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琴羊]焚琴煮鹤》桂香芋圆乌龙茶

8、第 8 章

　　玉虚峰附近的一条山道上，一队恶人谷的镖车迎着肆虐的风雪缓缓前行。
　　这一对人马之中，有一名戴着斗笠、冰冷肃杀的道士，同行的其他人都下意识地与道士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似是有所忌惮。
　　道士戴着的斗笠上垂着一层白纱，遮住了他的面容，但只要一眼看到他身后的那柄剑，便能知晓他的身份。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个右眼上有道伤疤的男子，回头看了道士一眼，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恶意笑容：“曾经在昆仑叱咤风云的惊风剑李玄清，到现在也不过是一具供人驱使的傀儡罢了。”
　　他身边一个中等身材，其貌不扬的灰衣男子，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跟在车队后面的道士，犹豫着开口道：“听闻他的师弟晏云冰为了找他，短短一个月间，仅凭一人一剑就灭了恶人谷五处据点，谷中早已将他列为重点通缉的对象。还有那个万花谷的疯子，更是杀了我们不少兄弟，连曲堂主都被他断去一臂。现在傀儡道士在我们这镖车队伍中，万一那两人找来……”
　　刀疤脸的男人冷冷地嗤笑一声，“那两人敢来，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我等正好可以趁机立下大功。”
　　灰衣男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之色：“我原先就在想这次护送的不过是寻常物资，曲堂主为何要让这傀儡道士随行护镖，原来是故意要引他们两个上钩。”
　　“毕竟那疯子折损了曲堂主不少傀儡，上一次更是险些带走李玄清，何况断臂之仇，焉能吞下？他们最好祈祷这次不要活着落入曲堂主的手中，否则，啧啧啧……就怕要生不如死了。”
　　想到曲桑平时折磨俘虏的方法，刀疤脸的男人顿时不寒而栗，不再说话。
　　灰衣男子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玉虚峰，隐约间却见前方山道上似有一人飞掠而过，不过待他想要确定时，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灰衣男子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不过很快又恢复成那种畏畏缩缩的模样。
　　车队缓缓前行了一阵，刀疤脸的男子忽然抬手对身后的车队道：“停。”
　　“怎么了？”灰衣男子奇怪地问。
　　“有人来了。”
　　灰衣男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前方正是玉虚山脉的一座险峰，天地山峦一片白茫，只见落雪，不见人影。
　　“你看错了吧，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人……”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
　　此时此刻，不只是灰衣男子，所有人都发现了异样。
　　雪，停了。
　　不是风停雪止，而是原本还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似是被冻在空气中，静止不动。
　　忽然间，雪光大盛，一道剑气呼啸而来，静止的雪花霎那间化作无数剑影飘飘洒洒地落下。
　　“是飞雪剑晏云冰！”纵然已做好万全准备，乍然见到这强盛至极的剑势，在场众人莫不心惊胆战，稍有不慎者，非死即伤。
