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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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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
沈晏站在岑川面前,啪地一下鞠了一躬,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挂着彩,含混着舌头吼:“我俩给您添麻烦了!”
“我也是后来才找阿倦问清楚的。”五大三粗的汉子一个劲儿道歉,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活像只大番薯,“请你原谅!”
那人这时套上了闷重的秋装外套,拉链拉到最上边,嘴角一道血口子,皮肤白得透明,像宋瓷上裂了条细微的缝。
他没回答,只无声打量着对方,凤目黝黑如子夜,沉沉匿着一簇颜色。
“就你一个?”
沈晏立马反应过来,猛地将手肘朝杵旁边站着的人一捅,低喝道:“给人道歉!”
少年站角落站了许久,阴沉着一张脸,眼尾处添了一笔淤青,额角肿了一块儿,有点像八三版西游记的金角大王。
他快速地瞥了岑川一眼,小小地嘀咕:“我不去。”
沈晏压低嗓音骂他:“你就不能服个软?刚人都差点上手给你勒死了,你白眼都翻起来了,可把我吓死。”
少年撇了撇嘴,一不留神扯着唇角的伤口,疼得他一咧嘴。他探出一指蹭了下裂口,没好气道:“还不是为了你。”
他瞅了一眼不远处靠墙站着的岑川,那人正盯着屋檐下一小簇爬藤,悲喜不惊。
刚刚还是想将他生吞活剥的样儿,现在又淡静,真是两幅嘴脸。
陆子颉心想这家伙表面光鲜,其实也没占多少便宜,白衬衫都被他撕成了开衫,刚想咧嘴一乐却忽然意识到是自个儿不分青红皂白,不免有些窘。
“喂。”
“不好意思啊兄弟。”漫不经心的语调溢着点轻佻,他吹了声短促的口哨,眼尾一抹飞斜的痕,“打架打得不错。”
岑川:“你也不错,是个蹲号子的料。”
一口回噎得陆子颉脸色发青。少年青筋跳了跳,忍住怒,又低三下四地赔起不是:“下次不会再犯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介意。”
“我介意。”岑川沉静重复了一句,尾指勾住自己被扯得稀烂的衬衣领口,“骂我骂得那么难听,我也不计较了。不过你把我衣服扯成这样……”
声调骤然一冷:“不赔偿点,不太像话吧?”
沈晏咽了口唾沫,一戳陆子颉脊梁骨:“是啊,不太像话啊。”
懒得理沈晏这忘恩负义的崽子,陆子颉暗暗地骂了句娘,只皮笑肉不笑地甩出一句:“是,不像话。”
他猛地一只脚踩在了他双腿之间,凑近的俊脸神色微妙,似笑非笑地逼视过来,尾音与眉眼一同悄然上扬:“...那你想怎样啊?”
这委实就有些像地痞堵人时的架势了,面前那人实打实地怔了一下。
少年心中暗暗为自己喝了个彩,面上神色不动,只一歪头注视着他,鞋底一拧踩裂了土粒子,口气溢满了轻蔑:“你能怎么样啊?”
少年心性重,情绪也直白。而他自己却不自知,眼底那一抹狡黠已叫人看了个实足。
岑川定定地望着他,忽地一声嗤笑:“……还装什么?”
装?“□□装你——”
半句话还掖在口中腹腔就被重重砸了一拳,疼痛从打击点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那一刻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发着抖蜷成了一只虾米,半晌,喉头颤动着才挤出几声微弱的气喘。
——那人正单手用力地攥住他的肩,一手撑在墙上,目光属于上位者的居高临下,寒芒毕露。
“我不想再打架,”他道,“给你两个选择。”
“一,”他竖起一根手指,“替我打两个月的午饭。”
“二,赔钱。”
他的力气极大,铁钳一样死死地扼住他的侧颈,神色却云淡风轻,甚至有种信步闲庭的宁静,好似他握于手心的只是一枚棋、一枝花或一缝悄然而逝的云。
着实可恶。
颈骨痛得像是被人揉碎了捏出血来,连手指尖都发着颤,陆子颉连连倒抽几口气,过了一会儿,才痛不欲生地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你他妈…”
施加的力气骤然加大,那人面上不动,目光是触手可及的冰凉:“闭嘴。”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随即,慢条斯理地抬起下颌。
“好受吗。”
陆子颉一口牙都要咬碎,脑海里唯一闪现的念头就是和岑川同归于尽。可侧颈着实疼,活像被活生生扒下一层皮。好汉不吃眼前亏,陆子颉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字眼破碎:“松…手…”
岑川极配合地一松手,一瞬间力量撤走时他竟没出息地腿弯一软,险些一头栽在地上。还未抬头就听见一声笑,那人交叠起双腿,饶有兴味道:“选哪个?”
