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Add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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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蝉隐匿于繁茂的树丫枝头，以全部的热情，声嘶力竭地鸣叫着。
它们在高高的树上，离千乾是那么远，然而这声音又是如此的强烈，让人难以忽视。
这些用全部生命歌唱、不浪费一分一秒尽情地嘶吼，如同献祭般虔诚的小小生物们，可真是……
聒噪得厉害。
在这蝉鸣的变奏曲中，阳光大片大片地从高空中撒落下来，仿佛是不要钱似的，大面积地降临人间，慷慨而炽热。
哦，对了，阳光本来就是免费的。
大概是因为生活在那个阴暗，事事皆与利益相关的家里太久，千乾也不自觉地以金钱作为衡量一切的尺度，竟忘了阳光并不要钱的这一常识，说来也奇怪，似乎一切人类所必需的、倘若缺少了就不能生存的东西，诸如阳光、水、空气，因为数量众多足以供给，往往一点也不引起人们的注意，反倒是那些本非必须，拥有和失去也没什么两样的物品，受人追捧，惹人眼红。
你看，世上有那么多的人奔波劳碌数日，为得到一件奢侈品而欣喜、满足，好像拥有这么一件，自己的品位就高了点，离理想中的生活就近了些。却只有很少的人，会为自己赖以生存、无法脱离的阳关、空气以及水而心生感激。所接触的、所呼吸的，所渴求的，人们不重视；而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人们却趋之若鹜，并乐此不疲。
真令人不解。
不过也不是非得要个答案，千乾若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阳光很盛，晒在身上，让人有种被灼伤的错觉。
千乾的体质不好，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这黏腻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而蝉的叫声也愈演愈烈，仿佛是从四面八方朝千乾涌来，将其紧紧的包围，使他挣脱不得。
这源源不断、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蝉声真叫人烦躁不已啊。
再加上在烈日下长时间的站立，千乾的脑壳生疼，眼前也在恍惚间出现了重影。
对他而言，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寻上一个阴凉去处，让自己缓过劲来。
然而千乾没有动。
他在等一个人。
李向阳。
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还不够似的，千乾又不自觉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口，李、向、阳。
语气慎重，神态虔诚，仿佛是在对待什么珍贵之物。
李向阳是千乾班里的同学，他们不熟，不，这样说并不准确，确切地说，应当是单方面不熟。
李向阳的确是与千乾不怎么相熟，他坐在后排，和一帮打篮球的男孩玩的好，而千乾则坐在前排，平时不怎么参加男孩间的运动。
虽然都在一个教室里上课学习，但可别小看前排和后排之间的界限，它泾渭分明，而又难以逾越。
因而李向阳和千乾没有什么交集也实属正常。一学期下来，他们说过的话基本不超过十句，其内容也无非是不小心撞到后的对不起，以及帮忙交下作业的谢谢之类的。在李向阳的脑海中，千乾大概只有一个模样白净、坐在前排，成绩优等的模糊印象。
但千乾却对李向阳熟悉得很，他了解李向阳的家庭环境，住在哪里、有几口人，家里人之间的关系怎样；他知道李向阳讨厌什么，喜欢什么；他明白李向阳内心深处的一些小纠结；他甚至清楚那些连李向阳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小偏好。
毫不夸张地说，千乾对于李向阳的了解，已经到了如数家珍的地步。当然，他并没有能“数家珍”的对象，不过也并不想和别人诉说自己的隐秘想法就是了。
大多数情况下，千乾只是在心里，将自己想对李向阳说的话，不厌其烦地、无数次地演练，又反过来覆过去地一字一句地掰扯。
这种，对现实中的进展不起作用、实际上毫无意义的事，千乾做得很开心。虽然并不符合他的一贯风格，然而他也的的确确坚持了大半年了。哦，不，用“坚持”或许并不合适，应当换成“享受”才对。
