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 1 村姑进城 ...

  •   1987年,笔者和那篇毕业论文互相折磨不下十遍之后,终于光荣成为了一名延毕生。此时笔者已经25岁,生活过早地在我脸上涂抹了油腻,作为交换,它带走了我几撮头发,还有一颗智齿。
      浪费一年光阴后,我终于在熟人的介绍下进入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报社,操起我的老本行。记者和公司文员——文学系毕业生的大多数归宿。但如有可能,我更喜欢用作家来称呼自己。那听起来酷多了。
      几年之内,发生了许多大事。一些国家从地图上消失了,新的国家冒出来,跟雨后春笋一样,地区性冲突分布如此密集,堪比雷场。我也结婚了,和塞西莉娅的婚姻就是一场错误。小菲比的出生更是一场事故。自由的单身汉生活一去不返,我越发感受到责任是怎么把一个人变得麻木空洞的。我感到可怕,却无能为力。这一切似乎是我自主选择的,实际上是命运动摆布。在凌晨四点的半醒半睡之间,我偶尔想起小时候的梦想。是什么呢?想不起来了。
      啊!真可怕。我对曾经的梦想淡漠了。
      梦想。梦想。做梦是年轻人的专利。我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未幻想过成为什么大作家,流芳百世那种。但我渴望写一部真正的文学,不是什么报纸上连在的垃圾小说。我没告诉任何人这个愿望,包括塞西莉娅。
      终于,在1997年的冬天,我受到上级指派去俄罗斯。那一刻,我感觉到我的灵感、数年前的梦想、不安的来源找到了。我不能再浸泡在生活的脏水中,那会使我的灵感消失遁形。
      到达俄罗斯后,我向报社辞职。我受够了写人们舌头底下翻来覆去、不停咀嚼的东西。无良小报跟口香糖一样粘腻,甩也甩不掉,发出谄媚的甜味。
      然后给塞西莉娅发信息:离婚。
      再见,尿布!奶粉!洗衣粉!永远空空如也的冰箱!永远洗不完的脏衣服!无时无刻的截稿日期!
      那时我身无长物,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两支圆珠笔。身上只剩一百美元。
      我是彻彻底底地无牵无挂了。
      亲爱的读者(如果我有的话),你一定对一个人生失败、没有教养的穷酸知识分子的人生毫无兴趣,并且对笔者东拉西扯的叙述方式怒不可遏。塔季扬娜在哪里?A·A·A又是谁?花滑跟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别急,笔者很快就会揭秘其中关联。请将您的目光投向1997年的冬天,越过厚地毯似的太平洋、广袤的西伯利亚荒原、轻金色的层云、蛛网密布的铁路,冒出黑烟的工厂——然后抵达莫斯科。只能是这儿——半个世纪的关注焦点。
      笔者走进前文那家酒馆暖暖身子。俄国人感情非常真诚,我很快跟酒馆老板彼得(他坚持让我叫他彼佳)聊得投机,我告诉他我是一名作者,在莫斯科采风,他就告诉了我这个故事。
      写这个故事实在是不容易,我数次想放弃,可心里的小人儿温柔地催着我:写下去吧,写下去吧。我数次易稿,改改那个形容词,删掉某句话,添上那么一段。可我发现,这个故事本身就是那么完整,于是最终,我采用了最初版本。
      这也是我即将告诉你的故事。

      故事的女主人公,塔季扬娜·扎波尔斯卡娅,她正在朝我们走来,莫斯科的街道上。在看清的面貌前,你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红头巾,像火一样在寒风中招摇,有股乡下人的倔强和热情。其次是踮起的双脚,一蹦一跳的走路姿势,以及那顾盼四周的好奇样子,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村姑进城。
      母亲跟在她的身后,面容平静,心情苦涩。这是她第二次来莫斯科。当时她的眼睛还是翠绿色,现在像长满绿藻的死水。
      塔季扬娜本来就是个村里村气的名字,塔季扬娜本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拘谨,腼腆,只不过因为时下对大城市好奇战胜了她的天性,显露出这个女孩年纪该有的活泼。
      她是叶卡捷琳堡人。她的母亲,尤金妮亚是籍籍无名的芭蕾舞演员,二十多年来一直当群演。她从没见过父亲,据说死于假酒引用过量(他甚至直接喝医用酒精!)。塔佳有一位可敬的兄长,不过和这个家族的男性成员一样,浪荡成性,现在可能在世界的任何一个旮旯,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他在哪。鉴于自己的失败人生,塔佳的母亲对其要求之苛刻,几乎到了完美主义的地步。
      红发绿眼的尤金妮亚年少时怀着野心来到莫斯科,却在十七岁时被一场荒唐的爱情葬送了人生,很快她发现怀孕,因为找不到“那种药”,她生下了塔佳的兄长,和男友仓促结婚。当她发现自己最终被奶粉、尿布、洗衣房、厨房、油烟包围时,一切为时已晚。她再也不可能成为芭蕾首席,放声大哭——迎来了第二个孩子,就是塔季扬娜。名字跟她的生活一样无趣。
      转机出现在塔佳五个月大时。她在家里跳舞,赘肉被紧身衣勒出,十分明显。塔佳坐在床上,不哭不闹。那一刻,她在女儿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消失的母爱第一次回归。
      尤金妮亚显然找到了年轻时的激情。整日整夜,她给她放音乐:斯特拉文斯基,肖斯塔科维奇,哈恰图良,拉赫玛尼诺夫偷偷从丈夫的呕吐物中抢救书本。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阿赫玛托娃,普宁,叶赛宁……塔佳在这些名字中长大。童年时代和多数俄国少女一样,学过芭蕾、艺术体操等等,最终在花样滑冰中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介绍完她的家庭情况,笔者未能免俗地对她的相貌作一番介绍:
      她有一头粽黑色的柔顺长发,乖巧地盘在脑后。那条红头巾非常显老,使她看起来至少有20岁。一两捋儿蜷发摆脱了头巾的束缚,调皮地在北风中颤动,头发的主人犹不自知。眼睛是也棕色的。她之所以看上去还有几番姿色,无非是因为年龄对她的厚爱。比她美丽千百备的芭蕾女演员,生完孩子后腰围也以惊人速度突增,岁月也将在她们脸上刻下痕迹,最终使一张张美丽的面庞泯然众人矣。
      所以这样一张颇具代表性——通俗来说就是普通——的苏联面孔在莫斯科大街上出现时,并未引起轰动。轰动?连回头都没有。
      她在这种平静中去了体育中心。大约在半个月前,她的花滑教练向莫斯科推荐了她。进门后走出一个金发女士,颧骨颇高,皮肤紧绷,不是好惹的货色。她尝试对来人做出一种温情的神态,欢迎的态度,可惜失败了。面部肌肉扭曲成一个无法形容的神态,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怕。
      “今天到了莫斯科,总算进了花滑队。我竟然也算是运动员了,感觉又兴奋又不真实。我才十三岁(下划线,大写)!!新教练有点严厉。想念妈妈。” 塔佳在那天的日记里写下。
      这大约是1977年的塔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