奇耻大辱!陆子颉心头最后那点歉意都被消磨光了,死盯着对方,只想将他手撕作半:“没钱!”
“那就是选好了。”
一张卡啪地一下被掷在了他面前,那人单手插在口袋,疏离而冷淡。
“饭卡给你,你只需要帮我跑腿。”
他俯身一拎书包,头也不回地朝外走了,只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期待你的表现。”
陆子颉看着岑川背影,拳头松了攥攥了松。
他觉着头都大了一圈,捏了捏生疼的骨节,最终还是克制不住地小声骂了句娘:“狗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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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出息啊。”
课间。周围一圈嘈杂人声。陆子颉一脚踩着桌杠,一脚悬在空中荡,悠哉悠哉地捧着本恐怖小说看。
那边喻青听完沈晏喋喋不休的叙述,多少还是理出了头绪,笑着一拳敲在他肩膀上:“能耐不小啊你。”
少年轻哼了一声,权当是骄傲地应下了这句赞美,看着心情极好。喻青瞧他难得这般开心,尤其是经了人劈头盖脸一顿打还雀跃,忍不住伸手呼噜了一把他脑袋:“这么开心?打一顿还能叫你没丁点挫败感了?”
翻书页的指尖猛地一僵,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
“没有。”陆子颉一口应得爽快,腿都抖出个恒定振幅来,“胜败兵家常事,怕个鸡儿。”
“没可能性做个兄弟?”喻青问,“你不习惯化敌为友呢么?”
陆子颉翻了个白眼,心说这人要当他朋友他就怕每天被他削,又想起昨个儿打到后来自己几乎是被压着打,口里漫开一股铁锈味,还不依不饶地挨个儿问候岑川祖宗。这人气极反笑,捏着他下巴强制性抬起,眼底赤红一片:“再说一遍?”
陆子颉:“……”
小霸王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头一次没敢回嘴。
就这时候沈晏才如神兵天降赶来,一路哎哎哎地叫他停手。他趁岑川不备才一下子蹿起来,赶快将自己掖在后边,看着面上波澜不起,实际手心都汗津津的,腿肚子直发软,心头泛上点劫后余生的欢喜。
他把头抵到冰凉墙面上,承认自己那一秒是怕了。
“不过挺奇怪哈。”
思绪落定,陆子颉慢慢悠悠地翻过一页,琢磨着下章凶手该出现给姑娘脸上绣花了,随口问道:“让干什么不好让打饭,这家伙没手没脚啊?”
“嘴上积点德吧,小心着霉运上头。”
喻青扑棱一下抢过他书,在双手间颠来倒去玩了一会儿,顺手拿支笔圈了个名字,笑道:“他们四班是尖子班,班导贼狠,非要第四节下课再加节小课,基本上完食堂也就没饭了。估摸着人就是为这才叫你打饭的——也没准为了享受你鞍前马后的样儿。”
陆子颉没留意后半句:“哦,苦情高中生——你在我书上干嘛?”
喻青刷拉一下把他折着那页亮了相:“凶手是他是他就是他!”
少年操了一声,一脚把坐得东倒西歪的喻青踹下椅子,一把捞回书,定睛一瞧那个拿亮黄荧光笔大喇喇划出的名,瞬间炸了:“混球啊你都没悬念了!”
喻青爬起来,嘻嘻笑道:“我混还是岑川混啊?”
“你俩都不要脸!”
少年差点没一脚给他踹回课桌里,恨得牙都痒了。就稍稍回想起昨日零碎的片段,他也有些心浮气躁了,索性把书往桌上一掼,硬邦邦道:“我不去打饭。”
“啊?”沈晏结巴道,“那那那那怎么成?”
“我不乐意!”陆子颉眼一吊,吹胡子瞪眼道,“为了你老子才去揍那小子的!要打饭也得你去!”
沈晏:“……”
“…行行行我帮你去。”沈晏摸了摸鼻子,苦笑道,“确实这篓子也我捅的,让陆哥这么委屈也…”
“不是委屈。”
喻青嗤道:“这小子怕岑川。”
“……我操x你大爷的你他妈胳膊肘往哪儿拐呢!”一句话激得陆子颉差点弹起来,迅速涨红了脸,粗着嗓音喊,“老子怕个毛!不就一有点力气的小白脸吗!”
