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此情勿忆（一） ...
-
二月初七，惊蛰后，气温回升，零稀小雨，所有的一切仿佛蒙上面纱，捉摸不透。
一顶普通轿子，在山路中吱呀行走。
两名抬轿人面无表情，步调一致，两人之间的相互配合使轿子平稳，没有丝毫不适。
帘子被白净的手掀起，车内的白容特意看向叶一。
叶一黑发已湿，有几丝紧贴他的脸颊、脖子，衣服有些地方水迹斑斑。从他的表情可看出这个时候他很享受。
转移白容注意的是乖乖站在叶一右肩的棕色小鸟。
一人一鸟，在这种状态下却异常和谐。
许是白容目光太过“热切”，叶一很快感觉到，转头与他直视。明明是没有表情的脸，但白容可以从里面读出困惑。
“你会不会觉得有点凉？不如你先上去？”白容提议道。
叶一摇头：“不用，我不放心。”
叶一丝毫没有避讳。
白容立刻明白叶一的意思：他不放心留白容一个人和那两名车夫相处。
轿子的起伏波动还是那么细小，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白容看出近日叶一心情不佳，也瞧出他与以往相比有些许不同。虽然他好奇，但他不乐意去询问叶一，他也知道，就算他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叶一见白容没有回应，转头直视前方，继续沉浸小千世界。棕色小鸟对如蜗牛般的前进速度有些厌烦，鸣叫几声，便展翅飞去。方向正好是隐世庄的方向。
“说说隐世庄吧。”
白容将帘子放下，思索片刻，说：“隐世庄我了解不深，但我与当代庄主算是好友。他当年大婚我也去过。他性格温柔，起码庄内人保护的他很好，他实力不错，只可惜小时候就双目失明。”
“隐世庄的温泉真对人体有那么大的功效吗？”叶一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将词句尽量扩展，再问一遍。
听到这一句，白容知道自己误会叶一的意思。
这家伙，果然对人不感兴趣，对医倒是走火入魔。
白容摇摇头，跟着叶一久了，竟然慢慢就对他放松下来，白容也懒得去猜人心思。
“也没那么神奇。当初我中蛊时有幸在隐世庄修养，基本天天都泡，虽然对于病情效果不大，但对人的精神有些舒缓。”
“那就当散心吧。”
白容明白叶一真正想要说的——反正都没用还去干什么？
不自觉，白容嘴角扬起细微弧度，在心里偷笑。
隐世庄，虽有“隐世”二字，可它从未离世。在小国，它一直担当后勤角色，哪里都少不了它，皇族对它也颇为信任。
隐世，也许只是前辈希望之慰藉——国泰民安之时，便是隐世之日。
层层树枝，喑哑交错，丝丝风声，悦耳动听。
差不多到终点时，耳尖的叶一听到竹棍敲击地面的声音。优柔缓慢。听了片刻，才晓得敲击的是一首乐曲。虽然不知乐曲出处，敲打偶尔出错，但整体还算不错。
轿子恰巧停下。
白容走出，笑道：“朋友来接我们了。”
叶一没有回答，从轿内拿出雨伞，打开，与白容一起撑。
不一会儿，便看见两人。
其中一人微闭眼眸，淡黄莲花锦缎便服衣尾处沾染些许泥土，衣袖微微湿润，他一直挂着微笑，这笑不似白容慵懒刻意，是真正发于内心。一柄竹棍拿在手中，行走在此像是无意碰上的踏青旅人，他给人的感觉如柔和的水，润物细无声。刚刚那首乐曲，便是出自他手。
而另一人，叶一十分熟悉。
他穿的衣服不似当初那般脏乱破旧，一身青衣衬得他神清气爽，他在看见叶一时就对叶一扬起大大微笑。
叶一对他微微点头示意。
此人正是哑巴。
“明目。”白容启唇。
吴尔祺停下来，脸面向白容，慢慢的睁开自己的双眼，笑道：“小容，欢迎你再来这里。”
双眼无神，没有焦点，当真失明了。
叶一有些许好奇，隐世庄的庄主真是眼前这位恬静温柔的男子吗？
叶一看向哑巴。
哑巴一直笑盈盈。
“你身子不方便，怎么还来接我们了？”白容说。
吴尔祺笑起来，有个小酒窝显现：“你很久没来了，想着难得来一次，恨不得快点见到你。”
嗅到生人的气味，吴尔祺问：“小容，你还带了朋友？”
叶一走上前：“在下叶一。”
与此同时，一声欢快的鸟鸣响起，那棕色小鸟出现在叶一的肩头，兴奋的跳来跳去。
“原来这小鸟是叶公子的。刚刚就是听见鸟鸣声，猜想你们快到了，我和哑巴就出来接人了。”吴尔祺笑得更加灿烂。
“明目，夫人近来可好？”白容和吴尔琪并肩前行。
