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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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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元十九年三月中。
风不急不缓,长安城主街上一片喧闹,街边无数百姓拥拥挤挤,簇拥着刚刚大胜回朝的安家军。为首的是当今陛下的亲姐夫,当朝统帅烈国侯安遇珩,虽已过不惑之年,五官仍然挺拔,骑着高头大马如同芝兰玉树,一举一动间的风度丝毫不输当年。
二十二年前,烈国侯娶了华霖长公主为妻,陆陆续续填了两子一女,大公子安粲、二公子安南、小姐安姌。可惜六年前,华霖公主在与南襄的大战中捐躯,当时,大公子安粲十一岁,安姌才两岁。
“父亲,并未见姌姌。”身旁此次被安侯爷带出来历练的安粲低声说道。
安侯微微一笑,“怕是又去茶楼听书了。”
虽说知女莫若父,身为父亲的安侯对自己掌上明珠的猜测却还是偏了一些。
“小灵,你说,当真有常莞这样的人?”被父亲和兄长猜测去了茶楼的安家小姐安姌,正坐在自己院中的老梨树纳凉,听着自己的贴身侍女讲街上说书先生的新本子。
“小姐,常莞这样的人有没有不打紧,眼下侯爷可该到朱雀大街了,该去迎一迎了。”小灵很是无奈地剥了个橘子递过去。
“急什么,等父亲从宫中复命回来,只怕日头都要落了。”安姌撕着橘瓣,继续着方才的话,“要我说,或许真有常莞此人,但绝不会像说书先生说的那般神秘。”
不出安姌所料,烈国侯回到府中时,日色已一点一点散去。安姌强端着十二分侯府小姐的端庄去了前厅,只见烈国侯已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笑着招手:“姌姌,说书先生的新本子可有趣?”
“无趣得紧,”安姌道了个万福才回道,“总在说一个叫常莞的女子,据说上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文知遁甲。依儿之见,哪里有这样的人,只不过是个略通文墨的人被说书先生拿来添油加醋胡说罢了。”
烈国侯静静地听安姌说完,才端起茶盏道:“未必。常莞的名头为父也是听过的,此人有惊世之才,断然不可轻视。”
“惊世之才?儿竟从未听说过。”
“偌大一个长安城,你一个八岁的小女儿能识得几人?”
“可若真如父亲所说,总会听说一些的。”
“姌姌,你可知松石书院?”
安姌一愣,“自然知道。就是那个全中曜最著名却也最神秘的书院?”
烈国侯点点头,“当年松石书院第六代掌院先生在北部饥荒中为国献策,后来婉拒了当时朝廷的封官,当时的圣上下旨,从此松石书院掌院先生位同四品。一时间松石书院名声大噪,这些年出了无数大儒,可它到底在哪,却没人知道。”
“这个儿倒是略有耳闻,听说松石书院的人,皆不是凡俗之辈。”
“常莞,就是松石书院本代掌院。”烈国侯看向自己的小女儿,目光灼灼,“一般来说,松石书院授天下之道,出师快者八九年,慢些便是十几年。常莞,只用了六年。且在三年前,她拜师的第四年,一篇《逸城赋》惊动长安,连睦老都说,常莞之才百年未见。”
“不过近来听闻,常莞有意收个弟子,暂居的书院已被踏破了门槛。你左右无事,也去听听,我侯府的小姐,不能只识得几个字。”
安姌尚未从安侯对常莞的夸赞中醒过神,便听得这如同惊天霹雳的一句话。生在世代从军的安家,安姌从小便学了一些武学本事,加之那启蒙先生实在有些不着调,安姌更是在文章上没了兴趣。
“姌姌?”安侯见安姌一直愣着,皱了皱眉头。
“啊?是。”
又过了两日,春光极好,小灵挑帘子进来盈盈笑着:“小姐,毅国侯府的时公子来了,只是听说二公子不在,放下一包点心便走了。”
“点心?”
