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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36.天鹅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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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青江回到京极家已经是9点了,房间里点着灯火,但数珠丸恒次不在。
院子里黑黝黝的,不过因为点了一盏灯,无端显得明媚温暖,京极家院子里总弥漫着茶花的香气,微风过处,苦香清寒。
“你完蛋了你。”我不怀好意地感叹,“想必是血溅当场白虹贯日,只怕厮杀得天地色变啊。”
“别——您打住。”青江说,“咱们能不提这茬了吗?”
难得有打趣青江的机会,我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和他提着路上买的毛豆,并两打菠萝啤酒,一同爬上了京极家的屋顶。
帝都很难看到星星,好在这里是半山腰,周围没有大片人家,所以依旧能瞥见点点星光。
“好吧老哥,谈正事了。”我坐在青江边上开了一罐菠萝啤,“关于那位天命皇女,仔细解释解释?”
“在说明之前我得强调一下我动物医学的尊严……”青江和我碰杯,“画皮画脸难画骨,你哥哥我也是学过两年解剖的人物啊!”
“男性的骨骼和女性的骨骼有本质的区别。”青江严肃起来,掏出平板画给我看,“你也是学建筑出身,素描都学到狗肚子里了么?”
“所以之前在三池家的见面,你就开始怀疑她是男人?”我愣住了,“可她——”我想了想,比划一下,“她的胸真的蛮大的。”
“胸可以塞。”
青江调出许多照片给我看:“就在前夜,趁石切丸熟睡的时候,我借用他的徽纹起调权限,拿到了关键性的证据。”
这句话简直每个字都是槽点……我眼神游移地想,默默喝了一口菠萝啤。
“你看照片。”青江把平板推了过来,面容妍丽的女孩以各种年纪出现在我面前,多是侧脸出镜,眼神带着淡淡的倨傲。
她的倨傲是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一个一出生就被确认为天命所归的人,智慧通透生得又美,怎么能不带着傲气?
“看这些,”青江用橙色的线把几张照片画了圆圈,“你能看出什么不同吗?”
被青江圈出来的那几张都是十五六岁的模样,我一边啧啧称赞漂亮的人果然从小就美貌如花,一边老实摇头。
紧接着青江添了几笔,勾画出所有照片的骨骼脉络,有的纤细有的粗壮,顿时一目了然。
“十七岁之前,”青江指着照片和我说道,“这些照片中的赵修齐都是女性,而十七岁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调出一张新的照片给我看:“【她】变成了男性。”
“而我查到另外一件事,”青江声音极低,“赵修齐原本是一期一振的未婚妻,但八年前帝都大火,一期一振失忆,他们便解除了定亲关系。”
“那年赵修齐正好十七岁。”青江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如野兽一般骇人,“是从那场火之后,他才变成了赵修齐!”
我听见自己的心噗通作响,手里的易拉罐被我捏得不成形状,发出咔滋的声音。
青江几乎没有和我说过那场大火。
通过之前和数珠丸恒次短暂对话,我才大概了解了整个事情的轮廓。
青江十三岁的时候被数珠丸先生接到了帝都,是个什么都不怕的混蛋小子。
十五岁的时候他觉醒了刀剑,因此遭到溯行军的追杀,在逃跑途中粟田口家被溯行军纵火,大火燃天而起,当家人天下一振及他的兄弟由此失忆,周围的人家同样损失惨重。
尽管并不是青江的错,但溯行军的存在不可以公诸于世,而所有的人都需要一个解释。
最后的结局是……青江被赶出了这座城市。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不可能犯下这样大的错事,倘若真是他的缘故,又岂是一句轻飘飘的“不许踏入帝都”能结束的呢?