对，就是享受，这种折磨对千乾来说，是种享受，他乐在其中。
所以他们的不熟是单方面的不熟，李向阳或许不怎么了解千乾，可千乾却将李向阳的一切都烂熟于心了。
李向阳让千乾在这里等他，千乾便乖乖地站在原地，无比耐心地等待着。他不愿意去别处，即便蝉叫声越来越大，震得耳鸣，惹人心烦。即便太阳很晒，脑袋越来越沉。
因为千乾知道李向阳极其讨厌不守承诺的人，既然答应了要在这里等就要守信啊，不然李向阳会生气的吧。
这话说给鬼听还差不多。
李向阳是讨厌违约的人，但他又不是死板的老学究，难道会因为换一个地方等他，就生起气来？
这只是一个借口，千乾也知道李向阳并不是那种死板、暴躁，容易动怒的人，相反地，他是阳光、乐观、温柔而又有耐心的。李向阳喜欢笑，几乎每次遇见他时，他的脸上都带着大大的笑容。很甜，且颇具感染力。
千乾喜欢这笑容。
说起来，千乾以前是讨厌笑的，因为他经常笑、必须笑，他需要笑得得体、大方，并且美观。对长辈，他要笑得孺慕；对经常往来的平辈，他要笑得热烈；即便是对陌生人，由于家教，他也得笑得礼貌。
当笑是被动的、必须的，它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转而成了一种掩饰、交际的工具。
千乾虽然能适应各种各样的笑，也早已习惯了用最不费力方式，扯动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但也着实讨厌笑。
因为笑的时候，他必须注意控制面部肌肉，以求达到最好的效果。
笑是任务、是手段。
笑，真的很累。
所以，一个人的时候，千乾大多面无表情，乍一看上去，有点凶，然而这恰恰是他最放松的状态。
不过这都是在认识李向阳之前的情况了，现在，即便是独处的时候，千乾也很少会保持先前的那种面无表情的状态了，因为根本没办法啊。
光是想着李向阳，就能让千乾莫名的幸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千乾的神思为李向阳的一举一动所牵引，李向阳皱眉，他就焦心，一个人仔细思量了好久，会有什么事情、能有什么事情使得一向带笑的李向阳露出不快的神情；李向阳大笑，他就也愉悦，而不去深究是什么引起了李向阳莫名地发笑。不是说了吗？千乾喜欢李向阳的笑容，如此之甜，又那么地具有感染力，这是没有人能抵抗得了吧。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头无意间栽进沼泽地的驯鹿，沼泽本身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冒冒失失闯进领地来的猎物，然而驯鹿却在沼泽的拉扯力下越坠越深了。
啊，话题好像跑太远了呢，之前是说什么来着，啊，想起来了，是关于为什么傻傻地站在这里给太阳晒的问题。
那还用说吗？
因为李向阳让他这里等啊，那他就在这里默默地等着便是，不需要找任何理由。
死板固执吗？
应该还没有到那种程度，只是想认真对待有关于李向阳的每一件事罢了，即便当事人可能并不会在意，纵使在外人看来微不足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树荫慢慢移动，先是怯生生地触到了千乾的脚尖，不久便将他整个罩了进去，隔绝了太阳炽热的光辉，阴凉而舒服，可千乾却忽然觉得血液上涌，头晕的程度加重了许多，没有一秒的犹疑，他立刻用手狠狠地按压穴位，希望这样做能缓解一下症状。按的速度太猛，力气使得又有点大，太阳穴震得疼，但好在头晕是止住了。毕竟久病成医，应对这种状况，他也算是很有经验了。
千乾扯出一个庆幸的笑容，还好，一切尚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他可不想与李向阳的第一次正式的私下见面，就这样被自己虚无地搞砸了。
千乾正漫不经心地想着，突然被人从后面猛一拍肩，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是李向阳。
千乾支吾了半天，也没想好到底要答些什么，一时间显得有点愣愣的，不过李向阳似乎并不在意，他自顾自地接了下一句，“等很久了吧，不好意思啊，本来去拿了落在书桌上的东西，马上就能来，结果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了老班，被他拽到了办公室里训了好久，真是倒霉到家了。”
“可你最近并没有惹事啊，期末考试也早已经告一段落，老师为什么会训你啊？”千乾皱起眉头，表示不解。