谈及夫人，吴尔祺脸上的幸福更甚，脸上微红，说：“佳人已经有六月身孕，产婆说估计五月初便可生产。”
白容眉微挑，笑道：“那还真是要恭喜明目，马上就要当父亲了。”
“常人与我这年纪，孩子都差不多十岁了。”吴尔祺说，“小容应该也快了吧？”
“若我快有孩子，当初怎么敢不请你来我的婚宴呢？”白容回答的快速，语调略微轻快，手却用力抓着衣袖。
“这东西也是随缘，不能强求。”吴尔祺心思细腻，听出白容的牵强，转移话题道，“这天还在下小雨，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隐世庄并没有世人传的如此豪华奢华，反而太过朴素。
隐世庄庄由不同构造的房间搭在一起组合而成，倒像很多的小房子贴墙建在一块儿，看起来总觉得突兀怪异，而且每个房间颜色都不一样，黄的、红的甚至灰的，应有尽有，搭配起来难看至极。
一进门口，一名二七上下的青年快步走来，有些埋怨道：“我去接客人就可以了，你怎么就跟哑巴出去了呢？”
说罢，将自己臂弯的披风披在吴尔祺身上，开始碎碎念：“虽然已过惊蛰，但这雨也是凉的，一旦淋了估计你又要烧上一阵，这样子夫人怎么放下心。”转头对哑巴呵斥，“哑巴你也是的，你怎么就不捎件衣服呢？亏你还是个大夫。还有，那人的病又犯了，这次咳得有些过分，你去看看。”
这管家俨然老妈子上身。
明明七尺男儿，却像个女人似的唠叨不停。
吴尔祺反而对此十分愉悦，还高兴地跟叶一、白容介绍：“这位是我从小的玩伴，吴庸。现在是隐世庄的管家。虽然有些唠叨，但是心是好的。”
“明目你这庄上的人……都蛮好的。”白容笑道。
所以才养出你这个单纯天真的庄主。
吴尔祺大方接受白容的赞赏，还高兴的带白容说要好好叙旧。
叶一打算跟上去，却被哑巴拦住。
叶一自觉有事：“有事要我帮忙？”
哑巴点点头。
叶一了然，想来与吴庸刚刚说的“那人”有关：“走吧。”
一路上，叶一和哑巴都没有出声。叶一是不想说话，哑巴是想说话却无能为力。
借此机会，叶一观察周围，注意到隐世庄布局尤为奇怪。一般房屋摆布会特别在意风水，可这里的布置乱的可以，看来像是随性而发，随便一建。如果前辈当真如此随便，那后代为何不多做修缮？
过道上整齐布满一类石头。如此整齐与如此散乱搭配一起，怎么违和怎么来。
一路上遇见各种各样的人。打扫婢女、搬运长工、厨娘等等，这些人竟然也可以踏进主道与主人行同一道。这若是放在陈国有权有势的世族，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他们见到叶一都会停下脚步行礼，完毕后提步离开。不知被带到第几条走廊的拐弯处，迎面有人走来。
是一名少妇与一位婢女。
少妇穿着小家碧玉，粉色的襦裙穿在身上竟半点不显老，反而恰到好处。若不是妇人发髻和凸起的肚子，别人只会以为是某位府中的闺女恰巧来到这里散步。
少妇的眼中有着不一样的光彩。脸上未置一物，依旧红润光滑。浅浅披着一件外衣，缓缓的走来，微起的裙摆，让人误以为是如仙子般漂浮而过。
哑巴见到少妇，微鞠躬行礼。
叶一见少妇衣服制品贵重，哑巴对她的恭敬态度，以及怀孕模样，无需细推便可知道这少妇便是隐世庄夫人。
少妇瞧见跟在哑巴身后的叶一，因是生面孔，认为是来庄中的客人，垂眸微蹲行礼。
“夫人。”叶一对郑佳人点头示意。
“远来即客。”郑佳人落落大方，声音悦耳动听，如小鸟鸣唱，流水击石。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叶一和郑佳人寒暄数句便接着走自己的路。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多指的是豪爽人物。起码，表面看似豪爽。
但用在这里有点不妥。
因为叶一闻的，是咳嗽声。
一声胜一声，撕心裂肺，路过的人听了不由得皱眉。
哑巴原本再遇叶一的喜悦也被冲淡，双眸满是忧虑。
打开门，一股热流直冲面门。
叶一以为年前的白容算是穿着很多的人，但看到眼前这位，才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
这人面容可谓是恐怖。脸上一半尽是腐蚀后痊愈的疤痕，暗红、棕黑如蜈蚣扭曲攀爬在脸上，但偏偏他的另一边脸白质细腻，头发乌黑发亮，两个极端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他穿着艳粉色调的衣服，与男子身格格不入，所见之人心中不免暗道“这人不会是个疯子吧”？
