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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壹】不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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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想出高价去买一只研究院杂交而来的绿孔雀。
这自然不是原话,那个想要买绿孔雀的人原来盯上的是纯血统的绿孔雀,羽毛鲜亮若墨玉翡翠,体态修长而比起饲养而来的蓝孔雀更硕大———那种自然天生天养来的绿孔雀,作为神话中凤凰原型的绿孔雀。
泛指也是特指这么多年来唯一被研究院发现捕获的那只绿孔雀。
绿孔雀生来并非被叫着种族长大,他在族群里被称为遑遑———姓名是他离开族群后除开品格外唯一没有放弃的东西。他在两千多年前破壳,一千多年以前接任父亲的族长职位,在这些拥有凤凰直系血统万年以下统称幼儿的绿孔雀间颇显早慧。
遑遑在听闻这个消息时,华美的面孔上竟然也很难再露出什么奢侈的错愕表情来了。他坐在笼子里,在外面饲养员的眼里却只有一只尾羽曳地的大鸟静静驻足。
他身旁的其他笼子里关着些白孔雀蓝孔雀,也都静静站着,在遑遑眼里则是一群眼神麻木的人型傀儡,失了孔雀本身从凤凰火里浸润出的骄傲与自矜之后,他们便也不再是孔雀了———他们什么都不是。
不是孔雀,不是鸟,不是人,包括那些研究员用他的基因交杂得来的混种绿孔雀,没有感受过天之高远海之辽阔的鸟类不仅仅在人类眼里因为灵气衰竭而显现不出人型———这说不定还是一种大道的怜悯,对于美丽之物的最后一丝怜悯。在他们的同类眼中,他们是一群僵直的木偶,哪怕表面上振翅欲飞内里却依旧死气沉沉。
一开始遑遑想着这可能是灵气极少的问题,正如他墨绿色长发上远远不如父亲长发上一样鲜明莹润的翠色流光。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原委并不在这里———那些鸟们不仅仅在他眼里死气沉沉,他自己在鸟的眼里亦是稀奇古怪。
【你们不想出去吗?】有一天他问,【在明亮的蓝色天空里飞翔,不用被拘束在笼子里,活成自己想要变成的样子。】
【你真奇怪。】离他最近的白孔雀直言不讳道,【这里难道不好吗?有足够的地方展翅,开心了能够开屏,没有人限制你的爱情,饲养员会准时送来鲜美的食物与干净的水———外面哪里有这样体贴又舒适的地方呢?】
另一只蓝孔雀则瑟缩着脖子说:【在冬季我曾不小心离了队,在保温室外面就如同在冰水里一般,没有食物,那些动物都跑得很快,能够入口的草都枯萎了;也没有水,小水塘里的水结了冰,我并不知道怎样把它化开。】
遑遑近乎瞠目结舌,在自由与尊严里生活过的绿孔雀无法理解这种将自己视为别人所属、等着别人来为自己解决所有问题的残废一般的思维。
这就像是他的父亲,在天地间万物平等一心向道的岁月中跋涉过,便很难再理解凡世间天不仁义时的饥饿感了。
老族长出去本是为了为绿孔雀一族再挑一块栖居地,来满足挑剔大鸟们由远古凤凰那代保留下来的独居习性,只是没想到人间皇家一把大火烧去了末代仙门拼死拼活为后世留下的记载常识,百姓又重归蒙昧时期,浑浑噩噩仿若他们口中那些不知事的扁毛畜生。
他在传承记忆里对遑遑感慨道:【习惯于听从一个声音太久了,本会发声的人也就再不会发声了,偶尔有清醒的,那也是基于被拘束思维下艰难的清醒,总会在悲戚下消融于逆向人海的沉浮里。特异于认知的一律认为是异端,违背于认知的则如逢大敌。】
大部分人沉睡在这场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春秋大梦里,忘记了大道,忘记了至理。
老族长觉得灵气消失的愈发迅速不可能与此无关。
当一言堂建成之后,为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而生、基于人心坚定逆天而行而立的利器已经没有了用处。
那时老族长用了自己千百万年修炼中封在体内的灵气,一点点打散修为让自己显出人型,在山海之间人世之中沉沉浮浮地淌过一趟,所有对于未来的担忧对于现状的慨叹被代代相传的族长传承记忆悉数镀入。
他在惊异于严苛的制度下竟也有或高或低的呼声爆发出来,有人对于真实的虚假发出质疑。
