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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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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玉峰,连绵耸立,冰天雪地之间,环抱着一抹苍翠的绿意。
小遥峰独立于群峰之间,又为群峰环抱,四季如春,昆仑山终年不断的狂烈寒风和遮天蔽日的大雪到此处便消弭无迹,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另一个世界。
此地虽是昆仑派禁地,杨夕却不止来过一次。曲桑精于蛊毒一术,轻功却是平平,难以攀登小遥峰这等险峻之地,偶尔需要一些只有小遥峰上才生长的奇花异草时,便会委托杨夕前来一寻。杨夕每次也都不负所托,不要钱似的为他带回一大把灵草灵花。他这一番嚣张狂妄的行为很就被隐居此地的昆仑派上一代掌门发现,与昆仑派的梁子也就此结下。
曾听曲桑提起,五色鹿乃昆仑灵兽,能长生,其血可解百毒。但五色鹿藏于昆仑玉峰之中,踪迹难觅,唯有吹响逍遥埙可将其唤至身边,而逍遥埙一向由隐居在小遥峰的昆仑派前代掌门保管。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道士,杨夕脚步顿住,面上一哂,眼底泛起一抹冷意。
“取逍遥埙想必要经历一番凶险,未免动手时伤及云冰,只能先委屈云冰了。”
抱着晏云冰绕到山道另一头,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果然看到一处垂着藤蔓的洞口。这处山洞位置隐秘,距离小遥峰峰顶尚有一段距离,不易被人发现,正是藏人的绝佳之处。
杨夕矮下身子,抱着晏云冰钻了进去。
小遥峰上绿意盎然,实际上温度并不比外面高多少,就连山洞中也透着刺骨的阴寒。将人放下后,杨夕轻轻碰了碰晏云冰冰凉的面颊,道士的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苍白,若不是心口还有一点热气,真要叫人以为此时眼前的其实是一具尸体。
杨夕解下缠裹在琴身上的灰布,露出里面泛着青色流光的漆黑古琴,他将琴横于膝前,内力凝于指上,拨动琴弦,泠泠琴音在山洞中回响,很快就在晏云冰周围布下一个缓解伤势和压制毒性的音域。
五色鹿血能不能解晏云冰身上的毒,杨夕其实并没有十成的把握。他本不必为一个纯阳宫的小道士如此大费周章,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花力气救他。
若是取来五色鹿血晏云冰还是活不了又该怎麼办?
望着外面透过层层叠叠的藤蔓洒落在山洞中的细碎光线,杨夕心中头一次生出一种茫然和一丝莫名的烦躁。
“该怎麼办呢……”手指插入晏云冰散落的黑发间,将人拉向自己,尾音消失在相贴的双唇间。
晏云冰的唇没有半点温度,如同吻在寒冰之上,那股仿佛不属于人间的清冷气息,却更能勾起杨夕的心火。
分离的双唇粘连着一丝泛着水光的银线,杨夕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晏云冰唇角的血迹,目光有几分复杂地落在道士苍白虚弱的脸上。
“若是醒不过来,便炼成傀儡,或许就不用再这样烦恼下去。”
他放下晏云冰,抱过青玉古琴,而后起身走出了山洞。
杨夕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听不见后,晏云冰张开了眼睛。
在被杨夕抱进山洞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只是他不清楚杨夕到底要做什么,只能假装昏迷。
一开始并没有想过救了自己的人会是杨夕,之所以认出来对方的身份,是因为他初醒时毒发吐血,那人扶住他,他从对方身上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疏冷梅香。
杨夕身上一直有股淡淡的冷香,距离稍远便闻不到,只有靠得极近时方能察觉。
曾被杨夕按在身下肆意折辱,身体相融的距离,早已将这个味道深深地刻入骨血中。
让他想忘也忘不了。
晏云冰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洞口的方向有丝丝寒风灌入,吹起他道袍的宽大袖摆和散落的长发。他合上双目,催动内力,一股冰蓝色的真气渐渐将他环绕。
此番行为无异于加速催发体内的毒性。运功到一半,胸口忽然一阵绞痛,一口鲜血呕出,沾染血污的道袍前襟又添一抹深红的暗色。
虚弱的身体无法继续承受这种强加的负荷,晏云冰停下缓了口气,抬手抹去溢出唇边的鲜血,拄着飞雪剑剑柄缓缓地站了起来。
小遥峰顶,一场新雪刚落。
远日在林梢上洒落了一片惨淡的冰冷光芒,积雪之下,苍翠愈甚,覆于其上的那层冰霜却愈发显得严寒刺骨。
料峭的山风从山道口灌入,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杨夕背着风口站立,脚边是一地断剑和逐渐冰冷的尸体。他的左臂上有一道狭长的剑伤,破碎的衣袖被鲜血浸染成深红色,沾染着血污的衣袍在风里翻飞鼓动,明明是一副狼狈的模样,却叫人生不出半分嘲弄的心。
因为此时此刻,立于他面前的昆仑派前代掌门——杨寒月的处境,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昆仑派向来引以为傲的剑阵已被杨夕尽数摧毁,侍奉于小遥峰的侍女和弟子也伤亡惨重,凭借她现在重伤的身体已经不可能再拦住杨夕,也无法向门派发起求助信号。
眼下唯有赌命一搏。
只见杨寒月身形忽然暴起,真气催动之下,挂在树梢的冰锥化作飞箭流失,纷纷飞向杨夕。同一时间,她饱提真气灌入手中拐杖,疾点杨夕膻中大穴。
