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
-
门再度被关上了，这个屋子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安静、死寂，弥漫着一股死气。草席上躺着的人闷闷的咳嗽起来，知春慢慢的靠过去，试探性的叫了一声：“阿爹！”
知春当年离开的时候太小了，她已经不记得阿爹长什么样，草席上的人听见她的声音，慢慢的张开了眼睛，可是他的眼神很奇怪，好像并没有看见她似的，知春又试探性的叫了一声，令人惊讶的是，他突然傻笑起来嘴里喃喃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词语。
他竟是个傻子！知春无力的跌落在地上，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可是、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办，这么多年不见，她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一个爹爹，小时候，她有很多问题想要搞懂，他们家究竟发生了什么？当年为什么不全家人一起走？。。。
可时至今日，她见到了这辈子以为都不会见到的人，但那些问题却一个都问不出来了，他再也回答不了那些问题了！如今她也再不是以前的她，过去种种一切以一种太过于残酷的方式呈现给她看，她再也承受不了什么了。
过了好几天，陆致一次都没来过，许是因为她有孩子的缘故，这里倒是有人定时送些好吃的过来，那些东西一大半知春都给那傻老头吃了，因此那小老头好像特别喜欢知春起来，成日对着她傻笑。
知春的心情好像也跟着好了不少，她此时竟然有些庆幸她这个爹爹幸好什么也不懂，至少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这屋子也不是完全不通人事，知春趴在门上，听见守门的两个小兵偷偷聊着前方战事吃紧，好像陆致他不得不上前线去了，真是可悲，她明明就应该恨他入骨，但是她居然还是禁不住为他担心，真是可悲又下贱！
她忍不住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那傻老头还是笑嘻嘻的，盯着她边笑边自顾自念道：“不好、不好，疼，不好。。。。”
知春心里一酸，他肯定是被打的多了，明明就什么都不懂了，竟然还记得被打的疼。她忍不住轻轻拍了拍他正乱晃的手：“不疼，不疼，今天晚上的鸡腿全都给你。”
他笑的更加欢快傻气起来，知春心里冒出一阵酸气，这么下去要怎么办呢，她早就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了，可是这肚子里的孩子，这什么都不知道的爹，他们要怎么办？
或许等她生下这个孩子陆致就不会留着他们父女了吧，这也是命！天道有轮回，毕竟是她的父亲害了他一家人，恶人终究有恶报。
夜色渐渐漫上来，知春早早就睡下了，虽然这地方并没有那么一张好床铺，她睡得极不安稳，做了许多纠缠扭曲的梦，梦里的陆致脸色古怪扭曲掐着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知道自己魇住了，可是怎么挣扎着醒过来却怎么都没办法睁开眼睛！
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梦里，幸好这时候有人摇醒了她，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张裹得严严
实实的脸，那人身穿一身古怪夜行衣的人见她醒了好像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她下意识就要叫出来可这嘴早被先行一步堵了起来。她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赶忙回头去看那傻爹爹，幸好正睡得香着呢。
那黑衣人示意知春不要叫喊，说着一把扯下了他的面罩，是一张老面孔！那是跟着他们一
起从乡下上来的小豆子，这小豆子原本是个孤儿，她和陆致从小起就认识，后来就跟着陆致
当了兵。没想到他会来这儿！
知春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不知道他为何到这儿来，喜得是在这儿还能见到这个老熟人，
小豆子倒是跟往常没大区别，他依旧憨憨的喊道：“小春姐。”
知春着急的问道：“你怎么来这儿了？你怎么进来的，门口的守卫呢？”
那小豆子这时倒是换了一副神色，闷闷的说道：“陆致哥他不是人！门口的小兵蛋子算什
么，我一下就放倒了，我是来带你走的！快点儿，咱们走吧！”
“走？小豆子，我还能去哪儿啊！这不怪你陆致哥，他、他也是个可怜人。我这个样子还
能去哪儿啊？小豆子。”
“这时候了，你还帮他说话！你不跟我走，你爹，你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知春心里一愣，他们总不可能在这个小屋子里过一辈子，小豆子接着说道：“今天是军队开拔的日子，他们已经动身了，这是最好的机会，我们今夜就走！”
“可是。。。。可。。。”
“别可是了，快走！”小豆子不由分说的把她的傻爹爹背上就走，她只好跟了上去，这诺
大的将军府在月色笼罩下冷清非常，她竟然有些舍不得，毕竟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一个家，尽管这只不过是一场一戳就碎的可悲梦境！
他们走的竟然意外的顺利，一路上什么人都没有，直到坐上了出城的马车，知春的心这才仿佛才落到了实处，这一走，竟然跟多年前一样，甚至连走的目的都一样，看来她这一生注定是这么兜兜转转无法安定！
她转头看向一脸憨气的小豆子说道：“小豆子，这次你的大恩，我冯知春一辈子都不忘！有生之年，我必然报你的恩情。”
他摸头嘿嘿一笑：“小春姐，你别说这话，我这是应该做的！”
知春心里一热，谁都变了，他还是当年的小豆子！
“那我们去哪儿？小春姐？”
知春心里早就想好了一个去处，此时此刻，她也只剩下一个地方可以去了！
