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锦年》澐曳

6、（6）

　　第二天是周六。
　　难得的晴天，天空湛蓝得有些透明，宛若山涧里一泓清澈的山泉，冬日暖暖的微薄阳光在空中淡开来，静静地洒向每一个角落，跟随偶尔出现的飞鸟一起在高空中翱翔的，是悠悠飘动的流云。
　　难得安静地躺在校园内一处洁净的草地上，林莫轻轻闭起眼，任干枯的落叶缓缓自枝头飘落至自己身边，心中烦乱至极。
　　自己并不讨厌顾兮臣。不讨厌他，甚至还对他有些许的……好感。
　　可是~~两个人同样是男生，又怎么能够在一起？！
　　又要他怎么面对世俗观念的抨击？
　　头好痛~~回想起来，自己昨晚……也许真的伤害到了顾兮臣也说不定……
　　可是可是……谁叫他要那么突然啊？！
　　话说回来……昨晚他等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感冒没有……
　　正当他为此头痛之际，耳边却蓦然响起那熟悉入骨的优美语声：“小莫~~~”
　　心里很清楚此刻呼唤自己的人是谁，不禁心中一动，然而林莫却还是别过了脸，赌气似的不想见顾兮臣。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人啊~~~
　　思及此，林莫不由得颦蹙起两道修长秀眉，而将他这一动作尽收眼底的顾兮臣，则带着疼惜的心情注视着他的脸庞，“你就真的那么讨厌我？”
　　“……当然不是……”撇嘴，话语不由自主地自唇间逸出，连林莫自己也搞不懂回答为什么会脱口而出。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顾兮臣起先怔了怔，然后，舒心的浅笑自俊颜之上荡漾开来，“真是意外呢……那小莫~~~你喜欢我吗？”
　　真是得寸进尺~~！
　　娇嗔似的瞪了瞪他，林莫再次沉默下来，思索良久，才决定暂时保留自己的感觉，唇角一撇，“……不喜欢。”
　　“……哦。”单字发声，一抹怜惜若隐若现地浮上眸底，顾兮臣在他身边坐下，浅涩的淡笑舒展开来，“这样啊~~不过放心，以后你也不会经常……看到我了。”
　　——？
　　顿时心生疑惑，林莫吃惊不小地转头看向顾兮臣，随即缓缓坐直身，双眸带着些困惑地轻轻眯了起来，“什么意思？”
　　“其实啊，我已经准备转学了……”
　　“……去哪里？”
　　“去哪里都可以……也许短期内不会回来了吧。”
　　“……那到底去哪里？！”
　　“……你不用知道。”
　　“你管我！你到底说不说？！”
　　“大概啊……是很远的地方吧。”
　　“——很远到底是多远？！顾兮臣！你不要敷衍我！”
　　“那你又为什么要刨根问底？”冷不防地，顾兮臣压低嗓音，丢出一句乍听之下有些冷冽的问句。
　　“因为——”话到嘴边，却再也无法接下去，林莫一时之间有些愕然——毕竟以他们的交情，充其量也只是“同学”，自己根本没立场像联邦调查局似的追问到底——尤其是在对方不愿意告知的情况下。
　　意识到这点，林莫扁扁嘴，只好转移话题，“是因为你爸妈工作调动？”
　　“……是我自己要走的。”
　　闻言，林莫不禁再次惊愕地瞪大黑眸，对此他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
　　顾兮臣人缘好，成绩也不错，最争人气的就是那清雅俊美的容貌，可是他为什么会想到转学？！
　　“因为我想给你时间，”深吸一口气，顾兮臣垂下眼帘，睫羽下的墨瞳流溢出一丝生涩无奈的眸光，“如果我离开一段时间，也许你会……觉得更好吧。”
　　林莫不置可否，只是轻缓地一眨妙目，任幽风拂乱了发。
　　然后他缓缓别开脸，闷闷地发出哼的一声，“要是你两年内回来，我……我也许可以考虑考虑和你在一起。”
　　原谅他的不善言辞~~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挽留别人！
　　而听着他说出这惊人之语的顾兮臣，也是惊异地眨了眨星眸，随即心中浮上些许不可思议及窃喜，“小莫~~你舍不得我走？”
　　“……才怪。”
　　此刻阳光正暖。
　　近乎浓烈的金光铺散在空气中，流云不知何时已飘逝无踪，天穹徒剩一片澄澈的透明蓝，大地上绿草翩跹，落叶在低空中漫卷出舒意的圆弧。
　　沉寂一片。
　　惟闻彼此间丝丝缕缕的呼吸。
　　期末考试一结束，就传出顾兮臣要转学的消息。
　　当然，顾兮臣离开的那天，林莫没有去送行。
　　他实在是不知道，面对那个人要说些什么。
　　顾兮臣走后，林莫由原本的活泼性格转变为有些沉默，考试的时候也不会让别人帮忙作弊，开始一板正经地记起笔记来，即使分来新的室友也当人家是透明的。
