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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罗庆弈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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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庆弈醒了,但他还在装昏。
身上无处不在疼痛,颈部与肩膀尤其疼痛,像有人拿了无数枚细小的钢针用针尖在上面缓缓捻动一样,让他几乎在醒来的第一刻睁开眼睛呻吟出声。但下一秒残破的城墙和烈火涌进脑海,他控制住自己指尖的微颤,咽下那一声未出口的悲鸣:他明明割断了颈子,看着那火光下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国亡城破家败,为什么他这个罪人却苟且于世。为什么,非要他连以死谢罪,践行誓言的机会都要剥夺!他觉得眼眶中有一股热流将要涌出,不免要将思绪移开,现在是谁救了他?是敌是友?罗家风雨飘渺,恐怕保全主脉都艰难,不知道父母姐妹是否安全。更何况自己镇守的叶城已破,陈国军队势如破竹,恐怕只能以最糟糕的情况估计。他的思绪如同乱麻,胸中悲愤欲绝,连难以忍受的周身疼痛都拉不回他的注意,他想起那卷被盗走的军机,心中掠过一个面影,更是自责痛苦愤怒难平。他沉浸其中,以至于那轻轻的脚步声停在床边他才发觉有人过来。淡淡的苦味弥漫在空气中。他听到有东西被放在床头,瓷瓶相碰的轻不可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他这才集中注意去感知周围的情况,他身上并没有血腥和泥土味道,身上也没有任何粘腻不适的感觉,空气中药味并不浓重,他的手下面是柔软的织物。是敌是友?如果是敌,他罗庆弈手上尚可值得陈国救活他的东西也不是没有。如果是友……
哪有什么友,他的友人,不是死在叶城或者别的地方,就是在天牢忍受酷刑。曾在其中最有可能活下来的人,早就从窃密叛逃时就恩断义绝了。
有一双手轻柔的触碰着他的颈子,解开上面的绷带,剧痛迅速蔓延开来,他无法抑制的变了表情,那双手的动作停了下来,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胳膊,停了一会后,继续解开上面的布条。他忍着剧痛,侧耳听了一会。就一个人,他现在制服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不容易,但吓吓对方,问明现状还是可以的,对方既然救他回来,自然是不会发现他醒了就立刻宰了他。敢在战场里的尸堆里刨人,也肯定不是什么良善之徒。如此,不如问个明白。
思及此,他在几个瓷瓶轻轻脆响,苦味加重,对方俯下身子,托住他的颈部之时,陡然睁开眼睛,先给了对方一个头槌,然后趁对方向后仰去的时候,攥住对方的胳膊,猛地一拉一带一折,对方就被面朝下牢牢的摁在了床铺上。那几个瓷瓶有的被扫到了地上,裂成几瓣,有的被带到了床上,药粉散了出来,一时间药味浓重,他皱了下眉。
罗庆弈捏住对方的后颈,用膝盖压住对方后背。质问的话语还未说出口,就发现手里摁住的人竟是个女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整齐的鬓发因为挣扎更加散乱,罗庆弈略有些尴尬,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扣着她。
“你是谁?谁让你救我的?”
半晌毫无答复,那女人挣个不停。罗庆弈面上心里更加赧然,他尚未娶妻,且家教甚严。以前平时多在军营,回京除了叙职之外也和好友闲逛游玩,可喝花酒这事他只去过两次,他一见那些肆意调笑,穿着暴露的歌妓舞姬就面红耳赤,那些女人反而瞧着他的样子更往他身边痴缠逗他。“小郎君,小心肝”之类的孟浪混话叫个不停。让敏行笑过一回后他为了堵上敏行的嘴又去了一次,但因为实在止不住羞赧所以就再也不去了。在他脑子里,这世上的女人大抵都应该像他母亲或姐妹一样,拎着钢刀长枪杀敌练兵,和男人相比也毫不逊色。太柔弱艳丽的反而让他觉得手足无措。这时他手上力道更减,收回了膝盖。声音也软了下来,道:“姑娘抱歉,在下唐突。请问姑娘芳名。”他制住的这位已经让他隐隐归入柔弱之流,可他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这时他竟听到细弱的抽噎声从手底下传来,他惊了一惊,手上力道更松,那女人用了猛力挣开他,坐了起来,跳下床去。等到转过身时捂着下半张脸微微仰头,血液从手掌下流了下去,滴在衣领上,她刚刚脸所在的地方早已殷红一片。罗庆弈傻了眼,“姑,姑娘……”
那女人瞪了他一眼,眼角犹有泪痕,想毕是疼的。眼神却在触及他颈子的时候猛地一缩,她放下手就去翻找药箱,却看到自己一手的血,她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抬起头又瞪了一眼罗庆弈,那半脸血饶是身经百战的罗庆弈也吓了一跳。那女人抬手指了指颈子,罗庆弈忍着剧痛垂下眼睫来,伸手一摸,血早己流了出来。那女人用衣袖擦了好几下手,直把衣袖弄得血迹斑斑,用指尖从袖子里取出一方白帕,递给罗庆弈,罗庆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那女人也不言语,指了指白帕,又指了指脖子,看着罗庆弈把白帕捂在脖子上。接着又摆了摆手,做了个别让脖子动的手势给罗庆弈,她转身走到房间一边,又用衣袖擦了擦手,拽了几下一条垂下来的麻绳。然后那女人向门口走去,罗庆弈的眼神跟着她,她站在门口,又瞪了他一眼,又用了衣袖用力的擦了擦手,用手虚遮住下半张脸推门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