登台了，再去找她。
余小姐经常来西扇戏园，秦先生都待在后台，站在角落里，偷偷看她。她有时是自己独自来，有时是和小姐妹，有时是和男人。那些男人会搂住她的腰。
秦先生跟在白先生身边三年，白先生也是唱旦角的，他跟着白先生去客人家唱戏喝酒，看着白先生和客人抱在一处进了房里，回了戏园子，白先生就总会收到各种各样的头面、衣裳，然后白先生就离开了西扇戏园，去了更好的华林戏园。他没去留了下来，然后他终于能登台了。
在台上的时候，他看到了余小姐，她一个人坐在那，听到他开腔的时候，她似乎有些疑惑。
余小姐那时候并不能确定秦先生就是那天夜里的半大小子，于是等人下台后就跑去后台，想问问他。
本来她以为后台会有人阻拦她的，可她一路畅通无阻，一直到了化妆间，她刚要掀开门帘，就听到了细微的呻吟。
她碰到门帘的手顿了顿，咳嗽了两声。
只听见里边问道，谁在外边。
余小姐说了来意，里边的人沉默了一阵，另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说道，进来罢。余小姐进去后，便看见秦先生坐在化妆镜前，妆已经卸了，只是衣服还没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他身侧，余小姐勉强笑了笑，虽然已经三年了，她还是认出了秦先生。
余小姐依旧会去西扇戏园，不过她只有秦先生唱的时候去了。
秦先生成角以后，去了一次百乐门，那时候余小姐正坐在客人腿上，和客人嘴对嘴地喂酒。
本来秦先生去百乐门之前很高兴，他是打算让余小姐跟在他身边，照顾他衣食起居，其实哪怕余小姐什么都不做也是可以的，他只是想让余小姐陪着他，至于为什么，他说不清楚。看到余小姐和客人那样的姿态后，秦先生很生气，他径直走了过去，喊了句，余小姐。
余小姐听见声音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在客人耳边低语几句，便往他身边走了过去，说了声，秦先生。
秦先生拉着余小姐往外走，还没走出百乐门，余小姐便挣脱了他的手，说，我还在上班，早退是要罚钱的。
秦先生气急说，罚多少，我帮你付。
余小姐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秦先生渐渐冷静下来，低声说道：你别在这里上班了，我现在成角了，可以养你。
余小姐拒绝了，她说在百乐门上班挺好的。
秦先生不说话了，转头就走了。
直到看不到秦先生背影了，余小姐才又踏进那觥筹交错声色犬马的泥淖里。
余小姐依旧只听秦先生的戏，秦先生每次唱戏时也会不自觉地去找余小姐的身影，只是秦先生的戏票越来越贵。
秦先生找到余小姐，告诉她，他以后的每场戏都给她留了位置，来听他的戏只要报余小姐自己的名字，就可以直接进来，不用买票。
余小姐只是笑了笑，秦先生以为她同意了。
余小姐依旧每场都来，只是秦先生的戏，台下总会有一个空位。
虞姬自刎了，今日的戏也该散场了。余小姐随着人流往外走，秦先生跟前的小子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肩，说道，余小姐，这是秦先生让我给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