　　只是下雨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坚持要为他撑伞的俊朗少年。
　　经过球场的时候，会想起那个在球赛时总抢自己功劳事后却解释是不想让他太累的无赖男生。
　　入睡前会慢慢回忆他如风的笑颜。
　　醒来后又会疑惑为什么今天没有叫他起床的人，然后才回到那个人已离开的现实中来。
　　明明眼前仿佛还晃动着对方的身影，伸过手去碰触到的却是坚硬冰冷的灰墙。
　　然后仰起头，有些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大脑转了一下，回到常位的思维才告诉自己顾兮臣已然离开的事实。
　　顾兮臣已经走了。
　　顾兮臣居然就这么走了？！
　　花好长时间才能适应顾兮臣的离去，然而在忆起往事时仍会有些怅然，看着别人与好友三五成群亲密无间，才发觉原来与顾兮臣相处的一段日子，除上课外大部分时间自己都和顾兮臣呆在一起，心中不免泛起一丝失落……与酸涩。
　　甚至有时候会思考，这也许就叫做自己的……初恋。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溜走，迈过了春季的草长莺飞，夏日的绿草繁花悄然无息地绽开并盛放。
　　六月结束，近来读书读得昏昏沉沉的林莫终于得以松一口气。
　　对计划暑假感到一片茫然，林莫干脆打电话回家说暑假要自己出去旅游，然后回到宿舍，睡得天昏地暗。
　　只可惜，貌似老天便便跟他过不去，连睡个觉也会有人来打扰。
　　一大早，完全没有要起床的意思，林莫仍裹着丝被尽情酣睡，然而这时，却有一双修长漂亮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自动忽略脸颊上传来的轻柔触感，林莫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来人似乎是无奈之中带有宠溺地微叹一口气，然后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吟：“小莫~~都已经九点了~~~”
　　切~~反正又不上课~~你管我~~~
　　自动在心里作出回答，林莫努了努嘴，却倏然反应过来——
　　不对劲！！寝室里就自己一个人，又是谁在说话？！
　　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到骨子里的俊美到日月星辰都为之失去光辉的容颜。
　　顾——兮——臣？！
　　瞬间惊讶得无法发声，林莫缓慢地坐起身来，呆愣着凝视那张脸上的俊朗微笑，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真的很想掐一下自己的大腿以确定这是不是在做梦！他他他……他不是走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轻柔一笑，顾兮臣倾身凑近他的脸庞，回答得十分欠扁：“反正放假了啊，我就回来看一下小莫咯~~而且这两天宿舍的门不会锁啊~~”说着，他蓦然一眨明眸，语气极其暧昧肉麻，“没想到小莫你还在这里等我，我好感动~~”
　　“谁谁谁等你了！”被他一语言中，林莫的脸庞霎时如火烧云般泛红起来，伴随的动作即是条件反射地向后一倾。
　　顾兮臣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小莫~~我现在回来了，你应该履行承诺。”
　　“……什么承诺？”此刻，可爱的林莫同学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着眼前暂且可称为“偷腥猫”的顾兮臣，疑惑地眨了眨秋水明眸，记忆的片段渐随纷涌的忆潮浮于脑海中——
　　这这这……这家伙该不会一直都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吧——
　　再看向顾兮臣，后者一副“就是那件事”的神情，明眸眯成新月，轻微俯身，附在林莫耳际，语声极为柔和：“不如~~就明天就私奔怎么样？”
　　“你你你……我……”
　　“小莫，你答应咯~~不能反悔。”
　　“我我我没——”
　　“说了不能反悔哦。”狡黠一笑，顾兮臣将纤葱玉指轻轻抵上他的唇，然后俯身，带着柔雅清秀的优美笑容，轻柔地，缓慢地，在他唇上烙下浅浅一吻。
　　窗外繁花锦簇。
　　夏蝉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