　　这时，车队后面的傀儡道士也忽然有了动作。只见道士身形倏动，血染的驰冥道袍在寒风中猎猎翻飞，毫不畏惧细细密密的剑网，转瞬便已与迎面而来的白衣道士对上。
　　剑锋相交，激起一片火星。
　　晏云冰被震退数步，下意识唤了一声“师兄”。但眼前之人，早已被炼制成冰冷无情的杀人傀儡，只有愈来愈急、杀意逼人的剑招作为回应。
　　心知此时不制住李玄清，温寒牵制住曲桑解除对李玄清控制的计划就要白费。晏云冰目光一凝，并起剑指，一道太极虚影隐隐浮于飞雪剑上，瞬息之间，太极虚影在飞雪剑剑尖由虚化实，剑光已如磅礴大雪飞速席卷。晏云冰身形疾射，飞雪剑夹带狂风骤雪，猝然逼近傀儡道士。
　　傀儡道士与晏云冰同并剑指，同样使出一招无我无剑，惊风剑挥洒而出，划出无数道残影，陡然而起的剑气若罡风肆虐，凌厉霸道，转眼间便吹散漫天飞雪。
　　飞雪停，剑光至。
　　却见晏云冰忽然倒转剑锋，冒着被一剑刺透肩膀的危险，使出一招小擒拿手控住李玄清的左手，右手凝聚真气，倒转的飞雪剑剑柄朝李玄清的膻中穴狠狠撞去。
　　这一下，便是为了让李玄清陷入沉睡。
　　也就是在这瞬息之间，晏云冰骤然察觉出不对，突然爆发的危机感让他不顾一切向后疾退，不料眼前之人竟是直接丢下惊风剑，反手一握，牢牢扣住他的手腕，冰凉的五指如铁钳一般，让他挣脱不得。
　　这时斗笠下的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灰白的面孔，那双没有眼白的无神双目与李玄清如出一辙，却并不是李玄清！
　　这一瞬间，晏云冰身上的寒毛顿时炸了起来。
　　眼前的人不是师兄，那师兄在……
　　温大哥有危险！
　　心急之下，另一只手骈指为剑，正欲凝起真气汇聚于剑指之上，却觉一阵针刺般的寒意顺着被抓住的手腕窜入经脉之中，丹田内的真气顿时为之一滞。
　　“他中计了，就是现在，拿下他！”刀疤脸的男人本为不被晏云冰与傀儡道士交手时迸发的剑气所伤，缩于一块巨石之后，现在见到晏云冰中计，便冲了上来。
　　这时候，众人脚下的雪地也出现一阵诡异的耸动，紧接着，数道身影忽然从雪中窜起，呈包围之势向晏云冰靠拢。
　　原来曲桑一早便料到晏云冰定然会来截人，而温寒则会找上他取蛊解除他对李玄清身体的控制，于是便找到一名与李玄清身量相仿的纯阳弟子练作傀儡，以假乱真。
　　在晏云冰为制住李玄清而使出小擒拿手时，傀儡道士趁机反手扣住晏云冰，以锋利的指甲割破晏云冰的手腕，趁机将蛊毒逼入晏云冰体内。
　　晏云冰强催真气，却觉视线忽然一暗，他强压下毒性发作，一剑斩下傀儡道士的手掌，背后一柄长枪携带劲风刺来，他看也不看，手腕一转，飞雪剑如蛇一般绕到身后，挑开长枪。
　　道士傀儡失去左手，却丝毫感受不到痛意，右手五指并拢，一掌拍向晏云冰肩膀。
　　晏云冰踉跄后退两步，生生压下涌到喉头的那口血，斜刺里忽又刺出一刀一剑，他身形骤然一斜，一招瑶台枕鹤避开左侧的那一剑，落地时飞雪剑向右侧递出，握刀的人被一剑刺穿喉咙。然而此时剑招未老，来不及收势，一柄弯刀却如鬼魅般逼近晏云冰，这一刀却是再也躲不过。
　　晏云冰不避不闪，任凭那弯刀刺入腹部，浑身剑意催发到极致，天道剑势之下万剑归宗，万剑之意自脚下太极虚影迸射而出，织成细密剑网。
　　凡靠近者，有死无生！
　　晏云冰于这极盛的剑气之中，辟出一线生路，身形飞掠而出，竟是向玉虚峰疾奔而去。
　　“他身中剧毒，跑不远！追！”待万剑之气逐渐消弱，刀疤脸的男子起身欲追，不料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柄泛着寒光的冷剑自后背贯出，剑尖上的血遇到空气便凝为冰花，衬得那又窄又薄的冷青色剑锋更显晶莹剔透。
　　“你……”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灰衣男子，后面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来。
