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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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又是……一个梦吗。”
白金发色的王子抬眼看向遍布星光的无边天穹，对着诸神的垂视，对身边的旅伴诉说道。
“阿兰若，我在我的梦里，遇见了一位神灵。”他血红的眼睛在苍穹撒下的星辉中脉脉泛着光，如流动着的水，在向挚交谈论他在同他一样在苍穹星空下生活着的爱人。
“他的皮囊美如月光，他的肢体冷似冰雪。”如同陷入迷障的的王子娓娓道来，梦呓的言辞颠三倒四又狂乱不堪。“眼睛却像太阳。他在极深的河谷。我看见烛火昏明。有人说他命不久矣。”
“他奄奄一息，无法呼吸。”
“可他那么美。”
“我看见四周松弛的枷锁，城池巨大的倒影，倒行的有雪覆盖的路。”
王子的眼睛红得宛若滴血，眼周鼓胀着极密的青紫脉络，四下一片寂静无声，只听得他一人作神梦的预谏。
他仍兀自沉浸在与神交游的臆梦里，脉络爬满了整张脸，在周天星辰之下，像一个狰狞可怖的怪物，他却好似什么也没有发觉。
“他的身体流动着不化的血液。”
“凝固，奔涌。”
“腐臭，芬芳。”
“听起来像是邪神。”在帐篷的阴影里一直静静倾听的旅人说。他银白的瞳仁倒映着帽檐上金箔的流苏，冷静又理智，“或者堕落者。”
“也有可能是一位尊贵的神妓。”王子耸耸肩，看起来他已经恢复了过来，双手接过旅伴取来的酒水，“多谢。”低垂下的眼睛中血红的腥气正在丝缕地褪去，正欲饮下时却闻鼻端芬芳隐隐。
王子讶然。
他起身点燃灯台半熄的烛火，澄清的浅绿酒液倒映橙红火焰，底下青瓷细腻，不消白日看，王子也能觉出那大抵是雨过天青云破之色。
王子仿佛后知后觉般向旅伴投去疑问和探究的目光。
——他们本不相识，只是前路险阻多舛且有相同的目的地才一行前往。
在帐篷中独坐的同路人现下一身白色斗篷，隔着火光整个人隐隐绰绰，仿佛抱着什么大件的东西但也都隐没在宽大的斗篷之下。那主人将自身遮掩得很好，大半张脸藏在兜帽和浅金制的流苏之下，就算是刚刚递来茶碗的那只手也是转瞬而逝，只看得见修剪齐整的指尖，平日里话语也是寥寥几句。忆及白日所见，依稀能回忆起衣袍边角精细的做工，金线的无叶花舒展开来美得让人心惊。想到同行者此间的做派，王子不禁羡艳，如此好金嗜玉，衣料繁复，倒与某些大王国上层的贵族仿佛了。
想到大王国，王子突然起了话头：“您给我的这是托兰吧，似酒非酒，色清澄碧，还是其中难得一见的佳品，虽我出身托兰，但这么好的珍品，也仅是见见罢了。”
语毕又感慨道，“托兰虽是我国盛产，但其花叶却泰半流入伽斐。夏元陆那么多国家在诸神的铁骑下谨小慎微战战兢兢，不得不前往神域恳求神明庇佑，却唯有那伽斐王室逆天而行弑杀了神明。”
“真是厉害。”他说。也委实令他不得不羡艳，毕竟他此行便是因自己的国家陷入纷争而来向众神求助，又怎可能不羡慕已能与神明一较高下的伽斐王室。话锋一转：
“托兰虽金贵，但也不过是在小国间，大国间常有流通，算不得太稀奇。可这远东而来的瓷器价值连城，我喝着可真是烫手啊。”年轻的王子嘴角噙着笑，平举对着火焰端详碗沿，明明是瓷器，却奇怪地有宝石般的莹润光泽，这可能便是西土诸国追捧东方瓷器的原因吧。他想，嘴上羡慕道：“这么好的颜色，恐怕够买一个小国了吧。 ”
王子反手灭了灯烛。
一时间四下无声，烛火噼啪声去后，一抹蓝晕悄无声息地自砂砾中氤散舒展。倒映瞳中的幽蓝光焰徐徐流动，像器皿中不凝的胶质发光物，又像无数细小的萤虫沿着不同路线往复飞舞，只在视网膜留下的淡而冷的蓝色。