“是,穗香斋的橙糕。”
安姌看着窗外漾艳的春色,突地一笑,转身抽下一本书递给小灵:“把这本书还到二哥书房,顺便把阿清买来的那橙糕拿给我尝尝。”
小灵眼皮抖了抖,接过书退了下去。
这样的事,安姌和小灵都是做惯了的,不过是吃了太师糕再上街买些茯苓饼还回去,从未被发现过。
吃了那盒橙糕,安姌心情大好,带着小灵上街闲逛,在路边摊上随意买了些点心。摊主收了铜板眉开眼笑:“姑娘也是去关中书院听常先生授课的吧?”
安姌一愣,随即打着哈哈,“正是正是。”
走了不多时,小灵看着越来越远的主街一脸狐疑:“小姐,不回府吗?”
“既然那摊主提起来了,就去看看这常莞到底是三头还是六臂。”
能被自己父亲当今烈国侯称赞惊世之才的人,怎可不去见识。
关中书院中果然座无虚席,安姌寻了个角落拽着小灵堪堪站了,这才抬头端详最前方的女子。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及笄之年,手里握着书卷,容貌清秀气质娴雅,云堆翠髻白衣飘舞,如世外仙子。
思及此处,安姌偏头对着小灵赞道:“果然气质非凡仪态万方,是个奇人。”
恰在这时,常莞停了讲解,安姌这一句称赞传遍了各个角落。
“姑娘谬赞。”
安姌抬起头,恰好与常莞对视,不由得愣了愣——那双眼睛太过于明澈,就像天界的仙池水,不掺一丝杂物。
四面八方的眼神因着常莞这四个字聚集过来,刺得安姌十分不舒服,索性梗着脖子发问:“敢问先生,如今天下三分,各国皆以武治国,这些诗词文章终究不能胜敌,学了又有何用?”
常莞闻言,将书卷放下缓踱两步,嘴角习惯地挂着温和的笑:“姑娘以为,论起长久,武治比文治如何?”
安姌仔细思量,却也拿不定主意,弯腰行了一礼道:“请先生赐教。”
“姑娘有句话,说的欠妥。如今天下三分不错,但早已不是群雄割据纷争不断的年代。三国之中,以我中曜最为强盛,东历自多年前的一役早已是属国,年年纳贡。南襄虽偶有来犯,但论实力,终究是差了些。”常莞温清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遍每个角落,“武治在于震慑,震海内以绝内忧,威四方而断外患,然始皇帝统一六国,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兵革不休士民罢弊,秦也不过二世。文治安天下,可保一时民风纯朴安居乐业,一旦强国进攻生灵涂炭,国将不国。”
“如先生所言,两者皆不可取。”
“要想长久,只有一条路可走——德治。以德为主,文武相称。为君者心怀天下,为官者两袖清风一心为民,君明臣直,宽厚爱人,尊贤重士,塞万民之望,而以盛德与天下,天下息矣。”
安姌垂头细细思量,片刻后醍醐灌顶,拱手弯腰。
“学生受教。”
“姑娘聪慧,若能得一良师严加修习,他日必定成才。”
安姌再行一礼:“学生安姌,谨遵先生教诲。”
常莞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微垂眼眸,独自抿嘴一笑。
弹指之间已是半月,除了安家二公子抱怨了两句时公子带的点心愈发难吃外,再无波澜。
直到那一日,一封信被送到了烈国侯的桌案上,信封的右下角画着一棵松。
读罢信的烈国侯一掌拍上桌案,猛地站起来连称三声好,衣袂卷风,来到安姌院中。
正在拨弄花叶的安姌被几乎跳着进来的父亲吓得愣怔,而父亲带来的消息,更让她久久回不了神。
“常先生的信上竟说她欲收你为徒!姌姌,你竟有这般本事,当真让为父欣喜!”
安姌心中五味杂陈,她从未想过要拜常莞为师,自然更想不到常莞会主动找来,那日去关中书院以及后来种种发问,不过是一时兴起,谁知常莞竟当了真。
安姌总说自己不想做的事从来不会妥协,但当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抬眼却看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乐得眼睛只剩一条缝,终究是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