　　“追？”灰衣男子缓缓地将剑抽出，冰冷的视线扫过周围众人，周身散发出一股与他长相截然不同的冷厉杀气，“我准了吗？”

　　晏云冰运转轻功逍遥游，一路往玉虚峰疾掠而去，眼前却是越来越模糊。他不敢停下脚步，但因毒性发作，双腿逐渐如灌铅一般沉重，等他到达玉虚峰时，见到的却是最不愿见的一幕。
　　“温寒，断我左臂之仇，就用这一剑奉还，滋味如何？”曲桑舔了舔嘴角的血迹，缓缓道：“这剜心之痛，滋味又如何？”
　　随着他的话语，李玄清手中之剑又往温寒胸口推入半寸，手腕微微一转，剑身搅着伤口，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血肉被搅动的声音。
　　温寒紧握住剑身的手，手心之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他仿佛听不到曲桑的声音，只是直直地看着李玄清，鲜血顺着他的手腕和剑身滴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很快染红一大片。
　　此时此刻，他半张脸上的诡异花纹逐渐消失，眼底的红色也渐渐褪下，恍惚间，又是那个温文儒雅的万花大夫。他缓缓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李玄清冰冷的脸颊，将他搂住。
　　“李玄清，玄清，你说过我修离经易道，便会护我一世，你现在却不说话，是后悔了吗？”
　　李玄清默然无语，手中的剑依旧缓缓地往温寒胸口推入。
　　温寒忽然眸色一狠，掌心渐渐凝聚一股真气，指间不知何时多出数枚银针，“你要后悔，我却不准你后悔！上穷碧落下黄泉，就算你深在无间地狱，我也要将你拽回人世！”
　　万花谷太素九针之术，济世救人，起死回生。
　　然则并非起死回生，不过是以命易命罢了。
　　看出温寒欲催尽心血施针救回李玄清，曲桑自是不准，然而温寒在施针之前已行点穴截脉之术。万花谷点穴截脉手法寻常人难以破解，他一时间竟无法再控制李玄清。
　　不过温寒逼心血施展太素九针时亦无法动弹，曲桑冷笑一声，忽然逼近，一掌向温寒头顶拍下。就在此时，一柄泛着寒芒的剑自背后悄然而至，曲桑惊觉危险，连忙撤掌回防，回转间晏云冰又是一剑刺来。
　　这一剑内力微弱，剑势也弱了几分，但却凌厉依旧。曲桑之前与温寒交手，同样负伤在身，当下不敢轻敌。只是让他想不到的是，晏云冰明明如他计划那般已经中毒，却这么快就赶了过来，这其中必定出了什么变故。但眼下情况，却不容他多想，只能先专注于对付晏云冰。
　　两人交手间，温寒太素九针已施毕，曲桑见状，竟是吹响蛊笛，召来灵蛇。
　　灵蛇接收到主人的命令，飞快地滑向温寒与李玄清二人。现在温寒丹田之中内力尽失，经脉受损，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别说是五毒弟子专门以蛊虫喂养的攻击力强大的灵蛇，就算是一个会点功夫的江湖人，也能轻而易举地置他于死地。
　　危急之间，一道剑光横扫而来，剑光逼退灵蛇的同时，晏云冰向身后道：“温大哥，你带着师兄先离开。”
　　他握剑的手明明已经不稳，声音却无比平稳。
　　温寒搂着尚无意识的李玄清，抬眸看了晏云冰一眼，张了张唇，欲开口说话，却是一缕血溢出嘴角。
　　晏云冰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又道：“温大哥，你的付出不能白费。我不会有事，为师兄报仇之后，我就回去找你们。”
　　温寒静默地看了一眼晏云冰的背影。
　　眼前之人分明还是单薄的少年身形，昔日飞扬与跳脱的神采也仿佛还历历在目，然而一趟昆仑之行，遭遇连番巨变，他的身上已渐渐不见了当初的那股子少年气，只剩下难以摧折的坚韧剑心。
　　最终，温寒还是点了点头，背起李玄清。
　　就在此时，笛声骤起，灵蛇献祭，曲桑吸收灵蛇之力，内力暴涨，转瞬间杀招已至。
