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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彼时之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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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在甜品店吃,仅仅一个人,高中生,四份抹茶提拉米苏,四份草莓慕斯,两份法式焦糖奶油烤布蕾,六份芒果雪媚娘。
请问,这合理吗。
更何况,罪魁祸首的手指还跃跃欲试地指向菜单上价格贵到让人窒息的龙吟草莓。
吉野顺平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钱包,理智拒绝。
万万没想到,这位已经青年模样的诅咒先生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伏在木桌上:
“原来顺平已经开始讨厌我了。”
“这和点不点龙吟草莓没有任何关系……”但觉得你形象崩塌这点是真的,少年在心里默默想。
话说到底对龙吟草莓有什么执着?
“——那不就是讨厌我吗?!”
这副撒娇耍泼的jk行为怎么回事啊,简直让人无力吐槽。
对座的真人手里属于甜品店精致的金属爱心小勺子在提拉米苏里面忿忿地搅动着,胡乱将面包屑和抹茶酱搅混到一起,他看上去,没什么食欲,只是单纯觉得好玩才去尝试——不过这也不奇怪。
从生物角度来说,食欲是因为肾上腺素、多巴胺等递质变化影响的,真人先生并不拥有人类的器官,所以自然也不会拥有这样的欲.望。
咒灵生来不需要进食,排泄,睡眠,可以毫无束缚自由自在地生存,生来就拥有强大的力量,无需顾及令人烦躁的社会的“规律”。
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杀人……也可以肆无忌惮地去杀。
吉野顺平默不作声地尝了一口雪媚娘,冰凉的口感在他舌尖绽放。
真让人羡慕啊。
他们为了避免被认作对空气说话的怪人的可怜结局,特意寻找了一个高大绿植下靠近落地窗的角落,阳光透过翠绿的叶片,细碎地投下金色的影子,零散地落对面座上的咒灵身上。
真人先生咬了一口草莓慕斯,异色眸一下子睁大,瞬间,瞳孔像猫科动物一样微微竖起。
他兴奋得像只吃到高级猫粮的俄罗斯蓝猫,爪子不断地扒拉桌子上各式各样的甜点。
在这迅速的尝试中,一会儿眯起眼睛一脸享受,一会儿皱起眉头吐舌头,一会儿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食欲,但是可以品尝到食物的滋味吗……
神明到底是有多么善待这种生物,不给他们任何缺点,却给予足够的爱意,只希望他们能够毫无瑕疵地活在这世界上。
少年恍惚了一下。
“真好啊。”
咒灵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对上那双一蓝一金的美丽奇异的眼睛,吉野顺平才意识到自己把心中的话下意识说了出来。
“……”
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
可他并不想收回自己的话,反而要一次性将全部萦绕在心头的疑惑倾吐出来。
少年深深地吸了口气,将身体靠近倾向他,以毫无保留的姿态露出黑眸里沉甸甸的期望:
“——真人先生,人类,能够变成咒灵吗?”
——
人类能够变成咒灵吗?
能啊。
无为转变。
第一时间,听到这个问题的真人近乎漠然地这样想,浅显到他不明白为何吉野顺平如此郑重其事,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对面这个孩子并不是这样问的。
他想知道的是:
[人类,能不能成为真正的咒灵]
自由的,无谓的,强大肆意的——
像他一样的,
真正的咒灵。
“很遗憾,是白日做梦哦。”
诅咒先生笑意盈盈地伸出勺子,小巧的勺尖儿轻轻指向吉野顺平衣服下的心脏部位。
灵魂的本质有所不同,即便是[无为转变],也做不到完全意义上的转化。“咒灵化”后的人类依然可以被相机拍到,可以被凡胎俗体肉眼所见,并且咒力水平有限,无法变为更高级的咒灵。
嘛,人类就是人类,永远无法达到他们这样的层次。
也许这就是大部分高阶咒灵明明倚仗着人类而活,却偏偏轻视厌恶人类的原因。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
“原来顺平想要成为咒灵啊。”
他语气平淡稀松,轻飘飘的,末了还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柔软的风吹过甜品店玻璃门上挂着的招财猫风铃,街道边女孩们叽叽喳喳地挽着手拎着包路过,店内流淌着紫藤花和柑橘的淡淡的香水味儿,钻进戳烂了流淌出的芒果馅料的雪媚娘。
盛午。
喧哗,与近乎窒息的寂静。
吉野顺平又一次回忆起了夏日的校园的角落,嘴里冲刷不掉的令人作呕的怪味儿。
他无意识地将勺子在瓷盘上一划。
呲啦——
少年被这一声惊醒,他仓皇回过头,没有额发遮挡的半边脸多少让他感觉到了不自在,他小声回答到:
“我只是……”
想变强么?
