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知何起》姜竹茹

2、青云宫

　　一.青云宫
　　“子白，时辰快到了，莫要误了工作。”一身粉红宫装的莫审容嘴上说着，涂着丹蔻的十指翻飞，动作丝毫不慢。

　　“好的师父。”林子白忙乱的系上粉红腰带，又挂上真丝宫绦与南山玉佩，整理着一身与莫审容一般无二的宫装。眼见林子白抹匀胭脂，匆匆便要起身，莫审容啪一下盖上匣子，扬声：“束发，莫忘了束发。”

　　“啊？险些忘了。”林子白抹一把垂在身后的及腰秀发，拢起发丝，拾起梳妆台上的雕花木扣，与肩相平的位置将头发轻松一束，以木簪插入木扣侧孔处固定。

　　“走吧。”莫审容点点头，木匣已提在手中。

　　两人刚踏出院门，晨钟已经响起。林子白回头看一眼院门上“集玉轩”三个字，便与师父莫审容跟上了一队缓步徐行的队伍，走向青云宫中最大的两处建筑之一——霓虹殿中。

　　如数十队井然有序又婀娜聘婷的宫装侍女一样，林子白随队跨过殿门。青云宫有两位上神，霓虹殿中住着陌函上神，另一位则是他师兄，自名清泉。

　　林子白刚回神，已到陌函的寝殿门前，上一行侍女则刚捧了拂尘出门。她忙将头微低，整整裙摆，两手交握腹前。一行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像演练过千百遍似的，门口的侍女们将门轻启一扇，此一行人鱼贯而入，各自站定。而此时，房中的上神已披上外袍，面窗而坐。

　　沃面，净手，一位又一位侍女依次上前，匀速而轻盈的进行本职工作。朱窗下，长条几案前，刚点起的晨香周围盘绕着柔软的烟。

　　很快轮到束发，莫审容将木匣递与林子白，子白开匣，捧出南池玉梳，莫审容接过玉梳，从上而下轻梳。

　　林子白又走神了，她看着莫审容桃红色的指甲，看那莹润新绿的玉梳，看上神泼墨似的及腰长发，和发上银白色的游光。

　　青云宫中美艳的女子不多，但也绝不少，莫审容算是排的上号的一个。侍女们大多是灵池中的美玉化成，化成人形后大多走高冷路线。像林子白这种平凡无奇的是异类，像莫审容这种美艳妖娆的更是罕见。据说，正因莫审容诞生时，是块浑身洁白而只浸一绦胭红的美玉，才会有后来的容貌。今天莫审容在眉心点画一朵鲜活的桃花，更显飞斜入鬓的眉眼灵动美艳。

　　此时，莫审容已将梳子又还给子白，子白又捧上出门前莫审容仔细擦拭过的龙纹玉扣玉簪。同样一束一扣，以簪固定。停手时，林子白已收好木匣，两人正欲行礼退下，却听见上神开口：

　　“俗气太重，凡心已存，莫审容。”淡淡的口气，仿佛说什么无关的小事。

　　“上神安心。审容自知命中有俗缘未了，已决心下界，之后事宜，将由徒儿接手。”莫审容本是沉静肃穆的脸上突然绽出一抹极炫目的笑容。

　　上神此时正转过头来，仍没什么表情，林子白吃惊的低着头，盯着陌函的白锦长袍发呆，“果然这样的表情更适合你。”上神淡淡说完，莫审容一笑，行礼，抽身退走。出了霓虹殿，一队人仍默然无声，却各自想着心事。

　　如往常一样，这天林子白按日程修习仙法，学些琴书女红，然后泡在藏书楼中看讲解人间的奇闻志怪。

　　“子白，你终于正式担任工作了。”负责洒扫庭院的聂语冰在琴房笑着。

　　“嗯，师父要去凡间了。”林子白指尖懒散的拨弄琴弦，神色游离。

　　“莫姑姑，她还回来吗”聂语冰收了笑，柳眉微蹙的瞧着她。

　　“青云宫哪个沉沦俗世的侍女还有机会回来？除非她哪一世运道正好，能修得正果，升入仙道，否则……”