就算是上了年纪,不论体力还是身法都跟不上年轻的时候,但她到底曾经是一派掌门,修为内力都摆在那里。这一招抱着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决心,迅疾似电,势若雷霆,几乎避无可避,真落在身上,只会胸骨尽碎,九死无生。
杨夕自然不敢大意,脚下步法诡异,冰箭擦着他的面颊和衣摆飞过,身影腾挪之间,被鲜血濡湿的衣袍颜色更暗,却险险避开了最致命的一击。
“可惜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带着几分惋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杨寒月瞳孔微扩,手一松,拐杖落在地上,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她闭上眼睛:“就算杀了老身,你也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杨夕沉默片刻,面上浮起一丝温润的笑意。若非此刻他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身后又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地尸体,真要叫人误以为站在眼前的是一位风流儒雅的浊世佳公子。
他的嗓音低沉动听,带着一丝吴侬软语特有的温柔缠绵,缓缓推出舌尖的字句却如同在刀锋上滚过,叫人从心底生起一丝颤栗的寒意。
“前辈悍不畏死,杨夕自然敬佩,但杨夕也有许多种方法,叫前辈生不如死。”
他抽出琴中剑,一步一步朝杨寒月走过去。
剑尖上的寒芒距杨寒月右肩不过一指之宽,一剑削下,便能断其右臂。
但是杨夕的剑终究没能落下。
一把泛着灰白色光华的剑横在了他的面前。
杨夕面色微变,目光顺着握剑的手缓缓向上,看到了一张不该在此刻看到的脸。
“杨夕,你与贫道之间,总要有一个了断。”
周围鸟语空灵,空气中传来阵阵花香,小遥峰的落雪不似昆仑山冷厉似刀,落在脸上时像一片片羽毛轻轻地拂过,带着细微的凉意。
恍惚间,晏云冰回忆起与杨夕初见时的情景。
——“道长不辞千里来到昆仑,不会是为了赏雪吧?”
——“若真是单纯来赏雪,那的确是再好不过了。听说小遥峰鸟语花香宛如仙境,天池之水晶莹如玉,昆仑派的房子都是寒冰所建,我倒想去看看。”
晏云冰轻轻闭上双眼,将杨夕略带笑意的脸从脑海中拂去。
小遥峰雪景虽美,他却注定看不到了。
杨夕一动不动地盯着晏云冰,将他的话含在唇齿间滚了一圈,缓缓重复着:“了断?”
他看得出来,晏云冰这一次并没有打算活着离开小遥峰,或者之前在玉虚峰被救下时,道士就已经没了生念。然而一想到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晏云冰可以不顾毒发动用真气,也要强撑着来到这里,心中就升起一种没来由的厌烦和怒意。
略显阴鸷的目光落到被道士护在身后的妇人身上,杨夕忽然开口了,“你早就发现了我的身份?”
“不错。”
“我自以为没有露出破绽,而且此时的我应该正在炎狱山受刑,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你是如何发现的?”
晏云冰微微一顿,避而不答,只是淡淡说道:“你有心离开,一个小小的炎狱山大牢又如何困得住你。”
“是吗?”杨夕将目光转回到晏云冰的身上,忽然笑了起来,“还以为云冰这么快就认出为兄,是因为记住了为兄的味道。”
晏云冰没有回答,因为杨夕话音落下之后,泛着冷青色寒光的剑已骤然刺向一旁的杨寒月。
杨夕原本的确没有打算直接杀掉杨寒月,但是现在他忽然改变注意了。
因为已经没必要了。
晏云冰与杨夕说话时,一直暗中留心杨夕的动作。双目失明之后,听觉却反而比以往敏锐许多,此时他又精神极度紧绷,几乎在听到剑锋撕裂空气的风声时,就迅速地做出了反应。
剑身相交发出一声清越似龙吟的铮鸣,晏云冰连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几乎握不住剑,喉中一甜,一大口血涌上来,又被他生生咽下。
只是他这一退,竟退至悬崖边,摇摇欲坠,只消再往后半步,便要粉身碎骨。
悬崖边烈风似刀,卷起晏云冰宽大的袖袍在空中猎猎翻飞,仿佛山风只要再大一些,便会将那道单薄的身影卷入千仞峡谷,万丈深渊,从今以后再也触摸不到。
杨夕的目光紧紧盯着悬崖边的那道身影,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晏云冰正侧耳细听杨夕的动作,对自身的处境好似一无所觉。
杨夕没有动,也不敢动。
碎雪伴着石块簌簌掉落,站在悬崖边的人微微皱眉,似乎终于有所察觉。
猎猎寒风中,晏云冰的身子忽然晃了晃,体内蛊毒恰在此时发作。他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终是一口血吐在身前的雪地上,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
短短半步,咫尺天涯。
“云冰!”
杨夕的心猛地一挣,下意识向前,想要抓住晏云冰的手。
当他的手碰到晏云冰衣角时,却看到道士抬起头,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朝他露出一抹冰冷的、苍白的笑。
“杨夕,你……输了。”
忽然暴起的剑光像一张漫天撒下的巨网,将杨夕网罗其中,再难脱身。
两人所站的位置,被一剑削断,轰然断裂的悬崖伴随着漫天狂飞的雪雾和崩裂的碎石,纷纷坠入脚下的深渊。
昆仑山的寒风呼啸着从谷底卷起,转瞬便将一切吞没。
原来,晏云冰在退至悬崖边的时候就算好了这一切。
紧紧拥住怀中的身体,杨夕的心底却是一片出奇的平静和一阵怅惘的茫然。
那若他不伸手呢?不伸手的话,他就要这样自己一个人跳下去吗?
想到这里,杨夕又有些微微的庆幸。
还好,还好伸手抓住他了。
虽然,已经迟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