……不对,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自从他看到本可以轻松杀人的真人先生手下留情饶了那几个家伙一命的时候,他跟随他来到地下水道的时候,真人先生在家里和他一起看电影笨拙地学做饭的时候,他就应该明白了。
如果所有的咒灵都像真人先生一样的话。
“因为我觉得……”
吉野顺平深深低下了头,咬着牙想要掩盖脸上那点腾升的红色。
“咒灵和人类,没什么不同。”
会哭,会笑,会感到好奇,会觉得失落,会赌气,会兴味盎然。
如果所有的咒灵都像真人先生一样的话——做咒灵也没有什么不好啊?
生来就享有一切的强大,简直就像,就像……
更高级的人类。
许久。
静默的空气里散开一声笑。
这怪异的哼笑让人琢磨不透的,瞬间便消失了——好吧,没什么不同,真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咀嚼什么好笑的玩意儿一样,他抱起膝盖,摇摇晃晃缩在藤椅上,乐不可支:
“顺平,”他乐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的话、也太,也太,哈哈哈……”
看着少年在嘲笑里手足无措脸色通红的模样,真人懒洋洋地眯起了异色的眼眸:
太天真了吧。
如果不是因为最近莫名其妙的心态问题,吉野顺平根本活不到和他一起吃甜点的这个时间段,在昨天暴雨后的夜晚,他就应该被榨干浑身上下最后一丝价值,饱含着怨恨和凄苦孤独地死去——
所以。
顺平还能在这里出言不逊,是因为我的仁慈呀。
真人仰躺在椅子上,发丝散落在肩膀,露出白皙的锁骨和滚动的喉结。他轻轻闭上眼睛。
那一刻,诅咒也懒得看对方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表情,只是懒懒地拖长声音,问道:
“顺平,我说,如果真正的我是个名副其实的坏人呢?”
如果我一直在欺骗你呢?
从[人对人的憎恨]中诞生的诅咒,为什么会平白生出可笑的人类虚假的善意呢?
那一定是因为——他变了吧。
从那个晚上,莫名其妙的。
被什么东西下了可笑的诅咒。
……所以才有了现在荒唐的一切。
真是的,我到底在干嘛呀,刚诞生不久的诅咒难得的烦躁起来。
明明战争的前戏已经展开了,一切已经渐渐步入正轨,但是偏偏精神领袖脑子出了问题,软弱的情感使他难以自控,导致稍有不慎就会全盘皆输。
顺平早就该死掉了,他作为引出交接是咒术师的一枚诱饵,在他的计划里微不足道,让他信任他,崇拜他,为他而死——
我本来一丁点都不会在意吉野顺平。
一个弱小的人类而已,比虫子还不值一提,死了就是死了。
因为我 [最感兴趣的是人类,最厌恶的也是人类。]
可是为什么。
——我变了吗?
“没关系……”
——变得逐渐像个虚伪的人类。
“无论是邪恶的还是善良的,无论是真诚还是做戏,我认识的,”
“一直都是真人先生而已。”
他将手臂放下,睁开眼睛,看到了对面将半长黑发扎起来的少年。
他可以轻而易举分析出这股莫名的信任源自何方,无非就是吊桥效应、慕强、缺乏认同、嫉世愤俗的小孩子心态罢了。
可是。
这五日的时光在他脑海中电影片段般一一闪过,最终落在回忆里花御和漏湖带着他离开的场景。
他们将他带了回去,教导他人类和咒灵的知识,然而他们捡回来的小鬼的确是个天赋异禀的怪物,成长速度惊人得可怕,就像一块海绵,贪婪地毫无止境地吸收知识的水分。
[他是天生的咒灵]
仅仅一个月后,漏湖就面色复杂地对花御和陀艮说,如果有人能胜任他们的首领……
只能是真人。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可以轻松超过目前实力最强的漏湖。
无论是邪恶的,善良的。
他是为了[让百年后咒灵可以自由地在原野上奔跑]而诞生的真人。
“呼——”
灰蓝色的长发没有扎起来,只是懒散地垂落在耳边,咒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将脸侧向落地窗外面的街道。
与他相隔不到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手里拎着刀穿着白色西装的金发男人,男人慢条斯理将一只胳膊上的袖子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眼镜后沉稳冰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咒术师脖颈间的领结被扯开,指尖溢散出无形的咒力。
真人隔着玻璃与他对视,另一边却微笑着回话:
“说得对啊,顺平。”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我只是要做该做的事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