“是。”喻青说,“人不也就把你往地里揍了吗。”
痛处被一戳再戳,陆子颉脸上绷不出,只得气势汹汹地瞪了喻青一眼,啪地一下站起来:“去就去!”
“老子长那么大,还没在那么多人前头丢过脸。”
他冷笑了一声,透黑眼波一转瞥向窗外,浅红唇角恶狠狠地翘起来,勾出个凶狠的弧。
“可不得好好伺候他?”
“你…”
“——话撂得真凶。”
一冷冷淡淡的嗓音就顺着耳膜灌进来,在那处牙尖嘴利的狐狸骤然打了个激灵,费力地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回过了头。
——岑川就站在门口,白衬衣衬得他背脊笔挺,狭长凤眼如墨描,正风轻云淡地望过来。
脑子里当即警铃大作,陆子颉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龇出一口白牙:“你干嘛来!”
“找你。”
岑川瞅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过来。”
“过你大爷!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啊!”少年一个箭步缩回喻青后面,攀着那人肩膀向着他就是一通乱指,,“你小子别乱来!这可是我们班!”
岑川点头:“好,不乱来。”
“但我不做重复的事情。”他顿了顿,一双形状锋利的凤目透过黑框眼镜漠然地望向他,“所以也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我的要求。”
“或者说。”
唇角微扬,泄出点意有所指的味道:“昨天的戏,再演一遍?”
“你……!”
周遭已有知情人窃窃地笑。一口气堵在喉头,陆子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快速跨到他面前,硬挤出个微笑来,“…您有何贵干?”
岑川见着眼前少年眼眸恨得都要滋出火苗,不由笑了,晃了晃指间的纸条,闲散开口。
“我忌口的东西很多,所以,特意写了张纸条来提醒你。”
陆子颉瞥了一眼纸条,心里腹诽一句“事情真几把多”就踮着脚要去够:“拿来!”
三下两下手都没够到目标。上方忽地飘来一声冷嗤,那人一抬手把纸条举得更高,嗓音寡淡如白水:“……可我现在改主意了。”
“你说要好好伺候我,应该有挺高的思想觉悟。”他挑了挑眉,居高临下瞧着底下嘴都快气歪了的少年,轻轻溢出一声笑,“…总得给你机会?”
“你自己琢磨打什么菜,要不合口,倒扣你二十。”
“你觉得怎么样?”
那双漆黑凤目里赫然是戏谑笑意。
……我,觉,得,怎,么,样?
我他妈当然觉得你皮痒欠抽!
理智和怒火搅在一起,陆子颉发现自己压根控制不住火气,指节都捏得噼啪作响。
同班都看着,看猴似的,拳头紧攥,都快替他摇旗呐喊。
他嘴角抽搐了几下,深深吸了口气,决定冷静为宜:“…我没钱。”
意料之中就是一声嗤笑,那人没有动,只是单手随意将纸条揉成了一团,仍垂眸看他。
距离很近。
因此那双匿在眼镜后的凤眼狭长而锋利的轮廓也看得很清楚。
他双眼皮窄窄的,眼尾又长,刀刻的一道凌厉的弧,看着就显得很凶,眸色幽暗如沼,就这样一言不发注视着他时,莫名就让他脊梁骨发凉。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什么,那里头竟还闪过一丝遗憾,似乎是为没被激怒的他。
……错觉!绝对是错觉!
陆子颉吞了口口水,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而那人只盯住他,目光徐徐逡巡而上,倏地一声轻嗤:“…那你就自己好好琢磨吧。”
纸团啪地一下不偏不倚被扔进了垃圾桶。他转身就走,清淡嗓音不高不低擦着他发尖一掠而过。
“我可不在意你赔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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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得快去得快,只剩下陆子颉气得在原地发抖。
值日生倒垃圾可勤,见着满了就小跑着过去,一拎就要出去倒。陆子颉一声不响,只在他手接触到垃圾桶的那倏然一声暴喝:“放下!”
值日生吓得咻地一下松了手。他认了命,刷地一下把垃圾桶夺过来,一手擎着垃圾钳,一边翻找着垃圾一边恶狠狠地龇出个笑来:“臭小子…”
得了,这梁子,真他妈算是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