他穿了很多。这不算什么。他还在屋内点起火炉。
他的面容，即使一半毁坏，只看完好一半，叶一觉得很眼熟。
思索数秒，叶一想起来了。
他长得很像刚刚遇见的夫人。若他面容未毁，穿着女装，与夫人站在一起，真让人以为这对是姐妹花。
蓦然，叶一感觉轻微眩晕，好似被火炉熏热，脑胀难受。
难道是母蛊突然出来作祟？
叶一不敢轻易动用内力，只能忍耐。偏偏这头疼劲不大，如清风拂过的河面微波粼粼。搅得叶一难免心生浮躁，默念几段药典，让自己心平气和，也由着头疼继续发作。
“咳咳……”在叶一观察他的同时，他也在观察叶一。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里不舒服，也许是因为叶一的目光太直接？在叶一出现时，他内心泛出一阵熟悉感，再细看叶一时，这熟悉感慢慢消逝。
他见过眼前之人吗？只消片刻他便打消念头。若是见过他怎么会认不出？
他勉强一笑，在外人看来，这比不笑更可怕，所有的疤痕集聚一处，恐怖异常，他尽量让自己能说清楚话：“哑巴……你……咳……来啦。”
叶一眨了下眼。
这人不仅外貌半毁，就连声音也被毁去，粗糙不已，就像木头被锯时发出的声音，磨耳难听。与那夫人的声音形成了天地对比。
哑巴开始做手语。叶一自从认识哑巴，在哑巴的帮助下开始学习手语，因学的时间少，他虽看不太明，但大致能猜出意思。
哑巴应该是在向他介绍自己。
果不其然，他随后对叶一道：“原来，你便是哑巴最近跟我提起的那位神医……咳……”他好不容易做一个深呼吸，“呼……我叫郑嘉人，目前算是隐世庄的……账目管事。”
郑嘉人在自我介绍时，故意忍着咳意，时不时做个深呼吸来让自己能说话清楚，听得哑巴直皱眉头，还问他为何今日变得那么严重。
叶一如果看到此场景还不知道哑巴叫自己来做什么，那么他该回去继续修行了。
叶一不多话，直接走近替郑嘉人把脉。
这一把脉，便迟迟不肯松手。
叶一的眉，皱的越来越紧。
“伸舌。”叶一道。
郑嘉人一一配合。
望闻问切，叶一做完后，迟迟不语，似乎在组织语言。
当事人知道自己的身体具体是什么情况，倒也乐观：“叶神医……我可不可以……活到五月？”
听此人一问，叶一皱眉更紧，半晌，严肃回答：“我尽量。”
不是可以，而是他尽量。
也就是说，郑嘉人活不到五月，但叶一会将他的命拖到五月。
听到叶一这句承诺，郑嘉人宽了心，反而更加激发他的病情，他开始咳嗽不断，哑巴连忙帮他疏通气道，让他舒服一点。
从听到郑嘉人的询问，哑巴一直处于失落中。他身为医者，即使尽力而行，终究不能从阎王爷手中抢回他的朋友。
郑嘉人左手捂着嘴，右手从自己外衣特意缝制的口袋里拿出一把木簪。
木簪并不精致，硬要说，这只能算是初学者雕刻出来的东西，形状勉强能够看清是蝶恋花款式。
这木簪，无论如何看，都应该是女子的首饰。
郑嘉人将它放于桌面，说：“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东西算是我……比较重要的，就当是叶大夫给我拖命的回礼之一……可好？”
叶一下意识认为这是他爱人之物，打算拒绝。
可是哑巴一把将这东西塞进叶一的手里。
叶一看向哑巴，他的双眼满是希望叶一能收下，再看郑嘉人，他微闭双眼，好像在休息。
“药材用的是你们的，这药费便可不算。”叶一解释道，“除了这根木簪……我还要问一个问题。”
郑嘉人睁开眼眸，双眼布满疲惫：“请说。”
“你和隐世庄夫人……”
“孪生兄妹。”郑嘉人深呼吸两次，才从齿缝露出四个字。
那你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明明你是隐世庄庄主夫人的兄长。
但叶一没有接着询问。
既然回答已经收到，那也没什么理由留在这里。叶一不拖沓，站起身，对两人稍稍示意就转身离开。
“希望叶大夫……不要让外人看到这根木簪。”
在走出门口时，背后郑嘉人的声音响起。
“嗯。”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此情勿忆（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