这不同于柴薪点起的橘红色熊熊升起的火焰，这里生出的火，都是这样冰冷而幽深的蓝色。既是神明的慷慨，与周天星辰一同予以朝圣者作为照明和指路的灯火：也像一种威慑。处于夏元陆的极西之地的千里神域外侧是无尽荒漠，北容冰洋，听说神域内终年四时俱备，明暗和暖，但在外沿却三分之二是星夜，三分之一为日昼。每当繁星闪烁，有所求之时，无根星火便自沙中生出，供诸神信徒取用。众神看着每个经行无尽荒原的子民，仁慈布散他们的无边伟力，广收无边威名。
王子指腹细细触着碗沿，爱不释手，突然惆怅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战争和神的旨意，他本该成为一个吟游诗人，并到处游历去寻找关于东方的传说和绘卷。能够制造出这样美丽器物的东方在他这样小国王子的眼里一直都是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存在，只知道那里遍地都是流动的黄金，处处瓷器碧琉璃，帷幔都是珠玉丝绸——这样的描述还是他从某个大国流亡的祭司处听得的。神威不可测，于是常有某国或某城覆灭于伟力之下，即使是大国，亦是如此。夏元陆语系众多，依国而定，通用唯有祈神语，但除祭司及各国王室每代适格者外，多不可习——毕竟这是众神间交流的语言。
而大抵因有资格踏足神域的适格者足够虔诚，神恩赏臣民儿女，使得每个人在这里都能够熟练使用神的语言。
适格者多出自王室，在各个有些许历史的大小国间常有神将恩泽降于王族子弟、承恩者得神明助力开创一国等的记载或传说，有的王国也有迎娶神明行宿处陪侍女子的传统。更有甚者，选择容貌优越的贵族女子随奉神殿，诞下子女受封王公，以期神明垂怜获得庇佑。现在亦如此。民间也有，但或许是神明血脉太过纯粹，初代适格者在母体孕期乃至周岁之前大都残暴凶狠，似神之威惩戒玷污高贵神之血统的人类女子——破腹而出，以母为食。
而当世战乱，神虽宠幸凡女，民间的适格者也很难成长。
同路人依然没有说话，他在细细地擦拭膝头的长盒。
那是一个竖起来有大半人高的大盒，约他一肘宽，白日时用深棕的布严严密密地裹着，斜背在背后，像个很沉重的大物件。王子凑近时也曾闻到布上有股奇怪而独特的味道，像是那个老死的东方匠师刚做的乐器的气味，但是淡得多，明显已经散许久了。
现在，最外层那深褐的布拆开了，内层的蓝布也铺在膝上，神秘而豪奢的同行者正一丝不苟地将盒上的每一处瑕疵拭去。
“我是现任托兰王的第四子，前来参拜神域是遵循我父王的命令。”
王子终于不再犹豫，选择自报家门，他想要获得帮助。
他的血统不够纯粹，他的心不够明晰，他——可能无法走出这片沙漠。
他并非神明的信仰者。
听说东方只有君王，没有诸神，每一个向往东方的西土人不仅想要追求遍地的黄金财宝，也向往没有神明掌控生死的国度。
“来自伽斐。我们走不同的路。”
旅伴说。
王子的神情不自然地变了变，火光中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微和真诚起来，有着明显可察的惶恐和敬畏。
“我很抱歉我的鲁莽，大人。关于我的梦的言辞或许过激，但那确为我亲眼所见。我常如入梦中见种种匪夷所思之事言桩桩大逆不道之言，恰如神明借我之口评议众生与同行之神。我是一位适格者，这是我的父亲希望我前往神灵居所的原因。”
“不，你说得很好。”
那位大人说，他的目光还流连在色彩暗沉的盒上，“你想要获得我的帮助吗。”
“是、是、是的！”年轻的王子结结巴巴地说。“大人，谢谢您的慷慨。”
诸神永不熄灭的明星依旧在周天照耀八方，沙漠中幽魂般的冥火烧灼着胶质的肉眼不可见的柴薪，黄金浇筑的河流在地底缓缓呼吸，汲取养分。
王子的眼在血红与金黄之间切换，像流亡者的鲜血，财富的明亮反光。背对冥火与星辉，莹蓝的数据流自他眼中飞速读取消散，一只灰色的眼睛在他的瞳孔里张开，疑惑地眨了眨又无声重合虚化。
自称阿兰若的伽斐人盘坐于黑暗中欣赏自己的琴盒，指尖在描朱的纹路上慢慢滑动，想象着其下的珍宝。黄金的流苏冰冷地垂下，触着银白的额发倒映出主人深藏的冰山一角。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