可这是明宫的决断,粟田口家也默认了这个结果,无数人揣着明白装糊涂,顺势把全部的错都推到了一个只有十五岁的孩子身上。
身为当家人的天下一振为什么没能第一时间离开起火的地方,消防车来得那般迟,以至于大火几乎烧光了粟田口家依旧无水的困境……全部都被轻描淡写地揭过。
这正是替罪羊的用处。
我猜青江离开数珠丸先生身边后一定过得很难,他虽然是个富二代,但对于人情世故的交道熟捻得令人心酸。
我见过青江一掷千金地买游戏装备,我也见过青江吃完大排档后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我见过青江毫不忌讳地捡起矿泉水瓶递给收垃圾的流浪汉,我也见过青江穿考究的衣裳带机械表,现在想想,这本来就是很矛盾的事情。
青江肯定吃了很多苦头,才变成现在万事从容不迫的样子,我想到这里几欲落泪,硬生生地撑住了。
有些东西无需言表,再多一分反而不好。我心疼我的朋友,可他是我顶天立地的男孩子,不需要别人为他掉眼泪。
“都过去了。”我说,捏起菠萝啤一饮而尽。
青江怔了怔,随即点点头说:“都过去了。”
“大火之后,帝都世家重新洗牌。”青江说,“源氏、聂氏上位,原本身居要职的某位大人身死,据说幼子现在整日沉迷美酒,等同于废人。”
“所以暗地里也有消息说……八年前的大火,是一场谋 //逆。”青江站起来眺望远处,声音极轻,“赵氏贵为皇帝世家,已经太久太久了。”
我心下骇然,背后冷汗涔涔。这座城市是千年的都城,亦是权力的中心,纠纠缠缠翻云覆雨,能站在顶峰之上的人,却只有一位。
为了成为唯一的天下人,即便鲜血淋漓,在那些大人物看来,又算得了什么?
“伪装成女性不是件容易的事,”青江突然沉默一瞬,“可赵家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位天命所归的皇女。”
“一出生就被小乌丸赐予纹章的女孩……”他嘲讽似地笑了笑,“即使想死也不能死吧?”
“甚至不惜用其他人代替吗?”我凄声说道。
青江低头看我,白衬衣被风吹得飘飘扬扬:“对,这就是这座城市的本质。”
“繁华、争斗、权力、牺牲,”他一字一顿,“必要之时,至亲亦可杀!”
我倏尔仓皇起来,睁大了眼睛看着漫天星辰,青江俯下身子,用力的抱住了我。
“太讨厌了。”他把头埋在我的脖子间,低声说道,“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我说,紧紧地反抱住了他。
这大概是青江第一次愿意把心事说给我听,他把不甚愉快的过去,一点点地挖出来,与我共享。
曾经十五岁的少年郎,我所不曾知晓的骄傲和困顿,都在这夜的星光和酒下说尽了。
我想,我对青江来说一定很重要。我们不是恋人,也无血缘关系,但从他和我相遇的那一刻起,我们彼此的生命都被补上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这个世界居然还有这么个人,毫无道理的爱着我,本身就是莫大幸运。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我一生的运气实在太好,值浮一大白。
等数珠丸回来后,面对的就是两个闹哄哄的醉鬼。一个扒在屋顶唱夜太美,一个滚到地上鼾声如雷。
“数珠丸恒次!”原离大着舌头喊他,“你回来啦?”
“……”
“我回来了。”数珠丸朝她伸手,“爬到屋顶做什么?”
“青、青江不见了。”醉醺醺地女孩说,做了一个妹妹头的动作朝他挤眉弄眼,“那个……那个呢!?”
数珠丸恒次轻轻吸了一口气,挽起袖子,两三步翻上了屋顶。
“哇哦!”原离惊奇地鼓掌,“少侠、好、好身手!”一边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屋顶散落一地的菠萝啤酒和毛豆已经充分说明了罪魁祸首,不过以果酒的度数也能醉成这样,到底喝了多少呢……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他淡淡念了一句偈语,把小醉鬼抱了下去。
怀中的女孩呼呼大睡起来,和趴在廊下的青江倒是相映成趣。数珠丸恒次扫视了一片狼藉的庭院,略感头疼地按了按眉心。
罢了,明天再收拾吧。