“还说呢，我也是一头雾水地被训了半天，最后结束的时候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没头没脑地被拉来训一场，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况且我最近的确没怎么给他惹事，不问清楚太亏了。结果，你猜老班怎么说？”
“怎么说？”其实千乾并不关心老班说了些什么，但李向阳这副懊恼得要死、又愤愤不平的样子实在让他着迷，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接下话头了。
“他说，我最近的确很乖，没怎么给他惹事，值得表扬。但是今天碰巧看到了我，就先训一顿，算是预支了以后要训的份。我的天，老班是怎么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的？他是老师，又不是什么搞笑艺人，为什么这么无厘头的啊，有这么一个老班真是心累。”顿了顿，李向阳又补充到，“哼，我看老班肯定是在师母那里又碰上了钉子，才会训我来出气，所以说怎么就恰巧碰上他了呢？我果然还是太倒霉了。”说这话时，他又像模像样地捋了捋根本不存在的白胡子，重复念叨着“唉，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然后，捂住自己的胸口，作痛心疾首状。
千乾成功地被逗笑了，他知道李向阳这般卖力地耍宝，是因为怕自己感到尴尬而不知如何共处。
李向阳在故意搞笑，因为他。
这个认知让千乾从内里感到愉悦。但同时又觉得有几分懊恼，他也想做出点有趣的反应，让李向阳的脸上出现各种生动的表情，那些因为自己的举止而牵动的细微的神情变化，光是想想就觉得兴奋不已。
但到头来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傻笑。只会傻笑。
不过说起来，笑这个反应应该也不算太差吧，起码，现在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真的很融洽，仿佛相识多年的故人。
“对了，关于那件事，你跟家里人打过招呼了吗？是先去你家，还是我家？”
李向阳说的那件事就是交换体验计划，学校最近紧跟国际潮流，心血来潮开展了一个交换体验计划，美其名曰跟国际接轨，培养孩子独立生活与交际能力，实际上说穿了也还是类似于交换生的老把戏，不过也有一点不一样，它不是像以往那样：两个学生交换家庭，然后各自开始体验。
当然交换是必然环节，但不是各自体验，而是共同体验，简单来说，就是先去你家过一段，再来我家过一段。
“嗯，已经跟他们说过了，先去谁家我都无所谓的，你决定就好。”说完，千乾看向李向阳，眼神发亮。
“这样啊，让我想想……，那不如先去我家吧，我家在乡下比较远，后半段假期再去你家，结束的时候回学校也比较方便，你觉得怎么样。”
“嗯，听你的。”千乾先是重重地点头表示赞同，而后眼神便一瞬也不离开李向阳。
“呀，在盯什么呢？就是去我家体验一下生活嘛，至于这么兴奋吗？看你，眼睛里都闪着光。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乡下的条件是很艰苦的，蚊子多又热，可不是什么田园生活，恬然和舒适是没影的事，别想得太美好啊，不然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了。”千乾这样说着，眼里的光芒却并没有失去半分。
“什么嘛，你明明就没放在心上。算了，你现在要回家拿行李吗？我是在学校等你，还是和你一块回去？”
“不用那么麻烦，行李我已经带着了，张叔刚刚送来了，寄存在门卫室里，我们现在去取就可以了。”
“哟，动作挺快的啊。不过我们取过行李之后，先不忙着回我家，带你去超市一趟，你到乡下肯定是头一回，有好多需要置办的东西，什么驱蚊水啊，什么小手电啦……”
其实李向阳说的这些东西张叔都早已帮千乾准备妥当，甚至有些李向阳没有想到的，也一一俱全，但千乾并没有打断李向阳。
他喜欢李向阳对他这样絮絮叨叨的。
他喜欢李向阳絮叨时轻皱眉头的小表情。
他喜欢这些小表情是因自己而起的。
他喜欢自己喜欢李向阳时的感觉，有点酸楚，有点幸福，但生活在那样一个冰冷虚伪的家庭中，千乾从来不知道喜欢为何物，所以他想，他大概是病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Add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