　　“这哪这么容易。”聂语冰又忧愁了，“青云宫不许随意下界，这么说，不就永远见不到了？”

　　“天人永隔。”林子白点点头，神色却毫无波澜，她修习的是清心诀，讲究的是放下执念，缘法自然。各人有各人的运道和缘分，互为人生过客，总有分别时刻。且林子白自小感情淡薄，成年后更是颇为自制。

　　莫审容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她没有多嘱咐什么，只强调了一遍工作要注意之处。

　　几天后，清晨。

　　林子白提着金丝楠木匣跟上队伍，身后，是难得露出微笑的莫审容。今天梳发的仍是莫审容，收好梳子后，她引林子白跪坐陌函身侧。

　　“上神。”林子白恭谨的下拜。

　　陌函上神淡淡的打量她，她垂头仍盯着他白锻的袖边发呆等待。

　　“名字？”

　　“林子白，字飞青。”

　　“嗯。”他点了点头，就没有了下文。这是林子白第一次与上神说话，如果不出意外，这第一次也就是最后一次了。此时莫审容也盈盈下拜，“审容拜别上神。”陌函点点头，一行侍女便照旧离开了。

　　莫申容在一个寂静的清晨离开了，林子白收拾了她为数不多的物件，将她房间的钥匙交给集玉轩司长。日升日落，青云宫走了一个莫申容，花未变，草木依旧。

　　青云宫中日月长。仙家的生活平淡无奇又极其稳定。日复一日的走同样的路，做同样的事，在同样的时刻醒来，在同样的轨迹中重复。对林子白来说，这不失为一种稳定。又一次晨钟响起时，她已踏出院门，宁静的一天开始了。

　　又一次在心里默默羡慕上神泛着光的黑发，林子白的指尖有意无意的捻了一下发梢，照常扣上玉扣，拧上发簪，屈膝行礼，缓步退出。这样的日常不知重复了几岁几年，反正日久天长，久到林子白将藏书楼中的奇闻志怪看了个遍，久到学得一手好琴。

　　连曾经同为学徒的聂语冰，如今也独当一面，有了徒弟。

　　“语冰，”这天，林子白又来看望她。“林姑姑好。”聂语冰的徒弟徐丘，一个文静又可爱的小丫头上前行礼，

　　“小丘都这么大了。”林子白心生感慨。她幼年时的事还历历在目，如今后辈也如自己当时自己一般大了。

　　徐丘这名字，倒与青云宫的老规矩有关。传说青云宫有一眼泉，漫生出一个天池。池南产的美玉，统称南池玉。定时会有侍女前去拾捡，若玉灵性已足，被捡起后不出七步，必变成一个小婴儿，那捡玉的侍女便将此时第一件所看所听所想之事，命为婴儿的名字，带回去抚养。等婴儿长成少女，便能自取名字。若灵性不足，便由侍女上交，最终雕成各色器物。徐丘就是聂语冰捡来的，她变化时，聂语冰正想到山丘，才有如今的名字。也因这个传统，侍女们儿时的名字真可谓千奇百怪，有时还笑料迭出。

　　“子白，如今我扬琴已有小成，一同学柳琴可好？”聂语冰浅笑。

　　“柳琴？嗯...我古琴也是有些停滞了，习练柳琴也好。”

　　斗转星移，日月交映，暑往寒来。林子白将藏书阁的人间书籍看过一遍，这数千年来，人间书籍虽增删添改，但大体总是那些悲欢离合，那些喜怒哀乐，清心诀的修习让她越发有平静淡然的气质。若不工作时，她便换一身清淡颜色的衣裙，以至同伴都夸她仙法修得好，但林子白始终记得莫审容的话。

　　莫审容那时正巧笑倩兮的对镜直视那朱红的唇，细长的指尖与尖尖的下巴相映成趣。“小子白，”她叹息，“是否定静的境界，只有遇事时才考验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