不过，这莽莽撞撞的小豆子怎么办呢，他这么冒冒失失的把自己救出来，陆致对她和她爹是刻骨之恨，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放走她们的人！
小豆子一眼看破她的心事，忙说道：“小春姐，我送了你们我就要走了，你别担心我，我自然有后路，你就放心把！”
知春还是放不下心，奈何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几乎要让她以为他只不过是随手救了一条小猫小狗那样无伤大雅。
不知是否是因为知春归心似箭，他们很快就到了那个小村子，里面似乎什么都没变，还保留着知春刚走的状态，很多人见到他们走了许久的小郎中回来，都送了很多鸡鸭米面过来，这种难得的暖心，还是让知春忍不住流了好几次眼泪。
小豆子见知春安顿好了，急匆匆就要走，知春留了几次，他还是坚持要走，知春也不好再留，不久他就离开了，而知春回到了以前的生活，她心里只剩下把孩子好好生出来，还有照顾她这个失而复得的爹爹这么两件事，她的心里也久违的有了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想法。
第二年开春，知春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小男孩，长得实在是那个人的翻版，而她爹爹也不像原来那么疯了，现在他甚至可以叫知春的名字，现在的他整天就忙着看着他的小孙子傻笑，日子过得实在是太过于闲适安定，几乎好到让她忘记了以前的痛。
这一年并不是一个安定的年份，知春出去看诊，总能听到关于前线的事。这仗已经打了一年多，仍然没分出什么谁胜谁负的结果，听说陆将军荒唐了一阵子，战场上依旧是一员猛将，知春已经能很好的控制情绪了。
至少，听到那个名字她也仍然能平静无波，面上看不出来，心里的事儿，谁能知道呢，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天她出去看诊回来，门口站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小豆子！
她赶忙跑回去，小豆子完全变了，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整个人变得憔悴无比，她急忙把小豆子扶进院里坐下。
她刚想拿一些创伤药给他简单包扎一下，小豆子一伸手拦住了她，开腔道：“小春姐，我此次前来只为了两件事，一是给你送一封信，二是我必须告诉你的。”
她见他神色严肃，心里没由来的一慌，连忙问道：“什么事？小豆子，你别吓我。”
“知春姐”小豆子哑声说道：“你记不记得当年我把你救出来的事？”
“这是自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知春觉得奇怪，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我告诉你，其实不是我救你的，是陆致哥让我带你走的，你信不信？”
实实在在的惊吓，脑袋好像停止了思考，这是不可能的！这么多年听到这个名字这么结结实实的被说出来，她还是忍不住心里一惊。
她努力保持着平静说道：“怎么可能，他恨我入骨，怎么可能——”
小豆子无奈的摇摇头，他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上面有几块已经凝固的血迹：“小春姐，不管你信不信，这是他让我给你的，你自己选择看不看吧。”
她不敢伸手去接，小豆子把信放在桌上起身就要走，知春呆呆的忘了拦他，她其实有太多太多问题要问，这封信实在是太沉重，一下就把她掩饰的很好的伤口揭的血肉模糊。
眼看着小豆子要走远了，她后知后觉的追上去，还是问了那个问题：“小豆子！你陆致哥他，他还好吗？”声音已经止不住的颤抖，她知道自己不该问，问出口了她就再也没办法粉饰太平，她再也骗不了自己，这么多年了她还是爱他，就算他恨她入骨，她还是忍不住爱他！
小豆子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知春靠在门上无声痛哭起来，多年的压抑的感情一下喷涌而出，一旦破了一个口子，就再也没办法补上了——
她一直没有打开那封信，那是她有关于他的唯一念想了。
开元二年春，新帝登基，骁勇善战的陆将军以身殉国，得追封谥号护国大将军。新帝命举国哀悼。
知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站在一棵白兰树下看着繁茂的新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那么多花儿，一瞬间全落了——
她忘记了要哭，只是回家翻出了那封信，信封都磨出毛边了。想想真好笑，这封信居然陪了她那么久。
她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封，她慢慢的打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泛黄的纸，她慢慢的展开上面是她最熟悉不过的字迹。
“知春，见字如面，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或许我已经没资格这么问了，你应该恨我入骨吧，不过这是我自找的，我不怪你。阿春，你父亲犯下的罪孽，我不应该惩罚你，可是我从小就告诉自己，我恨！我恨所有的冯家人！我已经是靠着恨活着！看见你的时候，我一心一意只想着要报仇，可是我没办法不爱你！我恨我自己这么软弱，对你动情，可是情之一字，我这一生用尽全力也无法逃开，原本我想让这份感情拦在肚子里，可是战场残酷，我甚至不知道这一生还会不会见到你，我只想告诉你，阿春，好好活下去，这一生自始至终我心里从未有过别人，今生有愧，来世必偿。”
信纸无声的飘落在地上，知春的眼泪已经留了满脸，她应该猜到的，怎么可能走得那天那么顺利，她应该发觉的！这么多年，他们各自都被折磨的面目全非，偏偏在最后又让她知道这些，偏偏这么些年，他们都没好好相处过！
他已经走了，这么多年的纠缠仇恨也随他化去了，而她的故事也结局了，这春城再也不会有任何花朵开放——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