　　“人间无门，黄泉有路——夺命蛊！”
　　弥散的蛊毒如一张巨网骤然张开，晏云冰只来及运转残余的内力，以掌风将温寒与李玄清送出蛊毒波及的范围，自己却是正中夺命蛊。
　　晏云冰顿时站立不稳，向后退了数步，却是强稳住身形，运转坐忘心经，抱元守一，右手竖于胸前，左手骈指为剑。飞雪剑剑身上忽起一片灰白光华，剑气形成的一道道气旋以飞雪剑为中心向外扩散。
　　雪似乎更大了。
　　但是只有身处滔天剑意中的曲桑知道，晏云冰周围飘落的那些灰白色的飞絮并不是雪，而是冰寒刺骨的剑气。
　　曲桑身处剑阵之中，经脉被剑气封锁难以行动，唇角却勾起一抹讥笑，“飞剑满天，冰剑囚龙，不过困兽之斗，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支撑多久。”
　　晏云冰的确支撑不了太久。
　　他的身子忽然一晃，一口血吐了出来，紧接着单薄的身形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前倒下。
　　曲桑便在此时，挣脱剑阵的束缚，一掌袭向晏云冰。
　　只是他这一掌还未触碰到晏云冰，便有一股绵柔的巧力四两拨千斤地划开他这一掌。
　　曲桑目光阴郁地看向来人，眼前站着的是个中等身材，其貌不扬的灰衣男子。
　　“好友，此人交我如何？”那人搂着晏云冰，笑微微地看向曲桑，毫不在乎他眼底冷冽的杀意。
　　“我说晏云冰为何分明已经中毒，却有命来此，原来是你从中干涉。”曲桑冷冷地道：“没想到你在受刑期间，竟擅离开炎狱山，用易容缩骨之术藏于护送镖车的队伍中。”
　　只听见一阵喀喀的异响，灰衣男子的四肢竟是诡异地慢慢抽长拔高，身量逐渐变得挺拔修长。
　　杨夕人`皮面具下的那双桃花眼依旧带着笑意，眼底却凝起一片寒霜，“我也没有想到，作为好友，你却要瞒着我布下这等杀阵。我似乎说过，你不能动他。”
　　“杨夕，这道士你想玩玩我不阻止，但他现在是恶人谷下令格杀之人，杀他，是我的任务。你已经救过他一次，甚至现在还是戴罪之身，真以为这次还能救得了他吗？”
　　杨夕听后，却狂妄地笑了一声：“戴罪之身？我愿意的时候，你们可以关着我，但是我不愿意的时候，你们又能奈我何？”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道士，淡淡道：“你现在失了李玄清，又身负重伤，我要救他，你能拦得住吗？”
　　“呵，我自然不敢拦你。但是杨夕，他中的毒无药可解，除非……”曲桑说到此处忽然顿住，看向杨夕的目光忽然带上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你想救他，他却不见得会领你的情，我倒要看看你这次又打算如何骗他。”说罢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群山之间。
　　杨夕毫不理会曲桑话中的讥讽意味，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打开木塞后，含了一口瓶中液体喂给晏云冰，而后将人打横抱起，走向了与曲桑了截然相反方向。
　　行至半途，晏云冰又毒发吐血不止，杨夕寻了个山洞栖身，运功为他暂时压制毒性。
　　晏云冰畏寒，这蛊毒又偏寒性，他模模糊糊间被冻得清醒过来，感觉到身后有人正在运功为他疗伤。
　　只是他睁开眼睛，却见四周一片漆黑，心中觉得奇怪。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只是……”他现在虚弱无比，就连说一句完整的话的力气也不够，不得不停下来喘匀了气，方才慢慢道：“天这么黑，阁下为何不生火？”
　　他身后的杨夕气息一滞，抬眼看了看山洞外雪亮的天光，又看了一眼道士乌黑的发顶和苍白的脖颈，半晌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