这无端让他联想到多年前直面过的一位剑修,被污蔑、流放、追杀,昔日剑阁骄子跌入尘埃,四周狱火遍布荆棘缭绕,眼里却永远燃着一簇星子一般亮的火花,挺直的脊背向来不曾为蝼蚁之辈折去。
走到最后,体内的灵气近乎外界般稀薄、再也负载不了人型时,羽毛华美的大鸟踱步想要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那时他飞翔的姿势像是冥冥天地间浩气的流淌,踱步的体态有如书生意气又似金戈铁马。多年的游历不仅为他的下一代留下了宝贵的经验与智慧,竟也令他变得像人一般。
不是那些俯首于尘嚣的麻木者人类,而是顶天立地的、属于自我的人性。
然后他就死了。
说来讽刺,这拥有难能可贵真正人性人心的【扁毛畜生】,在曾经用人型买下来的自己的地盘里,被天下大旱粮仓不开逼至两眼发绿的【两脚畜生】拿着捕鱼的网子囫囵一逮,杀鸡一般拔了毛炖了,救活了这些从来不肯反抗比他们位置坐得高只会在比自己位置地下的人群间恶言相向浑水摸鱼的【良民】。
那些个两脚畜生欺负不了别人也不肯去对上官府,便泄愤一样将老族长大卸十八块,好像这样做了便生出了一种逆天而行的骄横之感。
绿孔雀们世代积累买下的地大多在山清水秀人烟稀少之地,但当人越来越多时人烟稀少也变成了炊烟袅袅。
这是个骨子里就挺喜欢占别人便宜的民族。没有人出面拦地,人们便很是自然地将那些地当作自家出入,尤其当发现出入久了还没有主人家出来算帐时———他们便很是自觉地砍了树截了流开了山垦了地,又跃跃欲试地杀了主人家,吃得满嘴喷香还要挑剔着说没有油口味寡淡。
若是将主人家那一方换做切切实实的人类,那就是毛骨悚然的一段鬼话了。但同为畜生,主人家又不像不请自来者一般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于是一只只一片片地枉死地下,恐怕是到了人言人语的阎王殿也无处去伸冤。
恰巧的是老族长名姓上疑下人,死在没有疑人之心上也算是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老族长并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等到遑遑看完了那些自动传递到新任族长脑中的记忆经验再联系了剩下的族人时,竟发现本以为很是繁重的工作仅仅用了预料中时间的十分之一。
众鸟聚集时寥寥几十只,细细问来那些死去绿孔雀的死因,一成是灵气不足败给了时间,剩下九成则都是被捉了去拔去羽毛做成饰品贩卖肉量如斤秤去又或是卖入高门深院一把大锁锁上用于品评把玩。
若按那些人类的思维,那这还真是一种高攀不起;哪怕被抬举的一方是千般拒绝百般不愿的呢?
【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遑遑对族人们说道。【我们不能再分离而居了,幼雏需要更强大力量的保护,上个繁殖季的蛋亦需要谨慎的看守,这已经不是我们印象中那个光明磊落的时代了。】
绿孔雀一族在以后那么长远那么难捱的时光里,常常想起小族长对他们说过的这句话。这句话意味着他们在接下来的数年里要与自己与生俱来的独居的本能习性作斗争,却也给他们带来了不止一束光。
处处皆是泥潭深水与自视甚高不可理喻物种的世界里,四处奔波不得停驻的迁徙路途上,有一簇簇希望的花火从怀里护持着的不知谁家的蛋孩子、身边逢此大劫却也千难万险千辛万苦活下来的友人亲人陪伴,甚而冬夜苦寒时也有同类的体温聊作抚慰,可谓是不幸中之大幸。
命运到底给他们留下了一点东西,譬如说幼雏和蛋和体温,譬如说对于未来的渴望———这让他们脚下的路也显得不那么尖刻了。
但那是后来,离此时此刻相隔了一任族长的距离。这时大鸟们正在寥落的人群间搜寻着久不见面的好友,或是有些消息灵通些的已经听闻了旧友遭逢不幸的噩耗,几位久不出世的前辈则在浏览着遑遑整理出的一份记忆。
场面一时冷的可怕,比美艳大鸟们苦修到最苦之时冬日严寒滴水成冰之时更要冷凝。
对于披羽一族而言,寂静是比哀哭更哀恸的泣血之志,而此时是比起遑遑脑海里不知传了多少代下来的一份———关于上古时期绿孔雀一族代凤凰受了天道大劫的记忆更加寂静的场景。
知道缘由的失去虽然可悲但附带了一份缓和或是说斗意,但发于别人之蒙昧与自视甚高的失去只让人感到悲哀至极,甚至都不知道是在为谁,为哪一方而悲哀。
人类因为长期的不平等,于是看本来平等的万物也都带上了一副主观区分三六九等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